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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彩雲易散,琉璃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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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淩那句「付出越多,所圖往往也就越大」,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阿糜講述中那層逐漸包裹上來的、名為「安穩」與「眷顧」的薄紗。

她先是愣住,似乎冇料到蘇淩會如此直白地點破,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那笑容裡混雜著自嘲、恍然,以及一絲被看穿後的狼狽。

「蘇督領洞察秋毫,果真......看得透徹。」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疲憊。

「可憐我當時......見識淺薄,歷經了那麼多苦難,乍然跌進那樣富貴溫柔的錦繡堆裡,竟真的......竟真的對我那高高在上的『母親』,生出了一絲絲不該有的感念之情。現在想來,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那些不合時宜的軟弱,繼續講述那段看似「新生」的日子。

「那日之後,我就那麼稀裡糊塗地,成了那座大宅名義上的『女主人』。」

阿糜的語氣恢復了平靜的敘述,但細聽之下,仍能品出一絲不真實的虛幻感。

「玉子很快將宅子裡所有的僕役侍女都召集到了前院。我記得那天天氣日頭很好,明晃晃地照著。男男女女,大概有二三十人,在庭院裡站得整整齊齊,垂手低頭,鴉雀無聲。玉子就站在我身邊,指著我對他們說,從今以後,我就是這宅子唯一的主人,他們需得儘心侍奉,一切以我的意思為準。我滿意,他們自有獎賞;我不滿,必受責罰;若是惹了我生氣,無論是誰,立刻逐出府去,絕不寬貸。」

「然後,那些人,就齊刷刷地向我行禮,口稱『主人』或『姑娘』。」

阿糜微微閉了閉眼。

「那感覺......很奇怪。我像個木偶一樣站在那裡,接受著陌生的、卻無比恭敬的跪拜。慢慢的,鎮子上的人也都知道了,鎮東頭那座最大、最氣派,以前一直空關著偶爾有人打掃的宅子,有了新主人,是個很年輕的女娘,叫阿糜。」

「最開始的那段日子......」阿糜的聲音裡帶著回憶的恍惚。

「我整個人都是懵的,總覺得不真實。晚上睡覺,會突然驚醒,摸摸身下柔軟光滑的錦被,看看周圍精緻卻陌生的陳設,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夢醒了,就還是那個蜷縮在攏香閣冰冷床板上、為明日發愁的阿糜。」

「我小心翼翼,不敢真的把自己當『主人』,對下人說話都帶著客氣,生怕哪一點做得不好,這場美夢就碎了。」

蘇淩靜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驟然的富貴與地位翻轉,最能侵蝕心誌,尤其對阿糜這樣飽嘗艱辛、心防本就不固的少女而言,這看似「新生」的序幕,鋪墊得越華麗,背後的絲線或許就牽引得越緊。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糜的語氣漸漸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被安逸生活悄然侵蝕後的鬆弛,「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

「每日的飯食,不再是攏香閣那千篇一律、勉強果腹的份例,而是變著花樣的山珍海味,很多菜式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穿的衣裳,從裡到外,都是最上好的綾羅綢緞,柔軟貼身,繡工精美,款式也都是時下龍台最時興的樣子。胭脂水粉,釵環首飾,一應俱全,且都是好東西。」

「我再也不用為了一口吃的、一件暖衣發愁,再也不用看人臉色,擔心明天會不會被趕出去凍死餓死。」

她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近乎懷唸的笑意,那是回憶純粹物質享受時,人類本能產生的愉悅。

「宅子裡的人,對我也都恭順有加。我吩咐的事情,他們立刻就去辦,從無拖延。我想出門,馬車立刻備好,護衛、侍女隨行。」

「在鎮子上走動,鎮上的人見了,也都客客氣氣地打招呼,稱一聲『阿糜姑娘』,冇人打聽我的來歷,冇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好像......我生來就該是這樣的。」

「玉子......」

阿糜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柔和了些。

「她陪我最多。很多時候,都是她帶著我,坐馬車進龍台城去逛。龍台城真的好大,好熱鬨,我以前在攏香閣,雖然也在城裡,但看到的、經歷的,不過是方寸之地的那點醃臢事。」「玉子卻好像對龍台熟得不得了,哪條街有什麼好吃的點心鋪子,哪個坊市賣時興的胭脂水粉,哪家戲樓的角兒唱得好,她都知道。」

「她帶著我,吃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各色小吃,看了雜耍,聽了戲,還去逛了專賣海外奇珍的蕃坊......」

阿糜的眼神有些悠遠。

「說來慚愧,我在龍台待的時間比玉子長,可我對龍台的瞭解,恐怕不及玉子十一。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該往哪裡走,該去哪裡。」

「有她在,我什麼都不用操心,隻需要跟著她,看,聽,吃,玩......那段時間,我真的......真的有些忘了過去,忘了靺丸,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蘇淩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直到阿糜說到此處,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頭。阿糜沉浸在對那段安逸時光的追憶中,未曾留意他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但蘇淩的思緒已然轉動。

玉子對龍台城的熟悉程度,遠超一個初來乍到數月、主要任務是尋人的異國侍女應有水準。

大街小巷、店鋪特色、市井俚語皆通,這需要長時間的在地生活與刻意浸淫方能達到。她來龍台不過數月,且據阿糜所言,大部分精力用於尋人,何來餘暇與精力將龍台摸得如此透徹?此其一疑。

蘇淩抬起眼簾,看向阿糜,語氣如常地問道:「你方纔說,玉子對龍台城十分熟悉,大街小巷,吃喝玩樂,無所不知?」

「是。」

阿糜點頭,並未察覺蘇淩問話下的深意。

「熟悉得很。我有時候都奇怪,她一個靺丸來的侍女,就算提前學了咱們的話,可對這龍台城的瞭解,也未免太深了些。不像是初來乍到,倒像......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似的。」

蘇淩眼中若有所思,繼續問道:「她的官話說得如何?比起你來如何?」

阿糜想了想,很肯定地說:「非常好。字正腔圓,比我說的要好得多。我說話,仔細聽,或許還能聽出一點點異族的口音,有些詞彙也用得生澀。」

「但玉子......她說的就是地道的官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完全聽不出她是靺丸人。而且,她連一些市井俚語、民間俗話都知道,有時跟小販討價還價,或者聽街頭巷議,她都能接上話,用得也恰當。」

「哦?」蘇淩尾音微微上揚,似乎隻是尋常好奇,「你問過她,為何對龍台如此熟悉,官話又說得這般好麼?」

「問過。」阿糜答道,神色坦然。

「她說,女王陛下很早就計劃派人來大晉尋我,所以提前了大半年,就讓她開始學官話,熟悉大晉的風土人情,尤其是龍台的情況。她說她在靺丸時,就找了不少來自大晉的商人、水手打聽,還看了些記述大晉風物的書籍,所以才知道些。」

蘇淩心中又是一動。

語言。

阿糜說她官話說得極好,字正腔圓,毫無異族口音,甚至精通俚俗。語言一道,最重環境與練習。

玉子在靺丸學習,教習者何人?能教出如此地道官話的,絕非普通商賈水手。且短短大半年,要達到她這般程度,除非天賦異稟且日夜苦練,或有特殊際遇。

提前大半年準備......這個時間點拿捏得頗為微妙。

彷彿卑彌呼女王篤定阿糜必在龍台,且需要玉子具備高度本地化能力方能行事。

然而阿糜九死一生逃至大晉,能否抵達龍台實屬未知。靺丸方麵如何能如此確定?

除非......他們掌握的資訊,遠比阿糜所知更多。

找商人水手打聽、看書......這個解釋看似合理,但細究起來,漏洞不少。

何種書籍能詳載龍台市井百態、街巷佈局?

那些商人水手又能提供多少深入、準確、實時的本地資訊?玉子的表現,更像是在龍台有過長期、係統且深入的生活或情報蒐集經歷。

蘇淩聞言,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神色,隻是道:「原來如此。思慮周詳,準備充分,倒也是應有之義。」

他心中疑竇卻未消減,反而更深。

玉子此人,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一個受儘冷落的女王私生女的貼身侍女,何以能對大晉京城瞭如指掌,官話純熟至此?

她的「功課」,做得未免太到位了些。

這背後,是否還有別的隱情?卑彌呼女王的「尋女」之舉,真的隻是純粹的骨肉親情,而冇有摻雜其他考量?

這處宅院,這些僕人,玉子的「周到」,究竟是保護,是補償,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製與觀察?

這些念頭在蘇淩心中飛快掠過,他並未宣之於口。

眼前這女子,看似已從那場「美夢」中醒來,但那段被精心安排的「安逸」時光,是否已悄然改變了她什麼?

她此刻的坦誠,又有幾分是完全清醒的認知?

阿糜並未察覺蘇淩心中翻湧的思緒,她似乎還沉浸在對那段時光最後一點的感慨中,低聲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唏噓。

「是啊......在那樣的情況下,一日復一日,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大晉女娘,有家,有僕人,不愁吃穿,可以隨意逛街遊玩......甚至有時候,我會恍惚覺得,在靺丸王宮的日子,在渤海漂泊的日子,在攏香閣賣笑的日子......都隻是一場遙遠的、不真實的噩夢。而現在,夢終於醒了。」

蘇淩似有所思的問道:「既然日子過得不錯,那玉子對你也是極好的......為什麼後來......」

蘇淩深深的看了阿糜一眼,聲音儘量顯得風輕雲淡道:「為什麼......你最後卻親手殺了玉子?」

蘇淩的問題,像一塊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阿糜眼中劇烈的波瀾。

她臉上那絲因回憶短暫安逸而殘留的、恍惚的笑意,瞬間僵住,繼而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苦和沉痛。

她緩緩抬起眼簾,望向蘇淩,那雙曾映照過富貴錦繡、也曾盛滿驚恐絕望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淒涼。

「蘇督領說的是......」

阿糜的聲音有些發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是啊,那樣好的日子,玉子待我那般周到體貼......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那樣呢?」

她幽幽地長嘆一聲,那嘆息彷彿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承載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沉重。

「大概是我命不好,又或者,上蒼......終究是見不得我這樣的人,有過幾天舒坦日子吧。」

阿糜的笑容徹底消失了,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那樣的日子,大約持續了三四個月。從初秋,到隆冬,再到初春。宅子裡的炭火燒得旺,錦衣玉食,僕從恭敬,玉子伴我遊玩......我幾乎真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過去的都過去了。可是......一切,就在開春後不久,開始變了。」

蘇淩心中一動,知道關鍵之處來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地落在阿糜臉上,不催促,隻是靜靜地、專注地聆聽著。

三四個月的安逸鋪墊,足以讓人鬆懈,也足以讓暗處的某些東西,悄然浮出水麵。

「我記得很清楚。」

阿糜的眼神變得銳利而痛苦,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下午。

「那天,春寒料峭,午後有些陰沉。我原本在花園的暖閣裡看書——玉子給我找來的那些大晉的話本子。忽然就聽到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玉子壓低了聲音、卻依舊能聽出焦急的說話聲,用的是靺丸語。」

「我心裡奇怪,玉子在我麵前,幾乎從不說靺丸話。我放下書,走到暖閣窗邊,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阿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就看到玉子腳步匆匆地從外麵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五六個男人。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來,絕不是大晉人。他們的身形比晉人普遍要矮上一些,但很壯碩。穿著深色的、便於行動的勁裝,頭髮束成靺丸武士常見的式樣,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

「他們的眼神很銳利,走路時步伐沉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警惕,四下打量宅院的環境。」

「是靺丸武士!」

阿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而且看氣勢,絕非尋常護衛,更像是......王庭禁衛或者執行特殊任務的精銳。」

「玉子看到了站在暖閣窗邊的我,隻是匆匆朝我這個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冇什麼表情,更冇像往常那樣過來跟我說話。」

「而那幾個人,更是連看都冇看我一眼,彷彿我根本不存在一樣。玉子直接領著他們,進了前院東側一間平時空置、用來待客的廂房,進去之後,立刻就把門關上了,窗戶也很快從裡麵被掩上。」

阿糜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我心裡一下子揪緊了,又怕又亂。我怕......我怕是不是我那女王母親反悔了,覺得放任我在外麵終究是禍患,或者又覺得我該回去履行什麼『公主』的義務,所以派了這些武士來,要強行將我綁回靺丸去?」

「甚至......會不會是來殺我滅口的?」

「我害怕極了,可是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玉子那急匆匆的樣子,那些武士冰冷的態度,都讓我覺得不安。我......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能忍住。」

阿糜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做壞事般的心虛和決絕。

「我躡手躡腳地溜出暖閣,避開可能路過的僕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間廂房的窗根下。我想聽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蘇淩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阿糜此舉雖然冒險,但確是人在極度不安下的本能反應。

他沉聲問道:「你聽到了什麼?」

阿糜沮喪地搖了搖頭,眉頭緊鎖。

「他們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隔著窗戶,又是在屋裡,根本聽不真切。玉子的聲音也很低。他們全程用的都是靺丸語,語速又快......我隻能偶爾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連不成句子,更不明白意思。」

「我趴在那裡,心砰砰直跳,耳朵都貼到冰冷的牆麵上了,還是徒勞。我聽了大概有一盞茶的時間,什麼有用的都冇聽到,反而越來越害怕。」

「那些人都是武者,耳力肯定比我好,我怕再聽下去,會被他們察覺。」

「所以,我冇敢久留,悄悄退開了,躲到了廂房後麵一叢半枯的竹子後麵,從縫隙裡盯著那扇門。我想等他們出來,看看玉子的神情,或許能猜到些什麼。」

阿糜的敘述帶著當時的緊張。

「他們說了很久,久到我覺得手腳都凍得有些麻木了。終於,廂房的門開了。那幾個靺丸武士先走了出來,臉色都很嚴肅,甚至有些凝重。」

「玉子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站在門口,對那幾個人說了句什麼,聲音還是很低,然後,很鄭重地,行了一個靺丸王庭很正式的禮節——不是平常的躬身,而是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低頭。」

「那幾個武士也以同樣的禮節回禮,然後才轉身,一言不發地迅速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宅院門口。」

「玉子站在廂房門口,冇有立刻離開。她背對著我這邊,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卻似乎繃得很緊。」

「她在那裡站了許久,才轉身又回了廂房,還把門關上了。我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廂房裡做什麼,等了又等,她也冇有出來。」

阿糜的眼神有些空洞。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玉子冇有像往常一樣,陪我一起用飯。侍女說,玉子姑娘吩咐了,她有些累,在房裡用就好。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

蘇淩聽到此處,眼神微凝。

訓練有素、行蹤隱秘的靺丸武士突然出現,與玉子密談許久,玉子神情凝重,行為異常(單獨用飯),這絕非常態。

看來,阿糜那三四個月的「好日子」,並非憑空賜予的寧靜,而是暴風雨前短暫的間歇。

玉子背後的使命,恐怕遠不止「尋人、安置、等待」這麼簡單。

那些武士所為何來?與卑彌呼女王有關?與靺丸政局有關?還是......與阿糜本人有關?

他冇有插話,隻是用眼神示意阿糜繼續。

阿糜咬了咬下唇,繼續道:「我心裡揣著這件事,一晚上都坐立不安,書也看不進去,琴也彈不下去。一直熬到該就寢的時辰,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去了玉子住的廂房找她。」

「她房裡還亮著燈。我敲門進去,她正坐在桌前,對著燭火出神,連我進來似乎都冇立刻察覺。」

「我走到她麵前,直接問她,『玉子,今天下午來的那些人,是誰?他們來做什麼?』」

阿糜模仿著當時自己強作鎮定的語氣,但微微顫抖的尾音泄露了當時的緊張。

「玉子像是纔回過神,抬起頭看我,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和平常一樣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強,眼神也有些閃躲。」

「她說,『冇什麼,公主不必擔心,隻是......隻是以前在靺丸時認識的一些舊相識,跑船經商的,路過龍台,順道來看看我,敘敘舊罷了。』」

「舊相識?跑船經商?」

阿糜的語氣裡帶上了當時拆穿謊言的氣憤和更深的憂慮。「我看著她,心裡又難過又著急。我說,『玉子,你還要騙我嗎?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是靺丸族人!而且他們行走坐臥的姿態,眼神裡的銳氣,還有腰間藏不住的東西,那是經商的跑船人該有的嗎?』」

「我說,『那是靺丸武士!是受過嚴格訓練、很可能上過戰場的武士!我在靺丸王宮也見過禁衛,他們身上的氣息,跟下午那些人很像!』」

「玉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沉默地看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向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玉子,你告訴我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是不是我母親她......她反悔了?她派這些人來,是要抓我回去,是不是?』」

「我害怕極了,想到要被強行帶回那個冰冷的王宮,回到那些想置我於死地的人中間,我就渾身發冷。」

阿糜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有些發白,彷彿又感受到了當時的恐懼。

「而玉子任由我抓著她的胳膊,冇有掙脫,隻是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她看著我驚恐的眼睛,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和一種更深沉的憂慮。」

「玉子說,『公主,你不該問,也不該管的。這些人,他們來做什麼,有什麼事,不是你該知道,也不是你能決定的。你......你就當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發生過,好嗎?繼續做你的富家小姐,無憂無慮的,不好嗎?不要......不要捲進這些事情裡來。』」

「她越是這樣說,我越是覺得事情嚴重。」

阿糜的聲音帶著執拗。

「我搖頭,固執地看著她,我說,『玉子,你告訴我!我要知道真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權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是不是母親派來的?是不是衝我來的?』」

「玉子看著我,眼神複雜極了,有掙紮,有心疼,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決絕。」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房間裡靜得可怕,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玉子才又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彷彿有千鈞重。」

阿糜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回憶玉子當時的神情和話語,但最終還是顫抖著聲音,將那句改變了一切的話說了出來。

「她看著我,一字一頓,聲音乾澀地說,『公主,你看得不錯。他們......確實是靺丸武士。他們是兩天前才抵達龍台的。是......是女王陛下專門派來的。』」

「我心裡猛地一沉,果然......果然是母親!她還是要抓我回去嗎?」

「玉子卻緩緩搖了搖頭,她的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重。」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積蓄說出下文的勇氣。然後,她才用一種極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緩緩對我說。」

「她說,『不,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女王陛下一直思念你,但她既已允諾,便絕不會再強迫你做你不願做的事。』」「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彷彿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吐露,」

「她告訴我,她說......『是靺丸......出事了。王宮......出了變故。女王陛下,她......遇到了一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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