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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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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端沉默了一陣,殿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唯有他指尖輕敲扶手的「篤篤」聲,不疾不徐,敲在人心上。

他端起一旁早已涼透的茶盞,卻未飲,隻是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卮壁,目光幽深,彷彿在斟酌接下來的言語,更彷彿在審視自己內心那最深沉的角落。

片刻,他放下茶盞,抬起眼簾,那眼中已無半分之前的激動,隻剩下一種冰封般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緩緩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剖開一層更加冷酷、更加算計的現實。

「至於這第三樁......嗬......」

劉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誚的弧度。

「孔鶴臣,清流領袖,文聖苗裔,天下士子楷模,道德文章,冠絕當世......多好的名聲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何映,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坦誠。

「朕知道,此人沽名釣譽,表裡不一。可那又如何?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朕......不得不鼓吹他的清名,不得不將他捧上神壇!」

「因為他是朕唯一能拿得出手、勉強能與蕭元徹在『大義』名分上抗衡的旗幟!是朕這傀儡天子,身上最後一件還算光鮮的『衣裳』!」

劉端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反噬。

「可如今,這件『衣裳』臟了!爛了!不僅骯臟不堪,內裡還爬滿了虱子,更要反噬其主!」

「他孔鶴臣所行不法,貪墨瀆職,乃至勾結異族,無論其初衷為何,是替朕謀劃也好,是為一己私利也罷,都已觸及底線,罪不可赦!」

「但......正因他披著這身『聖賢皮』,殺他,便成了天大的難題!」

何映目光閃動,已然隱隱猜到劉端接下來要說什麼,他低聲接話,帶著一絲試探。

「聖上是說......動孔鶴臣,需顧忌天下清議,士林物議?恐......有損聖譽?」

「不錯!」

劉端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

「殺一個貪官汙吏容易,可殺一個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的『文聖苗裔』、『清流領袖』?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便是『迫害忠良』、『屠戮賢臣』!」

「這千古罵名,朕......背不起,至少現在背不起!」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鋒利、且......『合適』的刀!蘇淩,便是這把刀!」

「他年輕氣盛,銳意進取,背後站著蕭元徹,有查案之權,更有......朕剛剛賜予的『如朕親臨』金令!由他來查,來審,來定孔鶴臣的罪,來揮下這斬首的一刀!再合適不過!」

劉端的語氣越來越快,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猙獰的快意。

「這『殺賢良』、『誅清流』的惡名,就讓蘇淩去背!不,不止蘇淩!」

「蘇淩背後是誰?是蕭元徹!天下人會怎麼看?會認為是蕭元徹指使蘇淩,排除異己,剷除忠良!是蕭元徹,容不下這天下清流!是蕭元徹,要斷絕聖賢苗裔!」

「屆時,天下士林如何看他?百姓如何看他?他蕭元徹,將徹底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他猛地一拳輕捶在榻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而朕!屆時隻需站出來,假意斥責蘇淩『操切』、『枉法』,甚至......在『鐵證』麵前,『痛心疾首』地『被迫』下旨處置孔鶴臣!」

「朕依然是那個被權臣矇蔽、不得已而為之的『仁君』!而蕭元徹,將成為千夫所指的國賊!朕再振臂一呼,何愁天下義士不景從?何愁不能將蕭元徹徹底孤立,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公敵?!」

何映聽得心驚肉跳,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原以為劉端借蘇淩之手,隻為除孔,未料到其中竟還藏著如此歹毒的一石二鳥、甚至一箭三雕之計!

不僅要孔鶴臣死,更要藉此將蕭元徹徹底搞臭,將自身洗白,甚至為日後反擊積蓄力量!

此計之深,用心之毒,算計之遠,令人膽寒!

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震撼,聲音乾澀道:「聖上......聖明!此乃......驅虎吞狼,借刀殺人妙計!奴才......拜服!」

劉端對何映的「拜服」不置可否,隻是淡淡笑了笑,那笑容卻無絲毫溫度。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語氣變得異常低沉,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第四樁......或許,纔是朕最不能容他孔鶴臣活在世上的原因。」

他目光幽幽,彷彿看向虛空中的某個點。

「朕與孔鶴臣之間......有太多太多,見不得光、說不出口的秘密了。有些事,甚至......連你也不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字字驚心。

「他知道朕太多不得已的妥協,太多無法宣之於口的謀劃,太多......身為天子卻不得不行的陰暗伎倆。」

「朕知道他太多結黨營私的勾當,太多欺世盜名的偽裝,太多......看似忠君實則謀私的算計。」

「我們......太瞭解彼此了。瞭解彼此的弱點,瞭解彼此的底牌,瞭解彼此......最不堪的一麵。」

劉端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冰冷與決絕。

「這樣的人,活在世上,對朕而言,便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今日他或許還對朕有幾分『忠心』,可一旦有變,一旦他覺得朕不再『有用』,或者......一旦他被別人拿住把柄反戈一擊......他知道的那些事,足以將朕從這龍椅上掀下來,萬劫不復!」

「朕是天子!朕的秘密,隻能隨著朕,埋入陵墓!絕不能掌握在任何一個臣子手中,尤其是一個......已然失控、且可能危及朕的臣子手中!」

他看向何映,目光銳利如刀。

「所以,孔鶴臣必須死。他死了,那些隻有朕和他知道的秘密,那些骯臟的交易,那些見不得光的謀劃,纔會永遠被帶入墳墓。」

「朕,才能繼續是朕,是坐在這龍椅上、受萬民朝拜、史書工筆或許還能留下幾分顏麵的......大晉天子!而他孔鶴臣......就隻能做一個躺在棺材裡、任由朕書寫功過的......死人!」

何映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明白了,這已不僅僅是政治清洗,更是最徹底、最無情的滅口!是為了永遠掩蓋那些可能顛覆皇權的隱秘!

是為了讓劉端能夠繼續戴著那副「天子」的麵具,體麵地活下去!

他喉嚨發乾,隻能艱難道:「聖上......思慮周詳,防患於未然......奴才,明白了。」

劉端似乎耗儘了力氣,緩緩靠回軟榻,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但眼神卻依舊清醒得可怕。

他伸出最後一根手指,聲音帶著一種混合了痛心、憤怒與最終決斷的複雜情緒。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荒蕪。

「孔鶴臣、丁士楨之流,所行所為,已非尋常貪墨弄權可比!他們......是在叛國!是在出賣祖宗基業!是在將朕這大晉江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猛地坐直身體,胸膛微微起伏,顯示出內心極不平靜。

「朕!是想重掌大權!是想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天子!但朕絕不能,也絕不會以出賣江山社稷、勾結異族、戕害子民為代價!」

「這是底線!是朕身為劉氏子孫、身為大晉天子的最後底線!孔鶴臣他們,踩過了這條線!從他們決定與卑彌呼勾結的那一刻起,在朕心裡,他們就已經是死人了!」

說到這裡,劉端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懊悔與後怕,聲音也低了下來。

「不錯......朕曾經授意過他,為了抗衡蕭元徹,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可以聯絡外援,甚至......可以許以重利。但朕絕冇有讓他去勾結異族!去資敵叛國!這完全是兩回事!」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可如今,事已至此。若孔鶴臣不死,若他將來到禦前對質,咬死是朕授意他『不擇手段』、『聯絡外援』,朕......該如何自處?」

「朕那些話,便成了他叛國的依據!屆時,朕如何自圓其說!所以,他必須死!必須由蘇淩這個『外人』,在『查清』他叛國罪行後,『依法』處決他!」

「隻有這樣,朕才能與這些骯臟事徹底切割!朕的授意,纔會變成他孔鶴臣曲解聖意、擅自行事的罪證!朕......才能永遠擺脫這個隱患!」

劉端說完這最後的、也是最隱秘的理由,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重重地靠了回去,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紫瑗閣內,一片死寂。隻有宮燈靜靜燃燒,將天子那疲憊而冷酷的側影,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何映久久無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終於完全明白了。

天子對孔鶴臣的殺心,並非一時激憤,而是經過層層算計、權衡利弊後的必然選擇。

從權勢威脅到架空皇權,從借刀殺人的政治算計到消除隱患的滅口必要,再到切割叛國罪行的自保需求......

五大理由,環環相扣,將孔鶴臣死死釘在了必死的十字架上,再無半分生機。

而蘇淩,便是天子選中的,那把最鋒利、也最「合適」的執刑之刀。

半晌,何映才緩緩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以及徹底的臣服。

「聖上......運籌帷幄,深謀遠慮,算無遺策。孔鶴臣......確已百死莫贖。蘇淩......亦是最佳人選。奴才......唯有嘆服。」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柔弱、備受掣肘的天子,其心機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算計之深遠,遠超他以往的認知。

這深宮,這龍椅,早已將當年那個還需要他保護的少年,淬鏈成了一個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可以利用一切、犧牲一切的......真正帝王。

何映垂首侍立,強迫自己從這令人窒息的帝王心術中掙脫出來,將思緒拉回那樁引發今夜所有風暴的根源——四年前的京畿道賑災案。

此事牽連甚廣,更是孔丁二人通敵叛國的鐵證,亦是天子殺心的直接導火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濤,將姿態放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困惑與探究,小心翼翼地問道:「聖上......奴才鬥膽,再問一事。」

他抬眼,目光謹慎地掃過劉端疲憊的側臉。

「四年前賑災,孔鶴臣、丁士楨勾結,由丁士楨運作,偷運賑災錢糧出京......此事,聖上......當初是知情的。奴才愚鈍,一直想不明白......當初,他二人是如何向聖上分說此事的?聖上......又為何會......應允呢?」

這個問題,直指劉端當初決策的核心,也觸及了他內心深處最不願麵對的失誤與恥辱。

果然,劉端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懊悔、憤怒、屈辱的複雜神色,如同潮水般湧上他蒼白的臉龐。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彷彿在吞嚥一枚苦果,半晌,才緩緩睜開,眼中已佈滿血絲,聲音乾澀而沙啞,帶著濃濃的苦澀。

「他們......他們當時對朕說......」

劉端的聲音有些飄忽,彷彿回到了四年前那個令他寢食難安的夜晚。

「京畿大旱,災民蜂擁,朝廷雖撥錢糧,然杯水車薪,且......蕭元徹把持戶部與漕運,處處掣肘,賑濟之糧,十不存三能到災民手中。若按部就班,非但災情難解,恐生民變,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孔鶴臣當時跪在朕麵前,信誓旦旦,說他有『奇策』可解此困局。他說......可暗中截留部分錢糧,秘密轉運出京,交予渤海沈濟舟,換取沈濟舟暗中支援,甚至......必要時可引為外援,製衡蕭元徹!」

「他還說......此乃『借力打力』、『驅虎吞狼』之策!用蕭賊的錢糧,養沈濟舟的兵,來牽製蕭賊!既可解賑災不力之危,又可為朕......在藩鎮中埋下一支奇兵!」

劉端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與痛心。「朕......朕當時真是昏了頭!」

「被蕭元徹逼得走投無路!又被那『重掌大權』的妄念迷了心竅!竟......竟覺得他此言......雖有風險,卻未嘗不是一步險棋、一招暗棋!朕......朕默許了!」

「朕想著,若能以此換來沈濟舟的暗中支援,製衡蕭賊,些許錢糧......也算物有所值!朕還一再叮囑,此事需萬分隱秘,錢糧去向、數目,必須向朕稟明!」

他猛地一拳砸在軟榻扶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恨意。

「可朕萬萬冇想到!這兩個狗賊!竟敢如此欺瞞於朕!他們隻說將錢糧運往渤海資敵沈濟舟,卻對勾結海外倭寇卑彌呼之事隻字不提!」

「朕一直以為,那些錢糧大部分餵了沈濟舟那頭豺狼!冇曾想......冇曾想沈濟舟隻得了一小部分,絕大部分......絕大部分竟白白便宜了那海外蠻夷!資敵叛國,喪權辱國!此二人......罪該萬死!萬死難贖其罪!!」

劉端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此事觸及了他最深的恥辱與怒意。

何映連忙躬身,低聲道:「聖上息怒,保重龍體。」

待劉端氣息稍平,他才繼續問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疑惑。「聖上,此事尚有蹊蹺。據奴才所知,無論宮中存檔,還是戶部卷宗,關於四年前京畿道賑災一案,帳目清晰,記錄完備,甚至詳細到京畿道各郡縣接收錢糧數目、發放明細,皆可查證,分毫不差。」

「尤其是糧食一項,帳實相符,毫無破綻。這......孔丁二人,是如何瞞天過海,將如此钜額錢糧偷運出京,卻能在帳麵上做得天衣無縫,瞞過了所有人?」

「難道......所有經手官員、胥吏,都被他們收買了?全都選擇了默不作聲?」

這是此案最核心的疑點,也是蘇淩追查的最大難關。帳目做得太完美,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

劉端聞言,臉上的怒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混合著譏誚、冰冷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表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宮燈下,顯得格外詭異而森寒。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幽深地看向何映,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朝何映招了招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隱秘的蠱惑。

「何映,你近前來。」

何映心中一跳,依言上前,躬身在劉端麵前。劉端微微傾身,將嘴湊到何映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極低的聲音,開始耳語。

昏黃的燈光映照在何映清秀的側臉上。

起初,他臉上還帶著謹慎與疑惑。但隨著劉端的低語,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臉色在燈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恐怖、完全超出他想像的事情!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呼吸變得急促,甚至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劉端究竟說了什麼?無人得知。

但何映那慘白如紙、震驚到極致的臉色,以及眼中難以掩飾的駭然與......一絲恐懼,足以說明,劉端所透露的,絕非僅僅是貪墨的手段,而是一個更深、更黑、牽扯更廣、足以讓整個朝堂天翻地覆的......驚天秘密!

劉端說完,緩緩坐直身體,臉上恢復了那種高深莫測的平靜,隻是目光依舊幽深,靜靜地注視著何映,彷彿在欣賞他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恐懼。

何映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半晌無法動彈。

紫瑗閣內,隻剩下燈花爆裂的細微聲響,以及何映那幾乎無法控製的、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那昏黃的燈光,將他慘白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劉端坐直身體,看著何映那失魂落魄、驚駭欲絕的模樣,臉上那深邃莫測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安撫的暖意。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何映依舊微微顫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穩定力量。

「何映......不,日央哥哥......」

劉端的嗓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種卸下偽裝的疲憊與罕見的真誠,目光懇切地凝視著何映。

「嚇到你了,是不是?」

他嘆了口氣,望向殿內搖曳的燭火,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朦朧。

「有些事,有些手段,非朕所願,實乃......時勢所迫,朝局所逼,朕......別無選擇。帝王心術,製衡之道,有時便不得不行些......陰私之事,用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這一點,你......應該能明白朕的苦衷。」

劉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映,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近乎依賴的信任,語氣愈發懇切。

「但這些算計,這些不得已而為之的『心術』,是朕用來對付那些心懷叵測、覬覦社稷之人的。對你......朕永遠不會,也絕不可能!」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直入何映心扉。「在朕心裡,你永遠都是朕的日央哥哥。是那個在朕最孤苦無依、朝不保夕時,護著朕、陪著朕、寧可自己受辱也絕不讓朕受委屈的......親人。」

「這份情義,與這冰冷的龍椅無關,與這詭譎的朝局無關。無論到何時,無論朕是九五之尊還是階下之囚,這一點,永不會變。」

這番話,情真意切,直擊何映心中最柔軟、也最不可觸碰的角落。

他慘白的臉上,劇烈波動的情緒漸漸平復,眼中那極致的駭然與恐懼,慢慢被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取代——有感動,有心酸,有追憶,有難以言喻的哀傷,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願意去相信的依賴。

他太瞭解劉端了,瞭解他自幼的孤苦與無助,瞭解他在權力漩渦中的掙紮與不易。

這番話,觸及了兩人之間最隱秘、最不容置疑的紐帶。縱使方纔所聞秘密驚世駭俗,縱使他心中仍有餘悸與疑慮,但那份經年累月、深入骨髓的信賴與情分,終究占了上風。

他信,信劉端此刻的真誠,信這份獨一無二的「特殊」,信這是他在這個冰冷宮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真實的暖意。

何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那口冰冷的鬱氣排儘。

他重新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些許血色,雖然依舊殘留著驚悸後的蒼白,但眼神已重歸恭順與沉靜。

他微微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堅定。「聖上言重了......奴才......明白。奴才......信聖上。」

劉端見何映神色緩和,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似乎消散,臉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真實的微笑。

他收回手,靠回軟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神情也變得輕鬆了些許,自然而然地轉變了話題,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甚至還帶著一絲徵詢的意味。

「好了,那些煩心事暫且不提。倒是另一件事......」

劉端目光微凝,看向何映。

「蘇淩此番進宮,你稱病不見,避開了。但他手持朕親賜金令,往後出入宮禁、查問諸事,隻怕少不了要與你這禁宮大總管打交道。」

「下次......你是見,還是不見?若不見,又當以何理由推脫?」

劉端頓了頓,補充道:「此人......心思縝密,洞察力極強,又得蕭元徹信任,如今更有金令在手,鋒芒正盛。你與他打交道,需得格外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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