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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老兵,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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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子掀開那麵油膩厚重的粗布門簾,矮身鑽了進去。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氣、陳舊木料味和淡淡煙火氣的暖流,頓時撲麵而來,將他身上從外麵帶來的濕冷寒意驅散了不少。

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隨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酒館內部比從外麵看起來更為狹小、低矮。

茅草鋪就的屋頂黑黢黢的,被長年累月的油煙燻得發亮,幾根粗陋的原木作為樑柱支撐著,上麵也掛滿了蛛網和灰塵。四壁是用黃泥混合著稻草夯築而成,牆麵斑駁,露出裡麵粗糙的草梗,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裂,用破布和草團勉強塞著,以防風雨灌入。

雖然簡陋破敗,但或許正因如此,這小小的空間反倒將外間的淒風苦雨牢牢隔絕,自成一方溫暖、甚至有些悶熱的天地。

光線十分昏黃。僅有的光源來自櫃檯角落一盞小小的、燈油將儘的豆油燈,燈芯如豆,搖曳著微弱卻頑強的光芒,勉強照亮了櫃檯附近的一小片區域;以及屋子中央,一個用幾塊石頭簡單壘砌的、小小的火塘。

火塘裡埋著些燒得通紅的木炭,並無明火,隻散發著持久而溫和的熱力,將整個酒館烘烤得暖意融融。

幾縷淡淡的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昏暗的空氣裡,帶來一股鬆木燃燒後特有的、好聞的焦香。光線雖暗,卻並不讓人覺得壓抑,反而有種遠離塵囂的、奇異的安寧感。

放眼望去,酒館裡空蕩蕩的,一個酒客也無。隻有寥寥幾張粗木釘成的桌子和幾條長凳,隨意地擺放著,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已有許久無人光顧。

一切都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古舊與寂寥。

浮沉子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櫃檯後麵。

那裡,一個身影佝僂的老人,正伏在斑駁的木質櫃檯上打盹。老人年歲極大,滿臉都是刀刻般的深壑皺紋,記錄著歲月的滄桑。

他頭髮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褂,肘部和肩頭磨損得尤其厲害。

他身形瘦小,蜷縮在那裡,更顯得渺小而脆弱。一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交疊著墊在臉頰下,那雙手粗糙得如同老樹的樹皮,指節因常年勞作而有些變形,無聲地訴說著主人一生的辛勞。

儘管飽經風霜,老人的麵相卻並不顯得愁苦,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特有的、憨厚樸實的和善。

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嘴角也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的平和笑意,彷彿對外間的風雨和世事的紛擾早已習以為常,安然於這方寸之間的寧靜。

浮沉子靜靜地打量著這一切,心中那點因環境簡陋而生的不滿,竟在這片昏黃暖意和老者安然睡姿的感染下,悄然消散了幾分。

他輕輕撣了撣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尋了張離火塘最近的、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凳子,慢悠悠地坐了下來。

韓驚戈對這裡似乎極為熟悉,他魁梧的身影在這低矮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侷促,但動作卻十分自然隨意。

他見浮沉子已然毫不客氣地挑了張離火塘最近的凳子坐下,那張冷峻的臉上竟難得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肅殺。

「你倒是很自覺......」

說著,他走到浮沉子對麵,那條精鋼左臂的機括在坐下時發出細微的「哢噠」聲,隨即也穩穩地坐了下來。幽青細劍被他隨意地靠在桌腿旁。

浮沉子卻對這環境頗為不滿,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斑駁的泥牆、低矮燻黑的茅草頂、落滿灰塵的空桌凳,最後目光落在那伏在櫃檯上酣睡的老者身上。

他撇了撇嘴,用那種特有的、帶著幾分嫌棄的腔調說道:「我說韓大督司,你好歹也是京都暗影司總司的副督司,正兒八經的五品大員!俸祿想必也不少吧?怎麼這麼摳門兒?找這麼個......寒酸得掉渣的地方來招待道爺我?」

他誇張地聳了聳肩道:「鬼才相信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有什麼好酒、什麼拿得出手的吃食呢!道爺我可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韓驚戈聞言,並未動怒,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這熟悉的、破舊卻溫暖的一切,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是我常來的地方。錯不了。」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放心便是,這裡......定然有好酒,也有亓伯拿手的吃食。」

浮沉子見他如此說,像是認命般嘆了口氣,整個人有些無精打采地癱在椅子上,玄墨道袍的寬袖垂落下來,有氣無力地道:「罷了罷了,來都來了,也隻能入鄉隨俗了......但願你這『好酒』別是摻了水的劣釀就好。」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就要提高音量呼喊那櫃檯後酣睡的老者。

「噓——!」

韓驚戈卻猛地一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意味說道:「輕聲些。亓伯......他年紀大了,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也好幾天冇睡個安穩覺了。外麵風大雨大,咱們......不急在這一時半刻,讓他再睡一會兒。」

浮沉子到了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有些愕然地看向韓驚戈,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一般,上下打量著對方,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充滿了好奇與探究。

「亓伯?叫得這麼親熱?看來你們挺熟啊?」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而且......韓大督司,你似乎很關心這老頭兒啊?咱們可是客人,花了銀錢來吃喝的,哪有讓客人乾坐著等掌櫃睡覺的道理?難不成......這亓伯是你傢什麼親戚?遠房表叔?還是......」

韓驚戈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浮沉子,投向了櫃檯後那個蜷縮著的、呼吸均勻的佝僂身影。

火塘的光映在他冷硬的側臉上,似乎柔和了幾分稜角。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溫情?

他轉回頭,正視著浮沉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一句地說道:「雖無血親之緣,但亓伯......是我韓驚戈在這世上,最後一個敬重,也是最後一個......牽掛的長輩了。」

浮沉子聞言,眯縫起了眼睛,像是品味著什麼似的砸吧砸吧嘴,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興趣。

「你喚他為長輩?嘖嘖......這倒是稀奇了。說來聽聽,你們之間,究竟是個什麼關係?」

韓驚戈似乎並未打算隱瞞,他目光再次投向酣睡的亓伯,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低沉而緩慢。

「亓伯他......以前可不是開這破酒館的。」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意,「他出身行伍,是個久經沙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千夫長。」

「千夫長?」浮沉子微微一怔,顯然有些意外,追問道,「既然是個領兵千人的千夫長,也算軍中棟樑了,怎麼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在這荒郊野外開這麼個勉強餬口的小酒館?」

韓驚戈冇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浮沉子,反問道:「你既知我父之名,可知我父親......韓之玠,最初是做什麼的?」

浮沉子聞言,「嘁」了一聲,不過神情卻收斂了之前的輕浮,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之意,正色道:「自然知道。當年宛揚兩地暗影司的正督司韓之玠韓大人,誰人不知?」

「鎮東將軍孫驍降而復叛,圍困宛陽城,危難之際,是令尊大人與蕭元徹大公子蕭明舒,捨命掩護蕭元徹主公撤退,最終壯烈殉城。是個鐵骨錚錚、忠義無雙的真漢子!道爺我雖是個方外之人,也佩服得緊!」

韓驚戈點了點頭,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悲傷與滄桑,他放在桌上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微微發白。

「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的聲音更加低沉,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

「先父韓之玠......並非一開始就是暗影司的人。最初,他也是行伍出身,是追隨蕭元徹主公南征北討的一方部將,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軍功。」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這茅草屋頂。

「隻是後來,大公子蕭明舒慧眼識珠,創立暗影司,需要心思縝密、辦事穩重可靠之人。他相中了先父,認為他是難得的人才。先父這才......投身暗影司,直至最後......」

浮沉子聽得入神,不禁點了點頭,感慨道:「原來如此......不曾想,先令尊竟還有這般馳騁沙場的過往。」

韓驚戈的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回櫃檯後那安詳的睡顏上,聲音也柔和了許多。

「而亓伯......就是當年先父為部將時,他麾下的親衛。憑著赫赫軍功,一步步升遷,直至千夫長。他是先父最信任、也是最倚重的老部下之一。」

浮沉子恍然大悟,長長地「哦」了一聲,看向亓伯的目光也多了幾分不同的意味。

「原來是故人之子......看來,這位亓伯老丈,對你定然是極好的了?」

韓驚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有感激,有溫暖,也有深深的心疼。

「亓伯......他一生未娶,也無兒無女。」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自先父殉難後,他便將我視若己出。我從......我從外麵返回京都之後,一直與他有走動。他見我......」

韓驚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條冰冷的精鋼左臂,語氣低沉下去。

「他見我斷了這條胳膊,背地裡......不知偷偷哭過多少回。所以,我常來這裡。這裡......比在我那早已被無數眼睛盯著的家裡,要隨意,要方便得多。更重要的是......這裡很安全,無人知曉。」

浮沉子默默地點了點頭,他能感受到韓驚戈話語中那份沉重的依賴與不易流露的脆弱。

他沉吟片刻,又忍不住問道:「那......既然亓伯出身行伍,又是千夫長,為何不在軍中繼續效力,反而......辭了軍職,落魄至此,開了這樣一間......風雨飄搖的酒館呢?」

聽到這個問題,韓驚戈沉默了更久。火塘裡的炭火發出「劈啪」一聲輕響,打破了沉寂。

他長長地、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無奈。

「先父死難的訊息傳回京都後......」韓驚戈的聲音帶著一種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疲憊與傷痛。

「亓伯他......悲痛欲絕,萬念俱灰。他覺得,先父為之效死的主公......嗬,」

韓驚戈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充滿了複雜的意味。

「罷了。總之,他覺得再留在軍中,替......替某些人賣命,已經毫無意義了。於是,他便辭了軍中一切差事,用儘積蓄,又變賣了些東西,在這遠離是非的郊外,開了這麼一間小酒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亓伯那佈滿皺紋、卻睡得異常安詳的臉上,語氣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著一絲心疼。

「雖然清苦,但他說......好在不用再過那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了。他便在這裡隱姓埋名,守著這片地方,守著對先父的念想,直到......直到我後來一次偶然路過,我們才得以重逢。」

浮沉子聽罷,久久無言。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冷硬如鐵的暗影司督司,此刻眼中流露出的那份深藏的柔軟與悲傷;又看向櫃檯後那個為了故主之子默默守護、甘於清貧的垂暮老者。

窗外風雨聲依舊,屋內卻是一片暖意與沉靜。

他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陣唏噓感慨,這世間情義,有時竟重如山嶽,深似瀚海。

他原本還想再調侃幾句,此刻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隻是默默地拿起桌上一個粗糙的陶杯,在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

火塘裡的炭火依舊散發著溫和而持久的熱力,將小小的酒館烘得暖意融融。豆油燈的光暈在低矮的茅草屋頂下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泥牆上,隨著光影晃動。

就在韓驚戈向浮沉子講述完亓伯與自家淵源,兩人相對唏噓,陷入短暫沉默之際,櫃檯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隻見那一直伏案酣睡的佝僂老者,緩緩抬起了頭。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花白的眉毛抖動了幾下,隨即,他那雙飽經滄桑、略顯渾濁的眼睛,習慣性地掃向酒館內唯一的客人常坐的位置——火塘邊。

當他的目光落在韓驚戈那熟悉而魁梧的背影上時,老者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驚喜」的笑容。

那笑容讓他整張蒼老的臉都舒展開來,彷彿乾涸的土地迎來了甘霖,連帶著佝僂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他嘴唇微張,似乎就要像往常一樣,用那帶著濃重口音、卻充滿慈愛的聲音喚一聲「公子」。

然而,他剛要開口,目光卻驀地一頓,落在了韓驚戈對麵那個同樣坐著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道士。

一身玄墨色的道袍,質地非凡,繡著的八卦圖案在昏黃光線下隱隱流轉,本應透出仙風道骨。

可這道士坐冇坐相,歪歪斜斜地靠在粗糙的木凳上,一條腿還隨意地翹著,道袍下襬沾滿了泥點,臉上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吊兒郎當的神情,與他這身莊嚴的道裝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協調的邪氣。

亓伯臉上那剛剛綻放的驚喜笑容,如同被寒風吹過的燭火,瞬間凝固、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纔有的、近乎本能的警覺與審視!他那雙原本因年邁而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竟驀地射出兩道銳利如鷹隼般的精光,死死地鎖定了浮沉子!

那目光,充滿了戒備、懷疑,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敵意,彷彿在審視一個闖入自己領地的、極度危險的陌生人。

浮沉子和韓驚戈自然也察覺到了亓伯的醒來。

浮沉子被亓伯那兩道如同實質般的、充滿敵意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彷彿有針在紮。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審視的目光,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抬起手,衝著亓伯的方向略顯笨拙地揮了揮,算是打了個招呼,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話。

韓驚戈卻顯得十分自然。

他臉上那慣有的冷峻線條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這低矮的空間裡需要微微低頭,緩步走到櫃檯前,語氣溫和地開口道:「亓伯,您醒了?我們進來時見您睡得正沉,就冇忍心打擾。是不是......我們說話聲,吵到您了?」

然而,亓伯似乎根本冇聽見韓驚戈關切地問候。

他的全部注意力,依舊牢牢地釘在浮沉子身上。

老者微微佝僂著身體,雙手撐在斑駁的櫃檯上,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他盯著浮沉子,頭也不回地對韓驚戈說道,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和擔憂。

「公子......今次,竟不是你一人前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這個道士......是哪裡來的?什麼來歷?」

韓驚戈立刻明白了亓伯的擔憂。這位老親衛,是將自己視若己出,生怕自己帶了什麼來歷不明、心懷叵測的人回來,危及安全。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趕緊側過身,擋在亓伯和浮沉子之間部分視線,臉上露出安撫的笑容,輕聲解釋道:「亓伯,您放心。這位是江南兩仙塢的二仙之一,浮沉子道長。是......是韓某的朋友,並非歹人。」

他斟酌著用詞,繼續解釋道:「我們有些緊要的事情需要商議,思來想去,唯有您這裡最是清淨安全,所以我才帶浮沉子道長過來叨擾。」

聽到「兩仙塢」和「朋友」這幾個字,亓伯臉上緊繃的肌肉似乎略微鬆弛了一絲,但那銳利的目光依舊冇有完全從浮沉子身上移開。

他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帶著深深的疑慮,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依舊低沉,卻足夠讓不遠處的浮沉子聽得清清楚楚。

「兩仙塢......老朽倒是聽說過一些風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不過,似乎......不是什麼正經的好道門,名聲有些......哼。」

他哼了一聲,意有所指,「至於這個什麼......浮沉子?老朽可不認識,也冇聽說過江湖上有這號人物。」

他轉過頭,第一次正視韓驚戈,眼神裡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切與告誡,語重心長地說道:「公子,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暗影司樹大招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結交朋友,尤其是這些......神神鬼鬼的道門中人,還是要萬分謹慎纔好!最好......離他們遠一些,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浮沉子在一旁可是聽得真真切切,字字入耳!

他原本就因為環境簡陋有些不滿,此刻被亓伯這般毫不客氣地評價和輕視,頓時有些不樂意了。

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玄墨道袍的袖子一甩,衝著亓伯的方向就哼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不服和委屈。

「哎!我說你這老倌兒!說話好冇道理!」

浮沉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本仙師我浮沉子,在江南道門那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大名鼎鼎,如雷貫耳!你冇聽說過?那是你孤陋寡聞,坐井觀天!」

接著,他又叉起腰,提高了嗓門。

「還有!什麼叫『兩仙塢不是什麼好道門』?啊?兩仙塢乃是江南正道魁首,堂堂正正,香火鼎盛,怎麼到你嘴裡就變成『神神鬼鬼』了?我們兩仙塢是刨你家祖墳了,還是搶你家酒錢了?憑什麼這麼汙衊我們?」

亓伯聞言,隻是冷冷地瞥了浮沉子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吵鬨的孩童,隨即竟直接轉開了目光,彷彿浮沉子根本不存在一般,徹底無視了他的抗議。

這種**裸的無視,比直接的駁斥更讓人惱火!

浮沉子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感覺一股火直衝腦門。他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大,差點帶倒了那條本就有些不穩的破凳子。

他指著亓伯,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好!好!好你個老倌兒!算你狠!」

浮沉子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怒火,轉而用一種「顧客是上帝」的語氣說道:「道爺我冒著這麼大的雨,深一腳淺一腳,踩了兩腳的爛泥巴,好不容易纔到了你這......你這破地方!還是你家這位韓大公子再三保證,說有好酒好菜請客,道爺我才勉為其難來的!」

「你既然是這酒館的掌櫃,那好酒呢?好菜呢?趕緊給道爺我招待上來啊!道爺我可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亓伯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用那雙看透世事的、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氣得跳腳的浮沉子,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點故意的刁難。

「酒缸就在東麵那個角落,要喝酒,自己拿瓢去沽。一角酒,五文錢,現錢交易,吃多少沽多少,概不賒帳。」

他伸出一根佈滿老繭的手指,指了指牆角那個半人高、蓋著木蓋的酒缸。

然後,他雙手一攤,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至於好吃食?抱歉,今兒個風大雨大,估計也冇啥客人,老朽我做主,給廚子放了假了。灶房裡,連火都冇開。所以,吃食冇有。」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坦然地看著浮沉子:「酒,就那些,愛喝不喝。不喝,門在那邊,請自便。」

「你......!」

浮沉子聽完這番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亓伯,手指都在發抖,一張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裡,半天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活這麼大,還冇見過這麼做生意的掌櫃!這哪裡是開店,分明是趕客!

亓伯卻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轉向韓驚戈,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慈和關切的神情,彷彿剛纔那個刻薄刁難的老掌櫃隻是幻覺。

隻留下浮沉子一個人站在那裡,對著空氣運氣,一臉的憋屈和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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