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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鵲橋碎,故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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鵲橋的星光在腳下流淌,像踩在融化的碎鑽上。陳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阿秀急促的呼吸混在一起,被風卷著飄向遠處的廣寒宮。

身後銅錢屏障的綠光越來越淡,張猛的怒吼穿透風層傳來:“攔住他們!那劍是‘噬界’的殘片,放進去就是引狼入室!”

“噬界?”陳硯低頭看了眼斷劍,鏽跡下的花紋似乎更清晰了些,像某種活物的鱗片在蠕動。

阿秀突然拽緊他的手:“別聽他胡扯!噬界早就被封印在劍裏了,隻有廣寒宮的‘太陰真火’能鎮住它!”她的聲音發顫,不是因為害怕,更像在極力壓抑什麽。

陳硯剛要追問,腳下的星光突然劇烈起伏,像平靜的湖麵被投進巨石。他低頭一看,鵲橋邊緣的星子正在熄滅,化作點點流螢墜入雲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裏,似乎有無數鎖鏈在晃動,鎖鏈盡頭纏著模糊的影子。

“不好!他們在毀橋!”阿秀的聲音拔尖,“快用銅錢!”

陳硯下意識摸向褲兜,纔想起銅錢全用來擋追兵了。他剛要說話,斷劍突然發出嗡鳴,劍身上的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內裏暗金色的劍身,那些花紋活了過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像無數細小的蛇。

“抓住我的手!”陳硯喊道。

他拽著阿秀往前衝,斷劍的金光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光軌,那些熄滅的星子竟被光軌引著重新亮起,在他們身後補全了斷裂的橋麵。張猛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擋住,怒罵聲被風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廣寒宮的方向傳來一聲鍾鳴。

那鍾聲不像凡界的銅鍾,倒像冰塊碎裂的清響,穿透雲層時,陳硯褲兜裏突然有東西震動起來——是那枚他最早撿的銅錢,不知何時沒被捲入屏障,此刻正發燙。他掏出來一看,銅錢上的綠光竟變成了銀色,錢眼裏的方孔裏,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是個男人,眉眼深邃,嘴角有顆痣,正對著他笑。

陳硯的頭突然劇痛,無數碎片般的畫麵湧進來:燃燒的宮殿、斷裂的鎖鏈、一個穿黑袍的女人抱著嬰兒,把這半截斷劍塞進嬰兒繈褓……最後定格的,是這張帶痣的笑臉,和一句模糊的話:“等你記起來,就到廣寒宮找我……”

“你怎麽了?”阿秀的聲音把他拽回現實。

陳硯晃了晃頭,銅錢上的人臉已經消失,綠光恢複如常。他看向廣寒宮,宮闕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飛簷下的黃銅燈正在搖晃,燈穗上的銅錢綠光閃爍,竟和他手裏的一模一樣。

“沒什麽。”他把銅錢揣回兜裏,斷劍的震動卻越來越強,像是在回應那鍾聲。

突然,鵲橋盡頭的城池大門敞開了。

那不是陳硯想象中的雄偉城門,而是一道由月光凝成的拱門,門後站著個穿素白道袍的中年男人,手裏握著一把拂塵,正微笑著看他們。男人的眉眼很溫和,頷下三縷長須,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白光,像畫裏走出來的仙人。

“守燈人,別來無恙。”男人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他們耳中。

陳硯一愣:“你認識我?”

“五百年前見過一麵,”男人笑得更深了,“那時你還在繈褓裏,抓著這把斷劍不肯鬆手呢。”

阿秀突然擋在陳硯身前,紅布襖無風自動:“淩虛道長,別裝模作樣了。天道盟的人都打到鵲橋了,你這廣寒宮的守門人,倒是清閑。”

淩虛道長拂塵輕揮,語氣依舊溫和:“小姑娘此言差矣。天道盟雖狂,卻不敢擅闖廣寒宮地界。倒是你們,帶著‘噬界’殘片闖入,就不怕觸犯天條?”

“天條?”陳硯冷笑,想起斷劍傳遞的資訊,“你們天道盟的人,也配提天條?”

淩虛道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來你知道的不少。既然如此,更該把劍交出來。噬界一旦破封,別說你我,三界都要遭殃。”

“交給他就等於交給天道盟!”阿秀急道,“他們根本不是要封印,是想控製噬界!”

兩人爭執間,身後的銅錢屏障徹底碎了。張猛帶著人衝上鵲橋,為首的除了他,還有個穿黑袍的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敲著腰間的銅鈴,正是青瓦巷的房東!

“陳小子,別聽這小丫頭胡扯。”老太太的聲音比在巷子裏尖細了許多,銅鈴每響一聲,黑霧就往前蔓延一寸,“把劍給老道,老婆子保你平安回青瓦巷。”

陳硯看著她腰間的銅鈴,突然想起每次交租時,她都會搖響銅鈴,巷子裏的“東西”就會安靜許多。原來這老太太根本不是凡人。

“你是誰?”陳硯問。

“老婆子是‘陰司’的勾魂使,”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黑黃的牙齒,“奉命看管青瓦巷這處裂隙,順便……看著你。”

“看我?”

“你娘托我照看著你,”老太太的眼神突然柔和了些,隨即又變得冰冷,“可惜你非要闖禍,現在陰司和天道盟都要你的劍,老婆子也護不住了。”

陳硯的心髒猛地一縮:“我娘?”

“別跟他廢話!”張猛突然拔刀,刀光直劈淩虛道長,“這劍是我‘玄影閣’的東西,輪不到你們廣寒宮插手!”

淩虛道長拂塵一甩,白光與刀光碰撞,震得鵲橋劇烈搖晃。張猛身後的人立刻與廣寒宮的守衛打了起來,黑袍老太太卻帶著幾個黑衣人繞到側麵,直撲陳硯。

“抓住他!”老太太的銅鈴急促作響,黑霧裏伸出無數隻手,這次的手上帶著鎖鏈,鎖鏈上刻著符文。

阿秀突然從懷裏掏出個小小的稻草人,往上麵貼了張黃符:“敕!”

稻草人瞬間變大,擋在他們身前,黑霧裏的手碰到稻草人,立刻發出滋滋的響聲,像被灼燒一般縮回。

“這是‘替身符’,能擋一時。”阿秀的額頭上滲出細汗,“快進城門!隻有到了廣寒宮正殿,用太陰真火才能啟動劍裏的封印!”

陳硯拽著她往月光拱門衝,斷劍在他手裏越來越燙,那些花紋已經爬滿他的小臂,像在指引方向。淩虛道長見狀,拂塵一揮,幾道白光打退張猛,對他們喊道:“快進來!”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拱門的瞬間,陳硯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

那人影在黑霧邊緣,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胸口插著半截黑色木刺,正是老王!

老王的眼睛是渾濁的白,像巷口槐樹葉背麵的眼睛,他咧著嘴笑,對陳硯無聲地說著什麽,口型和張猛一樣:

【少主,該回家了】

陳硯的腳步頓住了。

老王不是死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而且他也叫自己少主?

“快走!”阿秀用力拽他。

就在這一遲疑的瞬間,黑袍老太太的銅鈴響得更急了,一隻纏著鎖鏈的手突然從地下鑽出,纏住了陳硯的腳踝。那鎖鏈上的符文一碰到他手臂上的花紋,立刻爆發出刺眼的紅光。

“啊!”陳硯感覺一股劇痛從腳踝傳來,像有無數針在紮。

阿秀回頭,看到那隻手,臉色瞬間慘白:“是‘鎮魂鎖’!陰司用來鎖惡鬼的!”她掏出黃符想貼上去,卻被另一隻手抓住了手腕。

是老王。

他的手冰冷刺骨,抓著阿秀的手腕,另一隻手緩緩抬起,指向陳硯手裏的斷劍,眼睛裏沒有絲毫神采。

“放開她!”陳硯怒吼,舉起斷劍砍向老王的手臂。

斷劍落下的瞬間,老王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像被點燃的紙人一樣燃燒起來,化作一團黑煙。但他在消失前,還是用盡全力將阿秀往黑霧裏推了一把。

“阿秀!”

陳硯伸手去抓,隻抓到一片衣角。阿秀的身體墜入黑霧,紅布襖在裏麵掙紮了幾下,就被無數隻手拖了進去,隻留下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別信淩虛……”

聲音戛然而止。

陳硯目眥欲裂,剛要衝進黑霧,就被淩虛道長拉住:“別去!那是‘化虛霧’,進去就會被同化!”

他回頭,看見淩虛道長的笑容裏帶著一絲詭異。張猛和黑袍老太太的人已經停手,都看著他,眼神複雜。而他腳踝上的鎮魂鎖還在收緊,鎖鏈上的符文與手臂上的花紋纏鬥,發出滋滋的響聲。

斷劍突然劇烈震動,這次不是發燙,而是變得冰冷,像一塊萬年寒冰。劍身上的花紋褪去,露出一行小字:

【廣寒宮,藏鏡人,噬界醒,故人焚】

陳硯還沒讀懂,月光拱門突然開始收縮,淩虛道長的臉在門後變得模糊,聲音卻像貼在耳邊:“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吧,‘少主’。”

話音剛落,陳硯感覺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拱門傳來,腳踝上的鎮魂鎖突然鬆開,他身不由己地被吸向那道正在關閉的月光門。

最後一刻,他看見張猛和黑袍老太太站在一起,兩人交換了個眼神,老太太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黑霧開始退去,露出鵲橋下方那些晃動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鎖著無數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都在無聲地嘶吼。

而廣寒宮的飛簷下,那盞黃銅燈的燈穗終於垂落,綠光銅錢墜入陳硯的懷裏,與他口袋裏的那枚貼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兩枚銅錢的方孔裏,同時映出一張臉。

不是帶痣的男人,也不是黑袍女人,而是淩虛道長。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和陳硯記憶裏那個黑衣人一模一樣。

陳硯的意識被強光吞噬前,終於想起了五年來被忽略的細節——青瓦巷的鐵皮房裏,那盞煤油燈的火焰顏色變化,和廣寒宮的月光強度,始終保持著一致。

原來他守的那盞燈,根本不是凡物。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白玉地上,斷劍插在旁邊的地麵裏,劍身沒入三分。周圍是空曠的宮殿,穹頂鑲嵌著無數夜明珠,像倒置的星空。

正前方的高台上,坐著個穿龍袍的女人,麵容被垂落的珠簾擋住,隻能看見她手裏握著一麵銅鏡,鏡麵正對著陳硯,映出他此刻的臉——和銅錢裏的淩虛道長,有著一模一樣的嘴角弧度。

“守燈人,你終於來了。”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五百年了,該還債了。”

陳硯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動不了,手臂上的花紋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和銅鏡邊緣一樣的紋路。

他看著高台上的女人,突然明白了阿秀那句沒說完的話。

也終於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在找這把斷劍。

因為劍裏封印的,從來不是什麽噬界。

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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