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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紅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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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想象中的疼痛並未來臨,男人甩開車門,破口大罵。

有病啊!路口碰瓷!你這種人不得好死!

我已經流了滿臉的淚,看不清男人的麵貌。

胸腔顫抖著,我啞著嗓子說。

對不起......我是漸凍症患者,我現在動不了了,能不能請你送我去醫院我可以配合你錄音,絕不會訛你。

不一會兒,兩隻手穿過我的腋下,將我拖上了車。

附近的仁森醫院可以嗎抄近道隻要十五分鐘。

我哽咽:謝謝你。

冇有冇有,我纔要為剛纔的話道歉,不好意思,那樣說你。

眼淚流個不停,明明不應該弄臟彆人的車,但我控製不住。

哎呀,大妹子你彆哭!人生冇有過不去的坎!

想想你父母,想想愛你的人,日子會好起來的!

那個霍金,不也活了好久嗎!冇事的!

在車主的安慰中,我終於放聲大哭。

我又回到了上午的醫院,隻是這次是被護士推進來的。

接診的醫生微微一笑。

本來要下班了,但是看到你的名字,我就加了一個號。

上午怎麼突然離開啦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於是又講了一句對不起。

醫生微微搖頭,用鑷子夾住一塊棉花,擦了擦我嘴角的傷口。

酒精有些刺激,我不禁往後仰了些。

傷口處有砂礫,得好好消毒,會有點疼,我會小心些的。

哦哦,對不起。

醫生輕歎了口氣,溫聲道。

你不需要和我說對不起,上午的時候我就想說了,離開診室是你的權利,你並冇有做錯什麼。

剛纔,詢問你離開的原因本就是個窺探**的問題,你甚至可以對我發火,不是麼

為什麼要習慣性道歉呢

我抿唇。

或許是因為,我麵對媽媽時隻有對不起這一個選項。

處理好臉上的傷口,醫生問:現在情況怎麼樣

我如實告知。

漸凍症就是這樣,我們冇辦法預知接下來哪個部位出現問題,隻有當它來臨時,去麵對。

醫生又詳細給我說了疾病的發展情況。

......如果不戴呼吸機,我就會死

他點頭。

我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是嗎

醫生冇有回答,隻是定定地看著我。

許是之前哭得太狠,此刻我竟流不出淚來。

眼睛漲得生疼。

不知過了多久,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我驀然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醫生摘下工作證,對我說。

下班了,我請你吃飯吧。

他的語氣就彷彿我們是認識多年的老友。

我鬼使神差地點頭,醫生從角落裡翻出一個柺杖。

不介意的話,先用它吧。

5

去吃飯的途中,我看見了媽媽。

她蹲在馬路牙子上,發現我以後立馬站起身,卻因為速度太快,踉蹌了一下。

她問:這是誰啊

阿姨您好,我叫齊軒。

哦,做什麼工作的啊

醫生。

媽媽冷哼。

原來是嫌棄我之前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不好,故意搞砸是吧

你知不知道後來人家朝我抱怨了多久!

齊軒歪著腦袋,有些搞不清狀況,我知道這頓飯是吃不成了,就小聲對他說:你先走吧。

他很有分寸地點頭,冇多問一句,微笑著和我道彆。

我拄著柺杖,艱難地走到媽媽麵前:你怎麼在這裡

怎麼,礙著你事了哦,因為我這個老太婆,冇辦法勾搭人家了是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有些無奈。

她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喋喋不休,最後拯救我的,居然是媽媽的肚子。

——咕。

她僵住了。

我環顧四周,指著不遠處。

那兒有個麪館,我們先吃飯吧。

媽媽冇有反駁,乖乖跟了上來。

兩碗炸醬麪,加了兩個煎蛋。

等麵的過程中,我給林杳發訊息,才得知我離開後林熙大發脾氣,把客廳砸了。

他指著媽媽的鼻子罵她變態,說她不配做母親。

林熙情緒上頭了,我實在拉不住,隻能看著他把媽趕出去。

但是,姐,我心裡居然會覺得有些痛快。

林熙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我有些恍惚地放下手機。

麵前的中年女人已經有了白髮,法令紋好像兩條溝壑橫在臉上。

而她的子女——我們,都因她不幸福。

媽媽將煎蛋放在碟子裡,淋了些醋,推到我麵前,見我愣著,她說。

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這樣吃了嗎

那時候家裡窮,煮麪條也隻能是最簡單的清水麵,隻有過生日的時候,會放油煎兩個雞蛋。

一顆臥在麵裡,浸泡好湯汁。

一顆淋上醋,去刺激味蕾。

媽媽還記得。

我想說什麼,可她已經低下頭吃麪了,於是我隻好沉默。

吃到一半,媽媽突然問。

升學宴的尾款,你用我的卡結清的

質問的語氣令我心中一緊。

媽媽說的卡,其實是我名下的工資卡,一直是她在保管。

每個月我轉出1千塊到另一張卡上,用作生活費。

我連忙解釋。

15號交了房租,卡裡冇錢了,隻能用那張工資卡。

啪!

筷子被砸在桌上,媽媽怒道。

什麼工資卡!那是我的卡!卡裡是我的錢!

你之前說的好聽,杳杳的升學宴你來出!我安排得妥妥帖帖,結果竟然是從我卡裡劃了錢!

七十萬!你怎麼賠給我

......下個月發項目獎金,應該能還上。

我對自己的母親用了還字。

媽媽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但她還是冇少抱怨。

你不守信用的性子跟你爸一模一樣!我當初要是冇生你就好了!

她拽了兩張紙擦拭筷子,說完,又吸溜其麪條來。

可我卻久久無法回神。

是心裡話吧

在一次又一次抱怨之後,她終於流露出心聲了。

如果不生我就好了。

如果冇有我這個女兒就好了。

......媽。

我開口問: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會得到幸福

我媽淡淡說。

那是當然!冇有你,你爸就不會被狐狸精迷走,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吃完麪,我叫了輛出租,把媽媽送回家。

坐在車上,媽媽問:你呢不一起回去嗎

我搖了搖頭,替她關上車門。

媽媽輕輕閉上眼睛,冇有追問哪怕一句。

我看著車輛駛遠。

媽媽,令你痛苦二十八年的我,終於要離開你了。

6

原來離別隻是瞬間的事。

在那個瞬間,過往一切困住我的,刺痛我的,彷彿要令我窒息的東西,統統被放下了。

因為,在媽媽眼裡,我從不是這家庭的一份子啊。

她否認了我存在的意義與價值,說出那句如果冇生你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她的女兒就好了。

錯誤的相交線會越行越遠。

再不會相見。

離開前,我又一次去了仁森醫院。

我想再多瞭解我的病情,並找醫生開些藥。

很湊巧,今天值班的還是齊軒。

他不光說得仔細,還把所有內容都打在了電子病曆上。

你點進去就診記錄就能看到。

謝謝。

齊軒笑了笑:不客氣。

我對這個第三次見麵的醫生突然有了傾訴欲。

其實,我下午就要離開了。

我在青市工作,這兩天是請假回來的。

齊軒眨了眨眼睛。

好巧,我也要調到青市去了,榮升神經內科主任。

我看著齊軒年輕的臉,很是驚訝,脫口而出。

能不能加個聯絡方式

問完我就後悔了,醫院應該是有規定的,醫生不能隨便加病人電話,正要抱歉,又想起昨天齊軒的話,對不起三個字就堵在嘴邊。

冇想到,他竟然說:可以啊。

我掃了齊軒的微信二維碼,跳出來的聯絡人備註——醫學院齊軒。

視線在手機與齊軒的臉上來回,男人終於笑眯眯解答。

你忘了,我們大學是在一個社團的。

我恍然大悟。

大學時我加入了攝影社,但是冇有相關設備,便隻學了個理論知識,社團活動出席的很少,幾乎不怎麼跟人交流,難怪會對齊軒冇有印象。

真巧啊!

我因遇見老同學有了難得的快樂。

為了不耽誤齊軒工作,後來的話,是他下班後我們微信聊的。

我站在病人的角度,求助他將來應該怎麼辦。

齊軒:不去想將來,而是專注於現在,就是對抗漸凍症最好的方法。

我見過許多漸凍症患者,到後期,每個人都痛苦無比,如果從現在就開始想著未來,無疑是拉長了痛苦的時間線。

我在齊軒溫和的聲音中穩下了心神。

我想辭職了。

我說:這份工作太忙,它幾乎占據了我全部的生活,除了工資還不錯之外,冇有任何優點。

從現在開始,你是為自己而活的。

我看著窗中自己的倒影,那雙眼睛因為齊軒的話亮了起來,於是語調也不禁雀躍幾分。

我想去旅遊,我之前的人生太乏味單調,每次刷到彆人旅行的帖子,我都很羨慕。

那現在羨慕的人要變成我了,我有個請求,可不可以帶著我的單反一起去呢讓它也長長見識。

我聽出了齊軒的言外之意,並冇有拒絕。

好啊,就是擔心自己拍不出好看的照片。

沒關係的,凡事都是從零開始。

我還怕攻略踩雷,萬一被當肥羊宰了怎麼辦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參謀,到時候你隻管專注旅程就好。

我和齊軒聊了很久很久。

高鐵穿過重山,穿過都市,千萬盞燈火融進了河水中,彙成星河。

前方到站:青城......

我說:我到目的地了。

齊軒:好,晚安。

7

林杳來青華上學的那個月,我離開了青市。

林熙還在唸書,脾氣又爆,我便隻把病情告訴了林杳。

她抱著我哭了很久。

她哭起來也是默不作聲的,眼淚一顆又一顆落下,偶爾吸一吸鼻子。

林杳曾無數次這樣的哭泣。

保持第一是一件很難的事,特彆我們遺傳的基因都不是很聰明,林杳為了達到媽媽的要求,真的很苦。

能想象嗎她每天睡眠時長隻有四個小時。

桌子上的練習題已經將小小的人兒掩埋,打過的草稿推起來比我還要高。

更痛苦的是,她不能表露分毫,否則,媽媽的不滿便又要轉移到我身上。

林杳是忍耐最多的那一個。

所以這次,我殘忍地把真相告訴了她。

我愧疚的抹去她眼角的淚水.

抱歉啊,後麵的路,姐姐要與你分道揚鑣了。

林杳拚命搖頭。

不!我會追上姐姐的!隻是我比較笨,也需要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所以,姐,你一定要等我......

我給了她一張銀行卡。

雖然我是主動離職,但老闆與上司都很好,冇有虧待我,甚至連獎金也提前給了我。

還完七十萬以後,這張卡裡還有三十萬。

媽手裡的錢肯定是留給林熙的,所以,這個你拿著,有什麼萬一可以應急。

林杳搖了搖頭。

姐,從你上大學以來,就一直往家裡寄錢,說我是靠你接濟長大也不為過,如今,我也有了獨立的能力,怎麼可以收

她將銀行卡塞回我手裡。

不要再讓我愧疚了。

我一直覺得,我是靠著姐姐的血肉活到現在。

哪有那麼嚴重啊。

我拍了拍林杳的頭,卻還是因她的話眼中含了淚水。

我發現了一件非常詭異的事情。

離開媽媽以後,我人生中遇到的每個人都是極好。

弟弟妹妹全身心愛著我,老闆同事通情達理,朋友同學體貼,就連路人也散發著善意。

這些人有些明明認識很久了,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一直被彆人關照著。

因為媽媽,我錯過了太多太多。

當我把這些說給齊軒聽時,我正在埃菲爾鐵塔下看異國人跳舞。

那個長鬍子的外國人從袖口變出一朵玫瑰,彆在了我的耳邊,他親吻著我的麵頰,用蹩腳的英文說:Honey,tomorrow

will

be

better.

我用左手摸了摸輪椅邊掛著的袋子,掏出一枚糖果遞給他,含糊地說:Thank

you.

第一年,我拄著柺杖,將一條右腿用到了極致,我甚至用這副身體登上了珠峰——儘管離不開嚮導的拖拽。

整整一年,我的病情都冇有惡化,我幾乎以為我是被上天選中的幸運兒。

但是第二年,我就失去了右腿,隻能靠輪椅行動。

我理解了齊軒的話——不要去想未來。

去抓住現在,去用儘所有能用的器官。

腿能動,就去奔跑。

手能動,就去抓握。

嘴能動,就去吞嚥、去放聲說話。

肺能動,就去大口呼吸,去嗅花香,去聞雨後泥土的氣息、去感受陽光曬過後的溫暖。

當我的身體還在堅持時,去活著。

齊軒:很榮幸成為你身邊的好人,但,被髮好人卡還是會有些不甘心啊。

這兩年齊軒一直通過手機陪伴在我身邊,比我自己還要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隻要不是個傻子,都能察覺他的情感。

我們兩人心照不宣。

可是......

你值得更好的。

我註定是要死亡的人,齊軒年紀輕輕,就是神經內科主任,冇必要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齊軒:你討厭我嗎

不......

他仗著我說話慢,僅聽了一個字,就搶過話頭。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大學時我就對你有好感,你雖然總沉默著,可社團裡你最能體諒人。

這兩年,你給了我機會走進你的內心,我才發現,我觸碰到了一個怎樣堅強的靈魂。

我真的喜歡你,你不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我冇辦法說不。

我隻能慢吞吞、又模糊地說。

我不想耽誤你。

我如今連話都說不清楚了,難道要我以這副麵貌麵對齊軒麼

可是,你晚一天答應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就會被耽誤一天。

是啊。

人生啊,自私一點又怎麼樣

太陽西沉,火燒雲絢爛得像是要把宇宙燃燒殆儘。

我開了個玩笑。

我不接受線上的表白。

齊軒輕笑一聲。

遵命,女朋友。

8

我回國那天,齊軒、林杳和林熙都來機場接我。

我這才知道,這兩年弟弟妹妹都受了齊軒的照顧。

林熙接受不了和媽媽獨處時她的佔有慾,偷偷聯絡了林杳,也來到青市。

齊軒幫兩人搞定了住處,為林杳提供了一份薪水不錯的兼職,為林熙辦理好了轉學手續。

在齊軒的掩護下,我媽愣是冇找到林熙。

林杳也終於撕破了長期來順從的偽裝,開誠佈公地和媽媽談了一次。

那之後,她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青市。

再也沒有聯絡過林杳。

林杳一直冇告訴林熙我的情況,就怕他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但是今天要來接我,還是說了。

現在,這小子抱著我哭成了淚人,一邊哭一邊告林杳的狀。

都怪這個虛偽的女人!她瞞我瞞得好苦!

林杳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懟道。

看你這副小屁孩的樣子,告訴你,還不是要姐姐擔心

吵吵鬨鬨的樣子,讓我感受到了親情本來的麵貌。

齊軒微微一笑,推著輪椅說。

走吧,我們回家。

齊軒兌現了他的承諾,給我準備了一場很有氛圍感的告白,為我戴上了他親手製作的情侶對戒。

林杳林熙兩人非常自然地把姐夫這個稱呼喊出口。

我久違地發了一個朋友圈,卻忘記了遮蔽媽媽。

接二連三的訊息轟炸。

你到底做了什麼

杳杳和小熙原來在你那!

你果真恨我!所以奪走了我的一切!

林杳敏銳感知到我的情緒有變化,關切問:怎麼啦

我不想她擔心,便冇有說。

我也冇有回覆媽媽的訊息,但是微信騷擾我似乎成了支撐她活下去的執念,每天她給我的訊息都是99
,比過往那麼多年我們間的溝通還多。

她從原先氣急敗壞的叫罵,到後麵卑微的祈求。

媽求你了,讓我見一見小熙吧,我不能冇有他!

我已經失去了你們爸爸,小熙是我唯一擁有的了!

這更加不可能。

我看向活潑的弟弟。

他好不容易消除了心中的暴虐,可以正常和女孩子說話,有了自己的社交圈與朋友。

他不能回到媽媽的枷鎖之中。

姐!這是我去養老院做誌願者,裡麵的奶奶送給我的。

林熙獻寶似的捧給我一副十字繡。

上麵是林熙的卡通形象。

你要帶在身邊哦!

我眨了眨眼睛,當做迴應。

確診的第三年,我的四肢已經全部萎縮。

我和霍金一樣,隻剩下了三根手指可以動。

齊軒在我的輪椅上鍊接了顯示屏,座椅把手處是方便我打字的特殊鍵盤。

我憑藉這個實現溝通。

林熙抿唇,強笑著,將十字繡荷包掛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看著麵前難過的弟弟妹妹,艱難地打出一行字。

不要悲傷,姐姐希望你們都能找到自己的生活。

我現在的情況已經不適合呆在家裡了。

齊軒為我安排了一間病房,他說。

讓我陪你走到最後。

9

我後來很慶幸,我在第二年答應了齊軒的告白。

那時,我尚且可以用自己的嗓音對他說出我愛你,我能夠用左手去觸碰他的臉頰去感受他的體溫,我仰起頭就能與他接吻。

人生最後的那段生命力,我與他共享。

所以我現在連一絲的遺憾都冇有了。

齊軒跟我說,醫院裡還有很多漸凍症患者。

昨天確診的那個,很年輕,隻有十七歲。

他一邊替我擦拭,一邊說。

患者媽媽幾乎崩潰地抓著我的領子,問我為什麼不能治癒他。

齊軒近乎脆弱般地說。

我也想救他,我也想救你。

他在林熙和林杳麵前從不曾表現出的一麵顯露在我跟前,無助的樣子令我心碎。

如果我能救你就好了......我不想失去你。

我冇辦法替他擦拭眼淚了。

我打下一行字:我想為你做一件事。

我想以一個病患的身份,記錄下生病後的心路曆程。

不論是齊軒的病人、還是這所醫院的病人、亦或是世界上其他患有漸凍症的病人,哪怕有一個也好,在看了我的記錄後,心裡能有一絲安慰,能提起一些勇氣,便夠了。

這是我唯一能為齊軒做的事。

既然現在的醫學尚且不能治癒漸凍症,那麼,我希望大家的心靈不要太寂寞。

齊軒捂住眼睛。

你倒是多休息休息啊!

我:哪怕隻剩下三根手指,也要應用到極致。

齊軒替我建了一個部落格圈子,起初隻是寫一寫病情相關的事情,後來有人好奇我的生活,於是我便把這些年旅途中的故事和照片也發了上去。

每一條評論我都回覆,還認識了不少病友。

這天,我正在走廊曬太陽,忽然收到一個病友的訊息——

我和我媽吵架了,明明已經說了很多次,我討厭吃芹菜,她還是在給我帶的飯裡加了芹菜。

我冇能控製好情緒,衝她發了火,周圍人都嚇壞了,他們以為我要打我媽,過來拉偏架,我想解釋,不過冇有說話的機會。

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媽媽還在哭,我應該怎麼辦呢

我慢慢地回覆。

有些家長,你不能把他們當長輩看,因為他們的心智其實是不成熟的,隻是因為生下了你,而突然轉變成父母。

當你意識到這個問題時,問題就簡單多了。

那請問,你是怎麼做的

冷戰。

我和媽媽之間的冷戰,從那個吃完炸醬麪分彆的夜晚算起,已經有三年了。

我單方麵冇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但是今天,在醫院的走廊,我們意外相見。

與林杳升學宴上的貴氣相比,此時的她,落魄得猶如乞丐。

原本帶著金鐲子的手腕空空蕩蕩,瘦得隻剩下一層皮搭在骨頭上,她的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手上拎著片子和一大推藥。

她愁眉苦臉的表情在看見輪椅上帶著呼吸機的我時,崩裂了。

那是我描述不出的複雜表情。

我甚至看到了她眼中瑩瑩的淚光。

媽媽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因為走得太快,踉蹌了好幾下。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螢幕上,對病患小朋友說。

藉著難得的冷戰時間,找到自己生活的意義,把你對媽媽的期待投射到自己身上。

半個小時後,我的微信收到一條訊息。

你個死丫頭!到底跑哪兒瀟灑去了!

我用還能活動的三根手指上傳了愛琴海的照片,回覆道。

總之,我很自由。

我已經不需要母愛來餵養自己了。

10

媽媽得了肝癌,發現時已經晚期。

為了治病,她花光了所有存款。

後來,聽說青市有全過最好的肝臟專家,她就來了這裡。

這是我聽醫院的護士們說的。

媽媽已經堵那位專家好幾天了,保安看見她落魄的樣子,也不忍心趕她走。

我有些唏噓。

因為,按照護士們的說法,也許媽媽會死在我前麵。

我雖早就決定要斷絕關係,可是卻不清楚林杳和林熙是怎麼想的。

思量再三,我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們。

林杳有些恍惚,她沉默了很久,才說。

人在青市,卻一直冇有給我打電話,她已經替我做好選擇了。

林熙年紀小,拿不定主意,無助地看向我。

我無法脫離私人情感回覆他,是齊軒替我回答的。

如果你覺得,不聯絡會有遺憾的話,那就去吧。

她日子不多了,相信也冇法傷害你。

最後,林熙咬牙說。

不,我恨她大於愛她。

我有些忍不住想,如果這件事被髮到網上曝光的話,我們三個是要被千萬網友唾罵吧

是啊是啊,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孝字大過天。

可是,在有些情況下,老如同大山一樣,擋住了所有子的光。

讓子一直活在老的陰影之下。

罵就罵吧。

我的選擇,我不後悔。

半個月後,從老家接到了媽媽過世的訊息。

那天,她看到我的回覆以後,就買了回去的火車票。

她哭了一路,淚水淌過半個國家。

下了火車,她又變回刻薄的老太太,冇有一個親戚願意搭理她。

直到臨死前,她也冇有收起身上的刺。

林杳:哦,知道了。

她掛斷電話,抱住了我。

姐,我好害怕,我怕我們離彆的那一天。

我:不要去想那一天。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也許是任何一天。

但是沒關係,至少現在,我們在一起。

林杳番外

媽死後半年,姐姐也走了。

那段時間,姐夫似有所感一樣,總纏著姐姐要名分,想領結婚證。

向來耳根子軟的姐姐唯獨對此事異常堅決,任憑姐夫怎麼說,她都不答應。

姐姐去世帶給姐夫的打擊甚至比我們還要大,他已經有一個月冇去醫院上班了。

院領導就是再體諒他,這時候也有些急了,打電話催促姐夫打起精神。

我和林熙輪番勸。

不知是誰的話起了作用,一天,姐夫刮掉了臉上的鬍子,洗乾淨臉,換上整潔的衣服,說。

我們去吃個飯吧。

林熙一怔,驚喜地點頭。

好好,姐夫,我來請客!

吃著飯,便打開了話匣子。

姐夫要我們說一說姐姐。

其實——與其說是姐姐,不如說是母親。

姐姐比我大了九歲,儘管她跟我回憶說,我是在愛裡誕生的孩子,可實際上在我記事時,失去男人的媽媽已經變成了一個瘋子。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熙身上,是姐姐把我照顧大的。

甚至,她也不曾在我的成長過程中付出過金錢。

養活我的是國家低保、貧困生補助。

義務教育給了我學習的機會,卻也帶來了不幸。

媽媽將她的人生折射到了我身上。

她要我成為一個優秀的、永遠第一的孩子。

討好母親是人類的天性,年幼時的我也不例外。

我會因為媽媽的表揚而真情實感的高興,為了下一次也能得到誇獎努力。

變化是從初中的一次隨堂測試開始的。

那次隨堂測試很突然,我冇能充分複習,所以從第一掉到了班級十五。

那是我終身難忘的毒打。

我差點死掉,身上的傷三個月都不曾好。

——這還是在姐姐替我擋了很多傷害的情況下。

我頭一次認識到媽媽的真麵目,也第一次明白原來姐姐的處境如此糟糕。

那些我從冇接觸過的惡毒詞彙被放到了姐姐身上。

媽媽說。

你這個爛貨!就是和你呆久了,杳杳纔會退步!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不拿第一。

每次考試前,巨大的壓力會讓我整夜失眠,我控製不住淚水,一哭就是一晚。

早上,抱了抱姐姐,從她單薄的懷抱裡吸取力量。

姐姐說:加油,你可以的!

後來,姐姐上了大學,離開了家。

從那時起,家裡的經濟條件好了起來,姐姐每個月都會往家裡寄錢,媽媽在外麵會炫耀姐姐懂事,在家裡卻咬著指甲恨恨道。

她哪來的能力!肯定是去賣了!

卑鄙者總是不能接受他人的優秀。

我看著媽媽,心中全是不齒。

可當媽媽望向我時,我又露出順從的微笑,扮演可心的女兒。

隻有這樣,我才能不受傷害。

不怪林熙總說我虛偽,不願意和我交流。

但......如果我是林熙,我恐怕也裝不出來。

最起碼,媽媽折射在我身上的隻是理想,而她對林熙抱有的,是愛情。

她將林熙當做了爸爸。

哪個人能受得了

林熙說的冇錯,她就是變態,是精神病。

如果不是姐姐一直照顧著我們,如果我們的人生冇有姐姐,那麼,我們一定也瘋了。

逃離媽媽的那段時間,連空氣都是甜的。

我想,姐姐一定也這麼覺得。

這頓飯過後,姐夫重拾生活的信心。

我開始準備畢業論文,林熙也投入題海當中準備高考。

我時常因論文修改抓耳撓腮,泄氣時就看看桌上姐姐的照片。

啊,可不能讓姐姐失望。

我要成長為有能力、優秀的大人纔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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