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韓教授,我可以開始化療了。”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錢到位了?”
“到位了,”我說,“段律師昨天幫我走完了和解程式,三十二萬到賬,扣掉律師費,夠用。”
他在椅子上往後靠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麼,“那我今天就給你排方案,明天開始第一次,來得及。”
“謝謝,”我說,“麻煩您了。”
“應該的,”他說,然後低頭開始寫,“對了,李醫生跟我說,你那個救助基金申請通過了,可以再貼補一部分,這樣你的經濟壓力會小一點。”
“嗯,他跟我說了,”我說,“我之前冇想到自己符合條件。”
“你當時病情發展的節點很關鍵,所以符合,”他抬起頭,“顧女士,我說一句實在話,你如果再晚來兩週,這個視窗期就關上了,你現在來,還有機會。”
“那就好,”我說。
化療第一次是在第二天上午,韓教授說第一次反應不會太強,讓我不要緊張。我說我不緊張,他看了我一眼,說:“你這個人確實不像會緊張的。”
我冇有解釋,緊張有什麼用,緊張又不能替我疼。
顧婉婉那天來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我出來的時候,她站起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我煲了排骨湯,你嚐嚐。”
“你會煲湯了?”
“我問李阿——”她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咽回去,重新說,“我自己學的,網上查的,可能鹹了,你彆嫌棄。”
我接過來,擰開蓋子,熱氣出來了,排骨的香味混著枸杞的甜,確實鹹了一點,但是熱的。
“挺好喝的。”我說。
她鬆了口氣,在旁邊坐下來,低著頭,手指繞著包帶轉:“媽,和解的事,我昨晚才知道,我爸跟我說的。”
“嗯。”
“他說……他說你讓他承擔我剩下的醫療費,”她說,“到我移植完。”
“對。”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需要的,”我說,“不管我們之間怎麼樣,你的命是你的命,跟我跟你爸的事沒關係。”
“可你之前說停了我的透析——”
“那是在我冇有任何籌碼的時候,唯一能讓你爸坐下來談的方式,”我說,“不是因為我真的不管你。”
她把那個包帶繞得更緊了,“媽,我知道那份捐腎申請是爸安排的,我看見他跟那個助理說過,我當時以為是合法的,我冇有……”
“婉婉,”我說,“你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沉默了很久,“因為我以為你會同意,我以為你一直都會同意的,你從來都……”
從來都會同意。
從來都會。
“婉婉,”我說,“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對你說『你趕緊死吧,死了你纔有用』,你會怎麼想?”
她的臉色變了,“媽,那天我是——”
“我知道你是氣話,”我說,“但氣話說出來,就是話了,你懂嗎?”
她把頭低下去,很久冇有抬起來,“媽,對不起。”
“嗯,”我說,“我聽見了。”
排骨湯已經快涼了,我把蓋子擰回去,站起來,說,“走,陪我去走走,醫生說要多走動。”
她愣了一下,跟著站起來,跟在我旁邊,兩個人在走廊裡慢慢走,她的步速配合著我,冇有超過我。
走廊儘頭有一扇窗,外麵是醫院的庭院,有幾棵香樟樹,葉子很綠,風一吹,嘩啦啦的。
“媽,”顧婉婉在旁邊說,“如果……如果你好了,我們以後能像正常母女一樣嗎?”
“什麼叫正常母女?”
“就是……就是我打電話給你,問你吃什麼,然後你抱怨我打電話的時間不對,”她說,“或者你來我家,嫌我收拾得不乾淨,然後幫我收拾,然後我嫌你多事。”
我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抬頭,眼神落在地板上,像一個不太確定答案的孩子在試著提問。
“可以,”我說,“但你不能再叫我死。”
“不叫了,”她說很快,“我再也不會說那種話了。”
香樟樹的葉子又響了一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外麵的氣息、土腥味和一點樹葉的青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