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媽,你簽一下這個。”
顧婉婉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我剛輸完一瓶液,護士還冇來拔針。她坐在椅子上,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麵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份聲明,內容大意是:本人顧梨自願將**器官捐獻申請恢複,並授權醫院繼續推進相關手術安排。
下麵有簽名欄,還有一個空白的日期格。
“婉婉,”我說,“這份檔案是誰幫你起草的?”
“律師,”她說,“媽,你簽一下,就這一次,我求你。”
“婉婉,你知道這份聲明在法律上是無效的嗎?”
她皺眉,“為什麼無效?”
“因為我之前的撤銷申請已經走完程式,器官已經進入公開配型庫,單方麵的聲明不能逆轉這個流程,需要走醫療倫理委員會的重新審批,”我說,“而且就算審批了,我的身體狀況目前不符合**捐獻的術前條件。”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你去查過這些?”
“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精明瞭。”她把那份檔案收回去,聲音有點咬牙,“媽,我是真的很缺這顆腎,你知道嗎?公開配型我已經登記了,但排隊有幾百個人,我等不了。”
“我知道你等不了,”我說,“所以我讓王主任幫你的病曆加急備註,在公開配型庫裡標註了緊急程度,這會提高你的排隊優先級。”
她愣了一下,“你幫我做了這個?”
“嗯。”
她沉默了,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又停住,“那……大概還要多久?”
“王主任說,如果配型順利,快的話兩到三週。”
“兩到三週……”她把那個數字咀嚼了一下,臉色不太好,“那如果不順利呢?”
“不順利就繼續等,”我說,“但我已經儘了我能做的了。”
她把那份聲明疊起來,塞進包裡,冇有說謝謝,也冇有說對不起,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媽,我問你一個事,你要老實說。”
“說。”
“你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我看著她,這個二十四歲的女孩,眉眼像我,脾氣像顧建明,驕縱像從小被兩個人合力慣出來的樣子。
“婉婉,”我說,“你小時候,有一年冬天,你突然發燒,我帶你去醫院,排了五個小時的隊,候診室裡冇有椅子,我就一直抱著你,站了五個小時,你燒退了,出來的時候天都黑了,你第一句話是『媽媽我餓了』,我當時覺得,你開口說話,比什麼都好聽。”
她冇有說話。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不管你說什麼,不管你怎麼對我,我都不會真的放手,”我說,“不是因為我冇有生氣,是因為那五個小時的感覺我還記得。”
顧婉婉低下頭,我看見她的耳根有點紅。
“但是,”我說,“記得歸記得,那顆腎我不改,我這個人你要,我們的關係你要修,就從這裡開始重新來,但捐腎這件事,不行。”
她很久冇有出聲。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她坐在窗邊,光落在她肩膀上,照出一個薄薄的影子。
“媽,”她最後開口,聲音很輕,輕到我幾乎以為冇有聽見,“你最近疼嗎?”
“疼。”
“很疼?”
“有時候。”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冇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把那份聲明從包裡拿出來,撕掉了,撕成小塊,攥在手心裡。
“那個律師是我爸找的,”她說,“他說你簽了,手術可以快一個月,我就……我就帶過來了。”
“我知道。”
“媽,”她又叫了我一聲,這一次的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多了點什麼東西,“你自己的手術,打算怎麼辦?”
“我在想辦法,”我說,“段明幫我在追那三十萬,追回來了就能開始化療。”
“追得回來嗎?”
“不確定,”我說,“但你爸的公司賬目有問題,他底氣不會那麼足。”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撕碎的聲明丟進垃圾桶,在門口站了一秒,“媽,我下次透析完,能來看你嗎?”
“可以。”
“我帶你愛吃的那個湯。”
“好。”
她走了,冇有回頭,但走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一些。
我靠回枕頭,手背的針眼有點脹,我按著它,看著天花板,想那份被撕掉的聲明,想顧建明在走廊說的“對誰都不好”,想段明發來的那份 PDF。
手機亮了,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簡訊:“顧女士,我是韓教授的學生李醫生,教授讓我轉告您,有一個醫療救助基金的申請視窗,下週五截止。您的情況符合申請條件,需要的話我幫您準備材料。”
我把螢幕對著自己,看了那條簡訊很久。
然後回覆了兩個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