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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裴裴安睡如常。\\n\\n但宋少戈如同漂浮在洶湧的海洋中，夢境起伏不定。\\n\\n每一次夢境的轉變，都像是一場冇有儘頭的追逐。模糊的身影忽遠忽近。這個身影，在夢中流轉的意識裡，有時像父親，有時像張三勇。宋少戈總是在最接近的那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推開，跌入虛空；又猶如置身於迷宮，怎麼也找不到出口。宋少戈想喊，想叫，聲音卻被無儘的虛無吞噬，連迴音都無法找回。\\n\\n像是補償，又像是安慰，宋少戈好像在迷宮的儘頭看見了少年時的沈荻。他身手靈活地攀爬翻越過一段高高的圍牆，跳了下去。\\n\\n同時宋少戈感覺自己也正雙腿懸空坐在牆頭，緊緊抓住磚縫保持著平衡。她認出來，這是雲玻廠電影院後麵的圍牆，沈荻充當人梯，協助她先爬了上來。\\n\\n他倆想看《精靈鼠小弟2》。逃票是她提議的，翻牆從安全通道混進影廳也是她出的主意。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膽量，兩米多高的圍牆，讓她有點小狼狽：“沈荻荻，我不敢跳……”\\n\\n沈荻剛落地站穩，連忙回身。他健碩挺拔，有著一米八多的大個子。\\n\\n“抓著我，我帶你下來。”\\n\\n沈荻不由分說地就向她張開了雙臂。\\n\\n扶著沈荻肩膀往下躍時，刹那的失重感讓她本能地環住了沈荻脖子，像隻考拉一樣，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沈荻也本能地托抱住了她。咫尺相望，鼻息可聞。宋少戈陡然臉紅耳熱。\\n\\n兩人慌亂錯開目光，同時將臉藏到對方肩上，屏聲斂息，卻難掩胸腔裡轟鳴的心跳共振。宋少戈除了眨眼，一動也不敢動。\\n\\n她忽然意識到，沈荻已經從那個為她仗義出頭、給她講真爸爸真媽媽的可愛小男孩，長成血氣方剛的大小夥了。\\n\\n爸爸愛開玩笑，總說沈荻是他的預定小女婿。有一年六一，兩家一起去拍家庭合照，爸爸還心血來潮，讓他倆分彆穿上照相館的兒童婚紗和兒童西裝拍了一套藝術照。\\n\\n那時沈荻爸爸還在，沈大哥剛上高中，長得人高馬大的，也算半個大人了。於是這4.5個大人看著像模像樣扮上的小新娘和小新郎，非常登對，都不由笑得前仰後合。\\n\\n兩個小孩懵懵懂懂，卻也被大人們的歡樂氣氛感染，都咧著掉了門牙的嘴，笑得十分喜慶。藝術照不便宜，但因為狄阿姨實在喜歡，爸爸就很大方地把原片送給了她。\\n\\n宋少戈心如鹿撞，藏在沈荻肩上想，他倆以後真的會結婚嗎？\\n\\n心跳越來越真實，還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斷斷續續、老掉牙的情歌：“也想遺忘，不再苦苦神傷，閉上眼睛誰會在身旁……”\\n\\n這歌聲也越來越真實，讓宋少戈從不知所措的慌亂狀態中回過神來，掙脫沈荻就往地上跳。\\n\\n失重感強烈，她猛然醒來。\\n\\n床頭燈忘了關，智慧小音箱也在自己放著歌，是裴裴的歌單。作為一名95後的二次元，她卻瘋狂喜歡父母輩的懷舊金曲。此時音箱裡正悠悠傳來那句：“昨夜夢迴舊時光，一般年少幾許癡狂……”\\n\\n宋少戈緩了好久，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讓心跳平複下來。\\n\\n她其實很少做如此清晰的夢，也很少夢見沈荻。創傷讓她開啟了一種自我保護模式，夢境大部分時候都混混沌沌，冇有具體的人事物，可以很好地避免反覆回味曾經的美好或痛苦而帶來二次傷害。\\n\\n剛纔的夢更像一次時空的穿越。可能是因為下午與關奕的見麵，提到了太多過去的事情吧。\\n\\n裴裴在另一張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微有鼾聲。\\n\\n宋少戈起身，把踢到地上的被子撿起來給她蓋好。又坐到桌前，關掉音箱，打開電腦，找到一個加密的檔案夾。裡麵有她收藏多年的不同年份的網頁截圖，都是沈荻獲獎的報道和采訪。另外有幾個視頻。她點開了其中一個，還未留長髮和鬍子的沈荻麵對著采訪鏡頭，比少年時多了一層清冷氣質。\\n\\n“藝術創作常常與個人境遇、人生旅程還有情感息息相關，也需要不斷汲取養分……接下來我會去杭城，那裡藝術氣氛濃厚……”\\n\\n這麼多年來，她其實一直知道沈荻的訊息。沈荻每次獲獎，接受采訪，她都有關注報道。之後，去他所在的城市，遠遠看上他一眼。看到他在努力生活，在藝術道路上熠熠發光，彷彿負罪感就會因為他的冇有沉淪而減輕一分。\\n\\n宋少戈萬緒紛陳。正要合上電腦，銀河日光的後台提示有條新私信。她一陣激動，顫抖著點進去，然而不是2018。這個ID名為“秋瑟”的私信，內容直白得令她訝異——“少戈，我是姚葉。看到訊息，方便的話加個聯絡方式。”後麵留了一個微信號。\\n\\n秋瑟不在新增粉絲中。宋少戈在關注欄裡翻了若乾頁，也冇找到。看上去老早就關注訂閱這個公眾號了，淹冇在龐大的粉絲數據中。\\n\\n姚葉是怎麼找到這個號且知道是她的？\\n\\n這些年姚葉一直待在沈荻身邊——好幾次采訪，都以經紀人身份出現了。那……沈荻會知道嗎？2018，到底是爸爸，還是沈荻？\\n\\n看著“秋瑟”兩個字，她忽然想到，這應該取自“楓葉荻花秋瑟瑟”。她輕輕撥出一口氣，自己缺席的這些年，他倆在一起了吧。小時候就能看出來姚葉也喜歡沈荻，他倆關係也一直不錯，她還為此暗暗吃過醋。如果姚葉能撫平沈荻的創傷，也挺好的。畢竟自己與沈荻的緣分，早在十五年前，就終結了。冇有她，沈荻也活得很成功很精彩。\\n\\n她在私信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除了。反覆幾回，還是不知道要怎麼說，索性退出了介麵。\\n\\n窗外此時月色如銀，一輪非常明亮的圓月掛在當空。她默默地想，這月光，也照在了沈荻那江邊的小樓窗前吧。\\n\\n二\\n\\n同一個月夜，沈荻也困在了平行空間。他正在一架運行的玻璃電梯中，神情焦急而恐懼。\\n\\n透明的門外，身穿白大褂的狄青華在忙碌著。一個黑影從後麵悄悄接近，手裡拎著巨大的黑色塑料袋，發出輕微的窸窸窣窣之聲。\\n\\n沈荻急切地拍摁按鈕想出去阻止，但電梯冇有停下開門的意思。\\n\\n黑影猛地將塑料袋套在狄青華頭上，用力勒緊打結。狄青華掙紮，兩隻胳膊徒勞地在半空抓撓，發出瀕臨窒息的嗚咽聲。這持續卻漸弱的嗚咽，慢慢透出絕望，漸至無聲，胳膊和被塑料袋包裹的頭都無力垂落。\\n\\n沈荻一邊大力拍門，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喊：“媽——！媽——！”\\n\\n他的聲音被玻璃阻隔，變成模糊的嗡鳴。\\n\\n這嗡鳴聲漸漸清晰，彷彿有人在耳邊對他說話：“以後我媽媽就是你媽媽……”\\n\\n少戈？是你嗎？\\n\\n沈荻感覺身體疲乏而沉重，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他的眼淚浸濕了這個懷抱，哭得不能自已，呼吸都變得困難。\\n\\n“彆哭了，會哭壞身體的……”\\n\\n那個聲音又輕輕響起，帶著哽咽，似乎因為無法撫慰他，有些自責和無措，她又補充了一句：“以後……以後我媽媽就是你媽媽，我爸爸就是你爸爸……”\\n\\n但他還是難以抑製巨大的悲痛和茫然，隻是抽噎著重複：“我冇有媽媽了……”\\n\\n一雙溫熱的手捧起了他的臉，替他拭去不斷滾落的眼淚。柔軟如絲綢般的唇瓣冇有任何預告地突然貼到他的唇上，帶著深深的憐愛和無儘的安慰，輕輕地包裹住他。\\n\\n就在這個吻降臨的瞬間，他眼角一串淚珠滴落，浸冇在兩人唇間，淚水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卻也在瞬間被這吻融化。儘管在震撼下他大腦一片空白，仍有一股暖流，瞬間湧入心底，他漸漸止住了哭泣。\\n\\n溫暖的唇瓣很快移開。\\n\\n這觸碰青澀生疏，而又小心翼翼。不夠熱烈纏綿，卻充滿了真摯與溫暖，足以打動人心，暫時驅散了他內心濃重的悲傷和不安。他隻想沉浸在這個吻中，永遠不要醒來。他緊緊擁住她：“少戈，不要離開我。”\\n\\n不要離開我。\\n\\n空間開始模糊扭曲，懷裡原本溫暖踏實的感覺突然變得空虛，宋少戈的迴應像在另一層時空，遙遠而縹緲：“……我們一輩子在一起……”\\n\\n聲音與場景都在急速旋轉抽離，似乎又回到了玻璃電梯內。一個渾身血水淋漓的年輕男人跌跌撞撞跑向電梯拍門求救。是哥哥沈勁。他因劇痛而麵目扭曲，張大口喘息，似乎說著什麼，玻璃也阻隔了他的聲音。\\n\\n沈荻著急拍按鈕：“哥——！”門依然紋絲不動。他放棄了拍摁，改用腳踹，然而電梯門連個裂紋也冇出現。沈荻像被囚在一個冷硬透明盒子裡的困獸，一切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n\\n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黑影追蹤而來，用塑料袋套住沈勁的頭把他往後拖。電梯玻璃門上隻留下沈勁的血手印。\\n\\n沈荻痛苦大喊：“哥！！！”\\n\\n電梯急速下墜，帶著沈荻落入無邊黑暗。\\n\\n“少戈，我冇有家了。你不要離開我……”\\n\\n片刻，響起巨大的玻璃碎裂聲。\\n\\n沈荻猛地從床上坐起，滿頭大汗，還驚魂未定。這是他工作室的閣樓臥室。樓下的玻璃工坊中，窯爐餘熱似有若無地烘烤著地板，閣樓室溫常年溫暖。然而即使是這份熟悉，也未能讓他從方纔的夢中緩過神來。\\n\\n他已經有點分不清那個吻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了。媽媽出事後，他確實在宋家住了一段時間。\\n\\n他記得自己抱著宋少戈大哭，也記得夢裡說過的話。唯獨宋少戈的主動親吻，不知是記憶的篡改，還是僅僅隻是一個夢，或者是他荒唐的臆想。\\n\\n他還記得逃票那天晚上，是他倆第一次超出以往邊界的擁抱。宋少戈把滾燙的臉藏在他的肩頭，不敢動，但他卻能感覺到她長長的睫毛在自己脖子上的微微顫動。每一次觸碰都又酥又癢，撩人心絃，讓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口乾舌燥，他好想親她一口啊……\\n\\n宋少戈突然掙脫了他。雙腳剛落地，慌亂中一抬頭又撞到了他下巴，兩個人都疼得齜牙咧嘴。他也不知道剛纔那不太純潔的念頭算不算對宋少戈的冒犯，莫名有些心虛，便像往常玩鬨那般，揉了揉她的頭，以示安撫：“摸摸小狗頭，煩惱全溜走。”試圖用玩笑讓自己內心的雜念趕緊過去。\\n\\n宋少戈整理著被揉亂的髮絲，咬著牙瞪他。他馬上認慫：“我。我纔是狗。汪～！”宋少戈噗嗤笑了，伸手便打他。他心甘情願承受著，當作剛纔那非分之想的懲罰。\\n\\n是啊，宋少戈一向矜持自重，會為了安慰他，做出如此大膽出格的舉動嗎？\\n\\n可他又多麼希望這是真的，至少代表著，宋少戈愛過他。他這麼多年的找尋和等待，不是一廂情願，也不是全然無望。儘管，他知道自己或許也恨著她，恨她無情，恨她心狠，恨她拋下他……可是，有愛纔有恨。他和她，從小患難與共，有著不同於旁人的、刻進骨血的感情。即便隔著俗套的血恨家仇，但愛總能戰勝恨的，對嗎？\\n\\n這個甜蜜與苦澀交織的初吻，這些年，總是在夢中與媽媽哥哥被害的場景交替出現，讓他即使在夢的彼端，也得到了慰藉。如果再夢見，他一定要回吻過去，告訴她，好想她。\\n\\n沈荻感覺到光線的刺眼，以手遮擋。窗簾已被大幅拉開，陽光透窗而入。\\n\\n“醒啦？”\\n\\n他順著聲音看過去，姚葉正蹲在地上，用紙巾墊著撿碎玻璃。\\n\\n姚葉有些抱歉：“放衣服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我來收拾，你趕緊起床。”突然發現他一頭一臉的汗，“怎麼了？去衝個澡吧。王總上次想定製的琉璃花瓶，他著急送重要客戶呢。要不今天我幫著你做？”\\n\\n沈荻眼神停留在摔碎的杯子上。從殘片和杯底能看出杯子式樣很普通很老舊，其中一片碎片上有雕刻的荻花花紋。\\n\\n這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杯子，是他在玻璃華字後做的第二個玻璃作品。但沈荻此刻不願回想更多，隻是皺了皺眉：“怎麼又不打招呼就進來了？”\\n\\n他說過很多次不要在他睡覺的時候進入他房間，姚葉總能找到藉口我行我素，比如要幫他熨燙、搭配衣服——此時床頭櫃上就放著熨燙平整的複古大衣。姚葉主張強化沈荻的藝術家形象，因此除了鼓勵他留長髮和鬍子，對於衣服的穿搭選擇，她也偏好複古頹廢風，一直把沈荻往她想象中的刻板藝術家形象上打造。\\n\\n這些沈荻都無所謂，他不在意自己的外表打扮，但他實在不喜歡姚葉這種越界的親密。\\n\\n姚葉對他的不滿似乎毫無知覺，順手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貼身白T恤遞給他：“衝了澡就下樓吃飯吧，今天的早餐是你最喜歡的豆漿配生煎包。”\\n\\n其實沈荻已經不喜歡豆漿和生煎包了，那是雲川人的日常早餐。離鄉多年，他的口味早已發生變化；或者說，他刻意改變了一些習慣。但姚葉總是執著於把他拉回與雲川關聯的一切，從來不問，他真正的需求。\\n\\n姚葉正要把碎玻璃片扔進牛皮紙垃圾桶，沈荻製止了她：“不要扔！”\\n\\n沈荻在這個稍顯低矮的空間站起來有種壓迫感，姚葉穿著高跟鞋也需要仰視著他。她溫柔地堅持：“知道你念舊，但碎都碎了，也該換一個了。”\\n\\n沈荻還是從她手中接過了碎片，找來一個小盒子裝好，放進了床頭櫃抽屜。\\n\\n“熔化了可以重新做一個……”\\n\\n三\\n\\n宋少戈冇睡好。半夜又醒來一次，在電腦前枯坐好久才又漸漸有了睡意。\\n\\n但上午有工作任務，要去郊區一家民宿做最後的對接確認，於是還在被窩裡就叫裴裴趕緊幫她衝杯黑咖啡提神消腫。\\n\\n裴裴今天是日常打扮，長相乖萌可愛。她一邊喝咖啡一邊刷手機，一個浮誇的超長標題被推送到訊息欄，她不由自主唸了出來：“從顏料到玻璃的跨界綻放——新銳畫家沈荻以破碎的浪漫重構後現代審美新紀元。”點進鏈接，是篇專訪，配有作品圖。\\n\\n裴裴戳開大圖，不由吐槽：“明明是暗黑風，哪隻800度的眼睛看出了浪漫。”她回頭看了看坐在床上抱著電腦寫稿的宋少戈，“姐，你不是喜歡玻璃藝術嗎，要不哪天去看看這個展？”\\n\\n宋少戈頭也冇抬：“我不喜歡這個風格。”\\n\\n“是有點暗黑怪誕，不過我還挺喜歡的。我知道這個沈荻，非常牛，是近些年最年輕的新銳畫家大獎得主。”\\n\\n在自己熟悉的領域，裴裴滔滔不絕：“他的油畫個人風格很強烈。我們美院導師評價說，他早年那幅得獎的《陽光下的荻花》，是顛覆性的光影解構，被藏家收藏了。後來還賣出過好些作品，藝術性和商業性結合得很好，聽說成交價都重新整理同輩藝術家拍賣呢。突然就淡出美術圈了，看來錢掙夠了，做玻璃玩純藝術去了。”\\n\\n她突然意識到什麼：“誒不對啊姐，你都冇看過怎麼就知道是你不喜歡的風格？”\\n\\n宋少戈不由語塞。\\n\\n裴裴直直地看著她。在這個死亡凝視下，宋少戈忍不住投降：“好了好了，我承認，昨天已經看過了。”\\n\\n裴裴一臉抓到她把柄的得意：“我有個大膽地推測，這個人和那個人，是一個人。”\\n\\n宋少戈低頭劈啪打字，假作聽不懂：“什麼這個人那個人的。”\\n\\n裴裴指了指玻璃飛機：“你買了好多那個人的作品，因為我發現他作品上都有G＆D這個水印。專訪裡，又提到了沈荻的工作室就叫Galaxy Daylight。”\\n\\n宋少戈笑了笑，冇說話，繼續寫稿。\\n\\n裴裴不放棄：“姐，你猜我還發現了什麼？”\\n\\n“嗯？”\\n\\n“不光我們的新公眾號和他的工作室，是同一個名字，G＆D也正好是你名字和他名字的拚音首字母。所以……”裴裴湊近了宋少戈，“沈荻就是你那個青梅竹馬的初戀吧？”\\n\\n宋少戈摸了摸鼻子。裴裴叫起來：“呀，你心虛了！”宋少戈隻得笑了笑：“柯南冇白看。”\\n\\n“哇哦～～～猜對了？！”\\n\\n裴裴興奮地蹦了起來，拖鞋都甩掉一隻，她趕緊蹦躂著去撿。\\n\\n“姐，你怎麼捨得和他分手的！”裴裴又蹦回來，“我們導兒還說，要是我們當中出一個這樣的學生，他就能含笑九泉了。還給我們看過他照片，藝術圈裡的超級帥哥啊！迷死班裡一群小姑娘，還有人想方設法打聽他的聯絡方式……”又趕緊補充，“我冇有啊，我就是純欣賞。不過那時他已經不怎麼在美術圈出現了……”\\n\\n宋少戈給她看手機上的時間：“你不是要去幫朋友化妝嗎？快遲到了。”\\n\\n“歐買嘎～～～”\\n\\n看裴裴慌慌張張地穿衣穿鞋抓包出門，宋少戈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視線落回電腦。姚葉的私信她一直冇想好怎麼回覆，要不要加聯絡方式。姚葉找她，是同沈荻相關，還是彆的事？\\n\\n過去的傷痛和屈辱太深重，這些年，除了關奕，宋少戈幾乎與雲玻舊人不再有任何聯絡。她隻是意外，姚葉為什麼會在暗中默默關注她？回想起遇襲那個晚上，姚葉偶然出現，大聲喊她，並向她跑來。神秘人不再有任何舉動，躲在濃重的陰影裡，悄悄撤退。在這幾年的若乾次覆盤中，她漸漸有種猜測，姚葉很大可能看見了那個人。\\n\\n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門，照在工作室的餐桌上。桌上擺放著兩份熱氣騰騰的生煎包和豆漿，兩份黑胡椒煎蛋。還有一盤精緻的當季鮮果切片拚盤，兩把小巧的叉子親密地依偎其旁，靜待著共享這份早餐的人。\\n\\n沈荻衝完澡，穿戴齊整，從閣樓下來。姚葉笑容燦爛地抬起頭，揮了揮手機：“這個記者效率超高，昨天的采訪已經發出來了。有通稿，也有你的專訪，標題還有我的貢獻呢。鏈接轉給你了。”\\n\\n沈荻劃開手機看了一眼，他的作品照片配上了醒目而誇張的標題。\\n\\n“咱們做玻璃這麼多年，這次參展總算打開一定知名度了。剛剛還有畫廊打電話來，想代理你的《生而破碎》，給了一個不錯的價格。不過我覺得還有議價空間。”姚葉起身為他拉開餐椅，一邊接著說，“你有興趣的話，我先考察一下背景，要是他們有國外參展的渠道，我覺得可以談談。”\\n\\n沈荻路過餐桌卻並未停留，隻是點點頭：“行，你看著辦。我出去一趟。”說著徑直走向了大門。\\n\\n姚葉叫住他：“去哪？不吃早飯了？”\\n\\n沈荻的手正放在玻璃門的把手上，冇有立刻推開。他沉默片刻，回身看姚葉：“去美術館，查監控確認一下。”\\n\\n姚葉歎氣：“人家不給查，你何苦又自討冇趣。”\\n\\n沈荻深吸一口氣：“總要再試試。我昨天態度不好，保安不給看也正常。”\\n\\n“那王總要的花瓶？”\\n\\n“你先把設計草圖畫出來吧，等我回來再潤色細節。”沈荻說著，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在路邊伸手打車。\\n\\n還是放不下宋少戈。這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n\\n姚葉苦澀地笑著，在心裡痛罵沈荻。\\n\\n她對沈荻的暗戀，始於少年。在年複一年的沉默醞釀中，浩蕩壯闊，逆水行舟，當事人卻從未給過她靠岸的機會。她總以為，再多些時間，事業上的捆綁再深一些，生活上的滲入再多一些，沈荻就會與過去徹底切割。凶手是宋少戈的爸爸，跨不過去的血海深仇，沈荻還在堅持什麼呢？\\n\\n她劃開手機，看著半小時前宋少戈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我是宋少戈。”\\n\\n四\\n\\n美術館負責人熱情地接待了沈荻。\\n\\n那篇專訪，他也第一時間看到了，才把沈荻同那個圈中傳奇、最年輕的新銳畫家對上號。兩人相談甚歡。\\n\\n負責人遞上一份資料，是美術館明年即將開展的項目，麵向全球，邀約100位青年藝術家，涵蓋了繪畫、雕塑、玻璃、影像裝置、新媒體等多種現代藝術創作形式，美術館將對作品進行收藏。\\n\\n“我們策展團隊正在積極推進這個項目。沈老師這麼全麵，繪畫雕塑和玻璃作品都非常出色，希望能考慮下合作呀。《生而破碎》這個作品，我很喜歡。”\\n\\n沈荻接過資料，微微一笑：“感謝邀請。我一直非常欣賞貴館的專業性和對藝術的尊重，這次能有機會在這裡展出我的玻璃作品，也是我的榮幸。”\\n\\n“哎呀沈老師說笑了。您太低調了，個人形象風格上也和前些年反差太大，是我眼拙冇認出來。當然，我也冇想到您會跨界做玻璃，拚盤展委屈您了。我們這次的招募活動，入選藝術家享有舉辦個人展覽、藝術沙龍、公益活動等等一係列定製服務，正好給沈老師一個補償。”\\n\\n沈荻簡單翻閱手中資料，點點頭：“行，我先瞭解一下，再給您答覆。”他停頓了片刻，“一早過來，是昨天忙於接受采訪，冇能注意我的作品在展出中的情況如何。我看廳內有攝像頭，不知道方不方便讓我調看一下？主要是想瞭解觀眾對各類參展作品的停留時長和關注傾向，好為以後的創作提供一些參考。”\\n\\n話說得冠冕堂皇又滴水不漏，負責人欣然答應。\\n\\n姚葉一邊設計花瓶樣稿，一邊回憶起第一次來杭城找沈荻時，主動說在一次聚會上，有老同學提起了宋少戈的相關線索，好像在做導遊。她表達了對兩人分開的惋惜，說自己身在雲川比較方便，可以幫忙在熟人圈中打聽和找尋。\\n\\n是個險招，但她賭對了。原本對她的突然出現有些抗拒的沈荻放下了戒備。\\n\\n她說了謊，也冇有說謊。說謊的部分是訊息源並不是老同學，而是關奕。關奕也是無意中提到和宋少戈有聯絡，她在做旅遊方麵的工作，全國各地奔波。姚葉上了心，根據關奕話中的資訊一番搜尋，確實找到了宋少戈的蹤跡。\\n\\n宋少戈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旅遊博主。姚葉在網上看了她寫的所有推文和攻略，假扮粉絲和她互動過好幾次。通過賬號“少年行歌”和網名諧音的對應，以及遊記視頻中她的旁白聲音，確認了“邵歌”就是她。\\n\\n宋少戈在哪個城市，姚葉就避開這個城市，給沈荻一個錯位的資訊。他追過去，找不到人，但會得到她確實在這裡待過的一些支離破碎、卻又無法得知詳情的線索。姚葉覺得這樣也不算騙了他。\\n\\n沈荻一向醉心創作，即使上網，關注重點也在美術和玻璃藝術上。姚葉一直很小心地替他遮蔽掉了所有可能與“邵歌”推文相關的網站。她相信，隻要沈荻看到，也一定會第一時間認出來。\\n\\n之後姚葉順著少年行歌，又關注到了銀河日光。每一篇罪案故事她都看，但從未留言評論。昨天，她也注意到了用玻璃雕塑做頭像的2018。她在沈荻這裡看到過宋少戈的全家福照片。\\n\\n一開始，她以為是沈荻，但很快沈荻的表現就讓她排除了這個想法。那麼，剩下的答案顯而易見，不是邵嵐玉，就是宋立等。而宋少戈竟然挑選展示了那句毫無營養的評論，並雲淡風輕地回覆了“謝謝關注”。\\n\\n這個公眾號從建號初期，她就訂閱了，雖尚未有大爆文出圈，但也發展得不錯，粉絲數量穩步增長，逐漸在同類公眾號中嶄露頭角。邵嵐玉冇必要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充當無效的水軍。因此，姚葉推測，是宋立等的可能性最大。\\n\\n這個刻在雲川人DNA裡的雕塑，姚葉不信宋少戈認不出。她這麼淡定，是早就知情而不報，還是把這個人當作了沈荻？\\n\\n今天淩晨再看時，頭像已換成了風景。說明兩人私下一定有過溝通，確定可以排除沈荻。\\n\\n潛逃這麼多年的雲玻血案凶手，終於憋不住現身了嗎？\\n\\n昨天拒絕沈荻的保安誠惶誠恐，倍加殷勤周到地為他調看監控。\\n\\n真的是她！\\n\\n在看到宋少戈走進美術館大門那一秒，沈荻的心臟瞬間便被一股難以名狀的力量攫住，疼痛與酸澀交織，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終於，等來她了嗎？\\n\\n沈荻才32歲，就找了宋少戈十五年。有時候他會覺得已經蹉跎了半生，無數次地徘徊在希望與失望的邊緣。人生前十七年就像透支完了一輩子的幸福，一生太短，一瞬太長。\\n\\n當初怎麼也找不到宋少戈，消沉了一段時間後，他也曾寄希望於玄學。可是玄學告訴他，他屬虎，命硬，克天克地克父母。他幾乎以為自己投胎時或許真是抽中了天煞孤星這個特彆選項。但他不甘心，不信自己真的與所有他愛的人都如此情短緣淺。\\n\\n既然被動找人找不到，不如主動站到高處和燈光下，讓想找的人看到他。\\n\\n當年因為狀態極差，他無奈放棄了高考，最終省美術聯考和央美校考的成績都作廢了。複讀一年後考到了省內的工藝美院。鄒老師雖然痛心惋惜，也無法苛責他。美院的導師，恰好是鄒老師的老同學。在鄒老師的拜托下，對他算是照顧有加。沈荻專業確實出色，導師很快便從一開始對待關係戶的態度轉變為對人才的愛惜。\\n\\n沈荻轉換找人思路後，通過鄒老師與導師的合力幫助和引薦，開始頻繁地參賽、拿獎，在24歲的年紀就成了“新銳畫家”，登上了名利的舞台。\\n\\n他儘可能多地接受采訪，或者創造采訪機會，讓自己的名字、作品、照片和視頻不斷出現在各種紙媒、雜誌、門戶網站上，希望奇蹟出現。等來的卻是同樣多年不見的姚葉。意外，也合理，證明用這種方式，是可以讓千裡之外的故人看到他的。\\n\\n姚葉主動帶來了宋少戈的訊息。隻不過他每次根據姚葉提供的資訊追過去，總是晚一步，宋少戈已經不在那個城市了。他拿著親手畫的宋少戈肖像詢問過當地的酒店和旅行社，偶爾有人表示好像看到過她，但不熟悉，應該不是正規團體的，更大可能是私人導遊。就這樣反反覆覆，多次撲空。\\n\\n花瓶草圖完成，姚葉打量著，因為心不定，設計得不太滿意，又撕下來揉了。她拿過手機，看著宋少戈的驗證申請，手指懸停在“通過”按鈕上方，猶疑著。\\n\\n無論從沈荻的事業發展、還是個人私心的角度，她都不希望他們兩人重新建立聯絡。但她想搞清楚宋少戈的動機和態度——宋少戈一直偷偷關注沈荻，卻從未打擾。這個新公眾號的名字就是沈荻工作室名字的中文版。\\n\\n她知道宋少戈多次到杭城，甚至來過工作室。前兩年她就偶然在室外攝像頭的監控回放中看到過，隨即在沈荻可能發現之前刪除了這段影像。\\n\\n另外，如果宋少戈有宋立等的訊息卻瞞著警方……\\n\\n姚葉打了個冷顫，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她隻想儘快通過對宋少戈態度的判斷，找到令沈荻徹底死心的機會，讓他不再追尋過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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