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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姚葉坐在審訊椅上，妝容精緻得像要參加晚宴。手銬在鐵椅邊緣磕出清脆的響聲。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平淡無波：“沈勁手機？冇見過，不知道。”\\n\\n“為什麼用左手打結？”關奕緊盯著她。\\n\\n“當然是為了讓宋立等背鍋。”姚葉歪頭輕笑，“好多人都知道他是左撇子。”\\n\\n“沈勁為什麼逼你殺人？”\\n\\n“共犯關係才能互相牽製啊。”\\n\\n“顏紅鐘琴和向小萱，都是你選中的獵物？”\\n\\n“沈勁強姦完我就想滅口，我說三車間漂亮女工那麼多，不想多玩幾個？隻要不殺我，我就能幫他弄到人。他心動了。”\\n\\n小白的筆尖在記錄本上戳出個洞。\\n\\n“為什麼選中她們？”\\n\\n“如果顏紅冇有和我吵架，我倆按時回宿舍，或者她當時就被沈勁強姦成功，怎麼會輪到我？後來我天天在水塔生不如死，她天天讓我幫她給沈荻遞情書……”她指尖猛地攥住鐵桌沿，“明知道我喜歡沈荻……她該不該死？你說她該不該死？”\\n\\n“向小萱呢？”\\n\\n“那個自私鬼，”姚葉的語氣充滿鄙夷，“愛耍小聰明，愛占小便宜，換班時恨不得給人下跪，彆人找她頂班就摔門甩臉子。”\\n\\n“鐘琴又是什麼錯？”\\n\\n“較真，講死理，愛告狀，腦子有病，”姚葉嗤笑一聲，“活該瘋了。”\\n\\n關奕的手機在桌上振動，打破了審訊室緊繃的氣氛。宋少戈焦急萬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關隊！我和沈荻陪鐘琴做完鑒定回酒店，我媽和裴裴都不見了！電話都無法接通！酒店不讓我們看監控，說需要警方手續，你能不能跟酒店打個招呼……”\\n\\n“先彆慌，可能出去散……”關奕的話卡在喉嚨裡——審訊椅上，姚葉正歪著頭，眉毛高高挑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像在欣賞一出好戲。\\n\\n這突如其來的短暫停頓，讓電話那頭的宋少戈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異樣。她直切核心：“關隊，姚葉在你那裡？”\\n\\n關奕強迫自己深呼吸，努力控製住翻湧的情緒，用儘可能平穩的語調安撫道：“你和沈荻先來隊裡。”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解釋或憤怒，都可能刺激到姚葉，讓情況變得更糟。\\n\\n“是不是姚葉和顏華？”宋少戈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份強裝的鎮定被巨大的恐懼撕裂，染上了明顯的哭腔，“他們把我媽和裴裴綁走了？！”\\n\\n“來隊裡再說。”關奕冇有正麵回答，掐斷了電話。\\n\\n他猛地轉向姚葉，身體前傾，帶著巨大的壓迫感：“你把她們弄哪去了？”\\n\\n“奕哥，”姚葉笑得肩膀直顫，“昨天假裝放我走，轉頭就想到了終雲山。你這麼聰明，我肯定會留心你們的行動啊。”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戲謔，“少問點廢話，超時可不保證還是**。”\\n\\n這惡毒的暗示像點燃了最後的引線。\\n\\n萬萬冇想到，這個他曾經真心欣賞過，甚至可以說喜歡過的女人，這個從小被命運虧待、頂著酒鬼父親的陰影，依然努力掙紮向上，顯得分外堅韌和聰明的姑娘，會變成這個樣子！如此冷血，如此工於心計，甚至到了此刻，還敢如此公然地挑釁警方，視人命為兒戲！\\n\\n痛惜之外，關奕強壓怒火，試圖抓住最後一絲可能的、非暴力的突破口，這是他作為警察的職責，也是他內心深處對那個“舊日姚葉”殘存的，但在此刻顯得無比可笑的期待：“姚葉，你主動來投案，說明還是想得到寬大處理的……”他試圖用程式和政策喚醒她哪怕一絲的求生欲或悔意。\\n\\n“奕哥，”姚葉打斷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厭倦，“這種場麵話就不用對我說了。你明明知道，我來，就是想多拉幾個墊背的給我陪葬。黃泉路上太孤單，不好玩。”她眼神空洞，嘴角牽起一絲輕佻的笑意。\\n\\n油鹽不進，隻求毀滅和報複。\\n\\n所有基於過往印象的幻想都徹底破滅，隻剩下眼前這個散發著惡毒與死亡氣息的罪犯。\\n\\n失望、憤怒、被愚弄的恥辱感，以及對邵嵐玉、裴裴安危的極度焦灼，瞬間沖垮了堤壩。關奕撲到審訊椅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銬鏈嘩啦作響：“人在哪？！”\\n\\n“文明點啊關隊長，”姚葉毫無懼色，朝牆角的監控攝像頭努嘴，“動手算刑訊逼供哦。”\\n\\n小白慌忙拽住關奕胳膊：“頭兒，冷靜！”\\n\\n關奕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強行壓下幾乎要吞噬他的暴怒。他不能失控！他必須救人！\\n\\n關奕迅速打開對講機：“小新！馬上帶人去福美酒店查監控！封鎖現場！”\\n\\n“彆白費勁了。”姚葉晃了晃被銬住的手腕，“幫我接通少戈電話。”\\n\\n鈴響一聲就被接起：“關隊我們已經在……”\\n\\n“少戈，我。”姚葉打斷，“開擴音，讓沈荻也聽著。”她的聲音在審訊室迴響，很滿意這種掌控感，“現在選吧，救你媽還是那個小跟班？”\\n\\n沈荻的怒吼震得手機發顫：“姚葉！你這個瘋子！你把我媽怎麼了？”\\n\\n姚葉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沈荻，不要無能狂怒。你哥當年把我按在水塔鐵床上，我也這樣喊，有用嗎？”突然又放輕聲音，“早就勸你不要翻案，傷害的會是你自己，現在事業名聲全毀，滿意了？”\\n\\n“你要是還有半點良心……”\\n\\n“良心？”姚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打斷他，“我怎麼冇良心了？這些年，我一直在贖罪啊！”\\n\\n她的語調變得激昂起來，像在陳述什麼偉大的功績：“給你哥選獵物，無辜的人我從來不找！殺你哥？那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算英雄啊！後來呢？我一直去福利院做義工，給山區捐款，扶老奶奶過馬路……”\\n\\n她如數家珍般列舉著，甚至帶上了一絲自豪：“哦，對了，我還提拔了向小萱那個窩囊廢老公，經常去精神病院看望鐘琴，後來又幫顏華安排高薪的司機工作……做了這麼多好事，怎麼就不算贖罪呢？”\\n\\n“姚葉你……”沈荻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n\\n“彆打岔！”姚葉猛地提高音量，再次打斷他，“贖罪到第八年，我才鼓起勇氣來找的你，事業上幫了你那麼多，鞍前馬後的……不讓你翻案，不讓你活在過去痛苦的泥潭裡，都是為了保護你！可惜你看不見，也不領情！”\\n\\n“為了能乾乾淨淨地愛你，這些年我冇讓任何男人碰過我！我拚命讀書，拚命搞事業，把自己活得比大部分人都成功，我把自己變得這麼好！這麼配得上你！可你們呢？你們誰給過我活路？！”她情緒陡地激動，“沈勁那個畜生毀了我！最壞最該死的是沈勁！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被毀掉的那個啊！”\\n\\n宋少戈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鎮定：“姚葉，站在你的角度，我特彆能理解你經曆的痛苦……”\\n\\n“不要假惺惺地共情我！對我冇用！”姚葉粗暴地打斷宋少戈，“沈勁這麼壞，也不願傷害你這個窩邊草，很有職業道德吧？被毆打被強姦被折磨的不是你！你怎麼可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她哽嚥了一下，聲音有種詭異的溫柔，“沈荻，是不是我不來找你，不對你抱有幻想，不因為想用我的後半生來愛你，對你贖罪……這些秘密就永遠冇有人知道……”\\n\\n“事情做下了，就不可能永遠瞞住彆人……你一直拿愛我當幌子，你捫心自問，到底有幾分是真愛我，有幾分是不想讓事情敗露？”\\n\\n“彆老打斷我！”姚葉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沈荻，我以前罵你戀愛腦，我他媽纔是！你一直很清醒……我都找不到罪魁禍首。如果我哥哥冇有去找龍珠，他冇死，我爸就不會變成賭鬼和酒瘋子，我的人生軌跡，就不會……誰他媽搞的那個破龍珠傳說！”她將無處發泄的怨恨指向了虛無縹緲的源頭。\\n\\n“姚葉，不要把原因都怪在彆人身上。”沈荻異常冷靜，也異常痛苦，“是，我哥是個畜生，該死，死有餘辜，可你也有很多次選擇的機會。你可以報警，可以不殺人，可以在任何一次停手，但你冇有！直到今天，直到現在，你都還在用傷害無辜的人的方式，來報複我，報複少戈！我們倆，從來冇有對不起你！甚至從小，就是給你溫暖、給你友情、幫你最多的人！”\\n\\n姚葉像是被最後一句話刺中，沉默了。\\n\\n片刻，響起一聲極淺、極冷的輕笑：“有什麼用呢？你們給的，又不是我想要的。”她轉動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銬，“這麼多年我回報過你了，給你的真心，幫你的事業，我問心無愧！我隻要你愛我，可你不肯給，少戈也不肯讓。”\\n\\n“姚葉，這樣就冇意思了……”沈荻剋製著情緒，帶著最後一絲希冀，“我和少戈，同樣是受害者，但我們冇有怨天尤人，冇有破罐破摔，更冇有變成加害者。現在你也可以做一次正確的選擇，我媽和裴裴，到底在哪裡？”\\n\\n“姚葉求求你，”宋少戈的聲音立刻加入，充滿了真切的恐懼和懇求，“我媽有心臟病……她真的受不了驚嚇……求你了……”\\n\\n“彆急，”姚葉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像在談論天氣，“我給她吃了降壓藥，舌下含了硝酸甘油。少戈你怎麼會覺得你媽脆弱的？她淡定得不得了，和你還挺像的，不愧親母女。隻要你們能找到她，救援及時，死不了。”她話鋒一轉，恢複了那種冰冷的指令口吻，“所以，繼續，二選一，救誰？”\\n\\n關奕突然奪過手機：“沈荻！去水塔！支援馬上到！”\\n\\n姚葉被銬住的雙手艱難地、一下一下鼓起掌來：“奕哥厲害啊！這麼快就猜到了。小跟班不救了？”\\n\\n“你既然來自首……”關奕撐在審訊椅上，警徽幾乎要蹭到姚葉的鼻尖，“何必多揹人命？”他抓起對講機就吼，“所有人！立刻全城搜顏華！重點查寶藍色奔馳！”\\n\\n“你喜歡裴裴吧？挺可愛的……我曾經也這麼可愛呢。”姚葉輕輕牽動嘴角，“是不是為喜歡過我感到丟人？”話音未落，審訊室的門被摔出巨響。\\n\\n關奕匆匆往外走。單向玻璃後，姚葉突然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鐵桌上，肩膀聳動。片刻又抬起頭對小白說了什麼，小白表情瞬間凝固。\\n\\n關奕剛啟動警車，對講機就響了：“頭兒，高速！青岩橋收費站方向！白色彆克！”關奕猛打方向盤，裴你闖關在上方劇烈晃動。\\n\\n二\\n\\n紅藍警燈在高速公路上劃出刺眼的光帶。關奕死死攥著方向盤。對講機突然爆出電流雜音，年輕警員們急促的彙報聲劈進耳膜：“關隊！無人機定位到白色彆克了，前方十公裡！”\\n\\n話音未落，另一個頻道突然切入：“雲玻水塔發現人質！救援成功！”混雜著宋少戈撕心裂肺哭喊“媽”的聲音從對講機裡漏出來，“擔架！擔架過來！快！”\\n\\n第三個頻道驟然響起：“水塔一樓發現姚火生屍體，初步判斷，高墜死亡。”\\n\\n姚葉的供述錄音從第四個頻道溢位：“我往油箱加了白糖，顏華不知道……白糖遇熱會結晶堵塞油路，等他們開上高速……”錄音裡傳來鐐銬輕響，“車速過百突然熄火，後麵的車根本刹不住……”姚葉詭異地笑起來。\\n\\n關奕猛地將油門踩到底，儀錶盤指針顫抖著衝向紅色區域。\\n\\n前方突然炸開一片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關奕急踩刹車，目眥儘裂。\\n\\n白色彆克被後方車輛頂撞到應急車道護欄上，底盤正滴滴答答漏油。駕駛座的安全氣囊上濺滿血跡，顏華額頭抵著方向盤一動不動。\\n\\n副駕車門像被撕開的鐵皮罐頭，裴裴卡在扭曲變形的車門和車體之間，半個身子懸在車外，水母頭隨著車身殘骸的晃動輕輕搖擺，髮梢沾著碎玻璃碴。一隻手垂落在車外，染血的指尖抓撓著瀝青路麵，似乎想爬出來。\\n\\n“裴裴！”\\n\\n關奕的嘶吼聲瞬間撕裂了空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去，幾步就跨到了副駕門邊，用儘全身力氣狠狠踹向車門，試圖為裴裴爭取一點空間。\\n\\n車門終於有所鬆動，他俯身把人托抱起來。裴裴沾著血沫的嘴角突然翹起，氣聲斷斷續續：“來啦，我、我大意了……冇保護好、邵……邵阿姨……”最後一個字音剛落，她的身體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在關奕懷中癱軟下去。\\n\\n“裴裴！不要睡！堅持住！”關奕鼓勵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驚惶和痛楚。\\n\\n兩名急救員一前一後狂奔而來。\\n\\n“車在漏油，非常危險！必須馬上轉運傷員！”關奕幾乎是吼著向急救員說明情況。他托著裴裴的身體，一動不敢動，生怕任何微小的移動都會造成二次傷害。跑在前麵的急救員立刻奔過來，動作麻利地為裴裴戴上保護頸椎的頸托，並迅速為她披上保溫的毛毯。\\n\\n關奕的心依然懸在嗓子眼，他目光掃向駕駛座，聲音急促地對另一個急救員抬了抬下巴：“快！看看駕駛員的情況！”\\n\\n急救員在車門邊伸手探向顏華頸側：“還有搏動……”\\n\\n急救箱碰撞的哐當聲混著消防車和警車鳴笛此起彼伏。\\n\\n邵嵐玉躺在病床上，麵色有些發白。沈荻將床頭搖高了些，又拿過靠枕墊在她後腰：“這樣舒服點嗎？”\\n\\n邵嵐玉點點頭：“裴裴怎麼樣？”\\n\\n“還在重症監護室，醫生說情況還算平穩。”沈荻把吸管杯拿過來放到邵嵐玉嘴邊，“媽，喝點溫水吧。”\\n\\n溫水浸潤過乾裂的嘴唇，邵嵐玉抿了兩口便偏過頭：“少戈人呢？”\\n\\n“給你取片子去了。”沈荻把水杯放回床頭櫃，手指搭上她浮腫的小腿輕輕揉捏，“那天怎麼會被他們帶出去的？”\\n\\n“姚葉說關隊長要帶我們去看守所見你爸爸，又說要和裴裴解釋網上的事情。裴裴本來要給你們打電話，是我心太急，上車就被他們控製了。”\\n\\n邵嵐玉突然叫了他一聲：“小荻……”\\n\\n“嗯，媽，手法重了？”沈荻把動作放輕了些。\\n\\n“坐這兒。”邵嵐玉拍拍床邊。沈荻停下按摩，坐了過去。\\n\\n“趁少戈不在，媽有幾句話對你說。”邵嵐玉抬手撫上他鬢角，眼眶泛紅，“這麼年輕，就有白頭髮了……你也是個苦命人……”沈荻把她的手攏在掌心，“媽，現在有你們在，天天都是蜜罐子。”\\n\\n邵嵐玉望著輸液管裡勻速滴落的藥水：“媽這身體，能撐一年是一年，儘量活長一點，總要等到你爸爸回來。”她用力握緊沈荻的手，“少戈死心塌地要跟你，我攔不住。媽不恨你……也不知道該恨誰……你們好好的，彆再讓她吃苦受罪，不然我到了地底下也不饒你。”\\n\\n“媽，你肯定長命百歲，我要讓你看到我和少戈長長久久的幸福。”\\n\\n邵嵐玉拍拍他手背：“結婚怎麼打算的？”\\n\\n“我和少戈商量過，把兩套老房子打通，向陽的臥室給你和爸爸住……”\\n\\n“少戈還有半年就34，得抓緊要孩子，每次一提她就跟我胡扯。35就算高齡產婦了，身體恢複不好。早點生，我也能多陪兩年。”\\n\\n“好，提上日程。”沈荻低頭笑，“媽，還有指示嗎？”\\n\\n邵嵐玉盯著牆上的光影看了許久：“畫張全家福吧，要畫你爸爸最英俊的樣子。”\\n\\n“收到，保證完成任務！”\\n\\n三\\n\\n監護儀規律地發出滴答聲，裴裴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各種管線纏繞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呼吸麵罩隨著微弱呼吸泛起薄霧。\\n\\n關奕套著隔離服坐在床邊，盯著裴裴緊閉的眼睫，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雲玻老廠區見到她的樣子。\\n\\n那天陽光有點刺眼，廢棄的車間投下巨大的陰影。他正和小白邊走邊討論案子，遠遠就看見一個穿著花裡胡哨衣服、髮型像水母的姑娘，舉著相機對著他。\\n\\n他當時剛熬了個通宵，走訪也冇有得到有效的資訊，鬍子拉碴，脾氣正躁。幾步跨過去，就硬邦邦甩出兩個字：“刪了。”\\n\\n小姑娘嚇得一哆嗦，相機差點脫手，手忙腳亂地去撈，笨拙又驚慌的樣子，像隻受驚的小動物。他那時隻覺得這打扮怪異的姑娘莽撞又煩人，冇半點好感。\\n\\n“對你也太凶了吧……”關奕看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裴裴，喉嚨裡滾出懊悔的歎息，聲音輕得幾乎被監護儀的滴答聲淹冇。\\n\\n記憶又跳到同一天稍晚些時候。在支隊接待室，他給她泡了方便麪，她吃得鼻尖冒汗，眼睛卻亮得驚人。聊起公眾號合作的事，他找了各種藉口推脫，最後說雲川冇啥大案。她放下叉子，很認真地看過來，說：“也不必非要大案，隻要是懲惡揚善、能觸動人心、引發世人思考的，就有意義啊。”\\n\\n那一刻，她臉上有種純粹的熱忱，像一團小小的溫暖的火焰，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習慣了案卷和血腥的眼底。他隻覺得心頭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有點異樣，卻被他迅速歸咎於泡麪太燙或者房間太悶。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是心絃被悄然撥動的顫音。原來那麼早，那簇小小的火焰就已經在他心裡留下了一粒火星。\\n\\n監護儀綠色的光點在眼底規律地跳動。關奕的目光落在裴裴毫無血色的嘴唇上，一股遲來的、洶湧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帶著酸澀的鈍痛。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對沉睡的裴裴說，又像是終於對自己承認：“你說你對我一見鐘情……原來，我也是……”\\n\\n他慢慢舉起自己的雙手。\\n\\n36歲的刑警支隊長，骨節粗大，佈滿薄繭，指關節處還有一道辦案時留下的淺疤。此刻，這雙習慣了握槍、製服罪犯的手，卻像個少年般，笨拙地繃直了指尖，在頭頂拚湊出一個心形輪廓。他神情莊重得像是執行什麼重大任務，低聲問著昏迷不醒的人：“是這樣……比的嗎？”\\n\\n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士抱著記錄本走進來：“探視時間到了。”\\n\\n關奕像是被當場抓住乾了什麼壞事的孩子，猛地縮回手，臉上掠過窘迫，迅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侷促不安。\\n\\n就在他慌亂地挪動腳步，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卻像被什麼猛地釘住了——裴裴那隻插著輸液針、擱在白色被單上的右手，食指的指尖，極其輕微地、但確實無疑地蜷縮了一下。\\n\\n“病人有意識恢複跡象。”護士也注意到了，立刻快步走到床頭，俯身仔細檢視。\\n\\n關奕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又像擂鼓般重重地撞擊著胸腔。那根手指又動了第二下，像春風裡掙紮著破土的嫩芽。\\n\\n關奕剛走到電梯口，手機在褲兜裡振動起來，他摸出來貼在耳邊。\\n\\n“頭兒，姚葉交代了，”小白聲音響起，“姚火生是她用辦過戶手續騙去的水塔，她冇出麵，是顏華藏在那裡，把姚火生從五樓天井推下去的……”停了停小白又說，“顏華知道了顏紅其實是姚葉動手殺的，現在還想卸磨殺驢，把他一起乾掉，接受不了，崩潰了……”\\n\\n剛掛斷小白電話，小新又打了過來。\\n\\n“頭兒，鐘琴交上來的那部諾基亞7650有重大發現！”小新聲音興奮，“這老古董質量夠硬的，技術科還真給弄開了，裡麵錄了段視頻，雖然畫素低得像打了馬賽克，光線又暗，但經過降噪處理能辨認出是姚葉對沈勁下手的現場，說話內容也和磁帶對得上。”\\n\\n“很好，我馬上回來。”關奕按電梯按鈕，“這算個現場目擊的證據了。”\\n\\n電梯開了，關奕快步跨進去：“她有說怎麼拿到沈勁手機的嗎？”\\n\\n“當時宋立等和沈勁在車間扭打，沈勁脫了外套想跑，宋立等一把扯掉，因為兜裡裝著手機，這手機又死沉，正好甩到她藏身的配電箱麵前。”\\n\\n電梯開始下行，關奕盯著樓層數字跳動：“姚葉那些年總往精神病院跑，恐怕不隻是探望。”\\n\\n“恐嚇？估計也是猜到點什麼。”小新在那頭感慨，“這個鐘琴，當年堅持報警，家人不支援撤了案，又堅持自己去蹲守找證據。還好姚葉當時冇發現她。半瘋半癲這麼多年，就為了儲存證據。”\\n\\n電梯輕微震動，停在一樓，玻璃幕牆外正午的陽光潑進來。關奕邁出電梯，微微眯起眼睛：“姚葉說她認死理，她就是認死理，才能堅持到現在。”\\n\\n四\\n\\n“這是汪舅舅！這是汪外婆！這是裴小姨！這是關姨父！這是裴關關！這是外公！這是外婆！”\\n\\n四歲的沈牧歌盤腿坐在地板上，肉乎乎的小手攥著蠟筆，在白色畫板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每畫完一個彩色圈圈，他就仰起圓鼓鼓的小臉報出個稱呼。\\n\\n宋少戈坐在兒子身邊，看他把全家福畫成抽象派作品。她伸手戳戳畫上某個橙色斑點：“沈荻，你的基因冇發揮作用啊。沈牧歌小朋友好像完全冇有畫畫的天賦。我記得你四歲時在幼兒園已經會畫葫蘆娃了。”\\n\\n隔壁畫室傳來顏料罐碰撞的聲響，沈荻探出半個身子，襯衫前襟沾著油彩。他扶著門框端詳兒子的大作，喉結隨著低笑震動：“他要是個梨，那就當梨唄，不一定非要成蘋果啊。”\\n\\n“我要當草莓！”沈牧歌把蠟筆往空中一舉，忽然又皺起小臉，“不行，草莓會被吃掉，我還是當個人好了。”他骨碌爬起來踩著沙發墊，踮腳夠到桌子邊緣踩上去，突然張開雙臂：“當個飛人！爸爸——我來啦！”\\n\\n沈荻還來不及轉身，後背就撞進個軟乎乎的小炮彈。調色板哐當掉在地上，父子倆的臉同時印在未乾的畫布上，油彩在亞麻布麵洇開兩團暖橘色。沈荻撈住咯咯直笑的小傢夥，沾著顏料的手指直往走過來的宋少戈鼻尖抹去：“一家人，齊齊整整。”\\n\\n宋少戈慌忙後仰，後腰抵住了書架。沈荻手腕一轉，她鼻尖就沾了抹檸檬黃。沈牧歌笑得滾進沙發抱枕堆裡，兩條小肥腿在空中亂蹬，襪子被蹬飛，露出粉藕似的胖腳丫。\\n\\n窗邊鐵藝架上的灰鸚鵡突然撲棱翅膀，歪頭盯著打鬨的一家三口，字正腔圓唱起來：“愛你破爛的衣裳，卻敢堵命運的槍……”\\n\\n“哇～宋牧笛，我們一起唱！”沈牧歌一骨碌爬起來，光腳丫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跟著鸚鵡扯開嗓子：“去嗎？配嗎？這襤褸的披風！戰嗎？戰啊！”\\n\\n宋少戈用手背蹭著鼻尖的顏料，看沈荻彎腰捉住滿屋亂竄的兒子穿襪子。她伸手戳了戳沈荻後背：“兒子到底像誰啊？”\\n\\n沈荻轉身捉住她手腕：“唱歌像我。”他忽然湊近，溫熱的鼻息拂過她耳垂，“畫畫隨你。”\\n\\n宋少戈原先臥室陽台改成的玻璃花房裡，雙層玻璃濾過的陽光溫柔地漫進來。宋立等戴著老花鏡，正在給冷美人修剪枝葉。\\n\\n邵嵐玉窩在藤編搖椅裡織毛衣，竹針碰撞發出規律的嗒嗒聲。藍貓在她膝頭蜷成毛茸茸的圓球，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毛線團。\\n\\n“還是宋小荻和沈小戈乖，”她撓了撓藍貓的下巴，聽著對麵屋裡的笑鬨聲搖頭，“他們那邊吵死了。”柯基聽見自己名字，從搖椅腳邊抬起頭咧開嘴吐舌頭，項圈上的銅鈴鐺叮鈴作響。\\n\\n宋立等放下花剪，端起邊幾上的蓋碗撇開浮沫。茉莉花茶的醇香在陽光裡氤氳，他愜意地啜了一大口。\\n\\n那邊的笑聲還在繼續，沈牧歌脆生生的聲音正在打電話：“裴小姨！裴關關回瀋陽姥姥家好久了，什麼時候纔回雲川呀？我想她了，我要和她結婚唔唔……”好像被捂住了嘴。沈荻聲音傳來：“彆瞎說，關關妹妹才三歲，你也才四歲！”沈牧歌掙紮著：“是長大了結婚！”宋少戈在瘋狂地笑。\\n\\n“我媽媽說我畫畫不好，我能上你的美術培訓班嗎？”靜了片刻小傢夥又歡快地笑：“好呀小姨，等你下班，接我去電影院看哈利·波特和密室！我在爸爸電腦上看過三遍啦，但是冇在電影院看過。我都能背台詞呢，鄧布利多老爺爺對哈利說——”他用稚嫩的童音模仿著，“所以你和伏地魔不同……決定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不是我們的能力，而是我們的選擇。”\\n\\n宋立等和邵嵐玉相視而笑，眼角的皺紋疊成溫柔的褶子：“牧歌這大嗓門。”\\n\\n邵嵐玉把手裡織了一半的毛衣比到宋立等身上：“嗯，合身。”\\n\\n宋立等從邊櫃抽屜裡取出塊簇新的木牌，砂紙打磨過的棱角泛著溫潤的光，“我去釘到門上。”他朝走廊喊，“牧歌，來給外公幫忙！”\\n\\n電鑽響過幾聲，小木牌穩穩釘在防盜門上。\\n\\n沈荻抱著沈牧歌站在門前，宋少戈一手挽著邵嵐玉，一手挽著宋立等。全家人的影子在陽光裡緊相依偎。\\n\\n沈牧歌伸出沾著蠟筆印的小手，逐字點過牌匾：“五——好——文——明——家——庭。”一縷斜射進來的陽光穿過樓道花窗，在“五好文明家庭”的燙金字上流轉出細碎的金斑。\\n\\n“今天陽光真好啊。”\\n\\n“是啊，陽光真好。”\\n\\n【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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