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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馬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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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綠皮火車在隧道中轟隆穿行,車廂頂燈隨著軌道起伏忽明忽暗。汪傑扶著座椅靠背從隔壁車廂搖晃著走來,在沈荻和宋少戈對麵的空位坐下。\\n\\n他張了張嘴又抿緊,忽然扯出個苦笑:“以後是不是得管你們叫——姐?”又看向沈荻,“……姐夫?”\\n\\n宋少戈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迴應,氣氛有些尷尬。沈荻輕笑一聲:“隨你,稱呼而已。”\\n\\n汪傑清了清嗓子,手肘撐在窄小的桌板上:“我來是想說,火車站外頭有家車行,是我朋友開的。直接租車自駕上山,比繞道鎮裡換乘旅遊大巴能省半天。”他又補了句,“這條環山公路我熟,之前雲上山居裝修時運建材,跑過幾十趟。”\\n\\n“行,聽你安排……”宋少戈話音未落,汪傑已經要起身。她突然伸手虛攔了一下,“汪傑……”\\n\\n汪傑又坐回原位。宋少戈盯著桌板上蜿蜒的木質紋路:“你媽媽……現在也在山上?”\\n\\n“她在彌山蒼耳古鎮,經營連鎖民宿,離馬背山有點遠。”\\n\\n汪傑摸出手機劃開相冊,一個留著大波浪,戴著墨鏡的女人站在木柵欄前,背後是一片紫玫瑰花海。看上去還不到五十歲,比媽媽年輕,也比媽媽時髦。宋少戈默默看了,把手機遞迴去。\\n\\n“馬背山每年封山半年,民宿不太好做。我爸……你爸不肯下山,也就景區關閉的時候,很偶爾去趟蒼耳,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媽過來看他。”\\n\\n宋少戈看著杯子裡的水晃出細紋:“他嗓子,是不是也……”話咽在了喉嚨裡。\\n\\n“那場火……濃煙嗆的。”汪傑把手機收起來,“我媽帶他去省城做的聲帶重建,功能基本恢複了,但說話還是像破風箱。”\\n\\n宋少戈和沈荻對視了一眼,望著車窗映出的模糊倒影:“我前兩次打電話……”隧道出口的光刺得她眯起眼,“他肯定聽出來了。”\\n\\n垃圾桶已被翻扣了過來,關奕帶著組員們在垃圾堆裡翻檢。發黴的紙巾團黏著避孕套滾在眾人腳邊,冰淇淋盒黏在手套上扯出銀絲。各種腐爛的食物殘渣令人作嘔,蒼蠅嗡嗡亂飛,趕都趕不走。\\n\\n小白突然用鑷子挑起一個繫著死結的白色塑料袋,袋子表麪糊滿汙漬,“惠惠超市”的字樣若隱若現。他眯起眼睛湊近袋子,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膜,隱約看見裡麵蜷縮著焦黑的東西。\\n\\n“頭兒!”小白的聲音難掩興奮,鑷子尖戳了戳塑料袋,“你看這個像不像……”他伸手就要扯那個發硬的結,關奕突然暴喝:“不要動!”嚇得小白手一抖,塑料袋又跌回餿水橫流的垃圾堆裡。\\n\\n關奕奪過鑷子夾起袋子,盯著打結處細看:“剪刀!”\\n\\n剪刀尖遠離結口將結釦剪下,裝進了物證袋。\\n\\n被剪開的袋子攤開著,小白往外掏東西,一一擺放到防汙布上:“雲川啤酒。”他掏出一隻壓扁的易拉罐,金屬表麵殘留著被火燒過的焦黃紋路。\\n\\n“外賣盒是張大姐燒菜館的,這個泡麪桶……”他撥開燒得捲曲的塑料膜,“老壇酸菜麵。”繼續往外掏,“磁帶。”\\n\\n關奕的視線落在燒燬的磁帶上,扯斷的磁帶條像黑色腸子般淩亂蜷曲,被火燎過的痕跡在塑料殼表麵凝結成小瘤塊,磁帶上未完全燒燬的貼紙依稀可辨“周傑倫2002”字樣。袋中還有一些焦黑捲曲的紙灰殘片,未燃儘的邊角勉強能看出是信封和照片,有幾片指甲蓋大小的紙灰粘在了磁帶上。\\n\\n關奕用鑷子夾起殘片,對著燈光眯起眼,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麼。\\n\\n“這帶子廢了。”小白把變形的磁帶擱在防汙布上,“姚葉搶在姚火生前頭找到宋立等,把這些照片和磁帶交給他。多半是看到聽到了什麼要命的東西……”他抬頭看了眼關奕烏雲密佈的臉,“我們還在城中村轉圈圈,怕是早就不在雲川了。”\\n\\n“之前宋少戈提過他可能在西昆,”關奕麵色發沉,“我聯絡過當地警方,冇有找到符合條件的。現在想來,毀了容,也重新做了身份。”\\n\\n小白問:“把最新畫像發給西昆那邊?”\\n\\n“我來聯絡。先收工,回隊裡。”\\n\\n關奕俯身湊近辦公桌,放大鏡下,四個透明物證袋在金屬托盤裡一字排開,三個黑色水產袋的結釦像扭曲的蜘蛛腿,白色塑料袋的結釦同向擰著,但又有所不同。他食指關節敲著桌沿,突然直起身喊:“小白!”\\n\\n小白跑過來:“頭兒。”\\n\\n關奕用放大鏡虛點著托盤:“送技術科,讓老梁重點看打結手法。”\\n\\n小白剛要伸手,辦公室門咣噹撞在牆上,小新扶著門框直喘:“頭兒,姚葉一早去了廣州,參加玻璃博覽會,手機轉秘書檯了,估計在飛機上。我去雲玻覈實,是真出差,同行的還有市場部三個同事。今天是去辦手續,搭建展台,參展行程排到了19號展會結束。今天……”他看了看手機,“12號。”\\n\\n關奕皺起眉頭:“姚火生還在住院排手術,她這時候出長差?”\\n\\n“我問了,本來該向小萱老公去,不是請年假出去旅遊還冇回來嘛,姚葉是作為領導臨時頂上去的。”\\n\\n“姚火生呢?”\\n\\n“護士長說不願意做手術,前幾天在病房鬨,損壞了心電監護儀,”小新遞上筆錄紙,“姚葉賠完錢就直接給他辦了出院手續,送回了職工宿舍的家。管床大夫說他還能活蹦亂跳罵人,暫時死不了。”\\n\\n“回家了?人呢?”\\n\\n“也聯絡不上,手機暫時無法接通。我又趕緊去了他家,”小新抹了把汗,“他老婆說出院後就在家待了兩天,待不住。也不知道行蹤,因為常年不著家,不是打牌喝酒就是去鬼混,根本不在意他到底去哪。”\\n\\n小白捧著托盤小心地問:“頭兒,要委托廣州警方協助傳喚姚葉,讓她提前回來嗎?”\\n\\n“姚葉我來處理。你們帶人盯緊職工宿舍,前後門都要守住。城中村的地下棋牌室今晚掃一遍,重點找他常去的那幾個牌局。告訴技偵的,姚火生手機一旦有信號,立刻定位。”\\n\\n“好嘞頭兒!”\\n\\n二\\n\\n宋少戈和沈荻並排坐在車行接待區的沙發上,玻璃幕牆外停著幾輛待租的黑色SUV,汪傑正在櫃檯前辦手續。\\n\\n手機螢幕突然亮起,西昆警方官方賬號的推送彈窗讓宋少戈猛地坐直。她點開協查通報,兩張素描畫像占滿螢幕。\\n\\n“協查通報……”她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的氣音,“爸爸前幾天在雲川……”\\n\\n沈荻伸手接過手機:“露了行蹤,被奕哥他們查到了?”他盯著畫像的筆觸,“……裴裴畫的?”\\n\\n汪傑拿著車鑰匙走過來,腳步聲劃破凝滯的空氣:“手續辦妥了,走吧。”他停下,目光在沉默的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怎麼了?”\\n\\n關奕把手機扣在辦公桌上。小白小心翼翼打量他臉色:“還是聯絡不上?”\\n\\n“嗯,”關奕搓了把臉,“一直轉接到語音信箱。”\\n\\n“航空管製,”小新從電腦後探出腦袋,“我剛查了航班動態,姚葉那班原定上午十點起飛,現在顯示延誤到下午兩點半。這會兒剛過四點——”他瞥了眼時間,“按飛行時長算,還在天上飄著呢。”\\n\\n“行,一會兒再打。”關奕轉向小白,“老梁那邊出結果冇?”\\n\\n“我去問問。”小白小跑著出門。\\n\\n“小新,宿舍那邊盯緊了?”\\n\\n“東哥峰哥他們帶人盯著呢,我和小白六點去換崗。”小新把轉椅滑過來,“技偵那邊說,姚火生的手機到現在都冇信號。這父女倆,搞啥名堂呢?”\\n\\n關奕麵沉似水:“謊話說多了總有兜不住的時候,拖延時間而已。”\\n\\n夕陽熔金般潑灑在山脊。\\n\\n木質的“暫停營業”牌子掛在大門上。宋立等眯起眼睛,迎著有些刺目的餘暉,朝盤山公路望去。一輛黑色SUV正沿著之字形的山路,不疾不徐地盤旋而上。車頂在濃密的樹影間時隱時現,每一次閃現都讓他的心跟著緊一下。\\n\\n他反手虛掩上大門,轉身穿過庭院。\\n\\n剪刀擦過花枝發出哢嚓輕響,兩支裹著淡紫色花苞的冷美人被剪下。他推開大床房,將花枝斜斜插入盛著清水的陶瓷花瓶裡,隨即又伸手將純白床單上一道細微皺褶撫平。\\n\\n房間收拾得異常整潔,角落裡放著兩個藤編收納筐,所有塑料袋製品都不見蹤影。\\n\\n回到前台,智慧機螢幕亮著,頁麵停留在一則協查通報上,畫像跟他十分接近。旁邊的老年機顯示著簡訊記錄,邵嵐玉說“少戈帶沈荻回家了,她犟得很”,他回“希望孩子們幸福”。\\n\\n鏡麵映出他整理衣領的動作。他一遍遍練習微笑,試圖讓那被瘢痕牽扯的嘴角彎起一個自然的弧度,找回一點過去的影子,然而每一次嘗試都讓他心頭更沉幾分。這張臉,哪怕已經伴隨了十六年,自己看著仍覺陌生,女兒驟然見到,又會如何?\\n\\n雜亂的腳步聲混著行李箱滾輪聲由遠及近。宋立等脊背微微繃直,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他帶著那個練習過的笑容轉身:“來了。”目光掃過女兒泛紅的眼眶和沈荻緊扣她的手,最後落在兩人身後閃出來的汪傑身上,他愣住:“小傑,你也來了?”\\n\\n“爸……”汪傑拖著行李箱往前半步,“我把姐和……沈……沈哥帶來了。”\\n\\n淚水在宋少戈眼眶裡打轉,她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擱淺的魚,喉嚨裡卻堵得發不出一點聲音,目光直直落在爸爸臉上。儘管汪傑早已詳儘地描述過毀容的嚴重程度,儘管她已經在協查通報上看到了裴裴繪製的模擬人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這張傷痕累累的臉,如此真切、如此近距離地撞入眼簾時,所有的心理建設都在瞬間崩塌了。\\n\\n淚水終於洶湧地滾落。她更加清晰地看到,那曾經是她童年驕傲的英俊臉龐,如今被一片佈滿褶皺和增生組織的瘢痕覆蓋了小半張臉,從顴骨一直向下蔓延,像醜陋的藤蔓深深勒進脖頸,消失在衣領之下。\\n\\n那些瘢痕凶猛地拉扯著他的嘴角,讓那個努力擠出的笑容呈現出一種令人心碎的扭曲和不自然,甚至透著一絲駭人的僵硬。連眼角也被牽扯得微微變形。\\n\\n這與她記憶中那個笑容明亮、眼神溫柔,讓所有同學都羨慕不已的父親形象,形成了慘烈到令人窒息的對比。\\n\\n這不是衰老,是一場徹底的、殘酷的剝奪。\\n\\n她下意識緊緊攥住了沈荻的手。\\n\\n沈荻立刻感受到她冰涼手指的輕顫,更加用力地回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溫度給予無聲的支撐。宋立等麵目全非的臉同樣令他驚愕萬分,喉結滾動著,努力發出聲音,喚了一聲:“宋叔叔……”\\n\\n原木長桌上堆滿熱氣騰騰的菜碟。三個年輕人忙著分發碗筷,玻璃杯裡橙黃的鮮榨果汁泛起果肉。宋立等將最後兩個菜擱在中間,蒸蛋在碗裡顫巍巍晃動,糖醋汁在鍋包肉上流淌出琥珀色的光。\\n\\n“孩子們,趁熱吃。”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n\\n宋少戈拽著他的袖口往長凳上按,瓷勺在蒸蛋表麵剜出圓潤的弧度,金黃的蛋羹裹著蔥花遞到他唇邊:“爸爸先嚐。”\\n\\n宋立等配合地張開嘴:“好,爸爸先嚐。”\\n\\n宋少戈忽然撤回手臂,眉眼彎成月牙。\\n\\n這熟悉的小把戲!\\n\\n她小時候怕燙,總舉著燙嘴的湯圓或抄手,假裝要喂他,等他張嘴又笑嘻嘻縮回手,非要他先吹涼了才肯吃。\\n\\n回憶的暖流與眼前女兒俏皮的笑容猛烈撞擊著宋立等的心房,像被溫水漫過,又酸又漲。他笑著握住女兒執勺的手腕輕輕往迴帶,鼓起腮幫子,朝勺子裡的蒸蛋認真地吹了幾口氣,就像當年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好了,不燙了,爸爸幫你吹過了。”\\n\\n父女倆含笑對視,眼中都映著對方的淚光。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片寂靜的溫情。溫熱的蛋羹跨越十六年的漫長分離和思念,重新抵上齒關。宋少戈輕聲說:“這次,爸爸先吃。”\\n\\n蒸蛋的暖意在舌尖化開,兩人的淚珠也同時滾落下來。\\n\\n一旁的沈荻默默看著這一切,喉頭依舊發緊,鼻腔酸澀。他夾起一塊鍋包肉在糖醋汁裡蘸了蘸,放進宋立等碗裡:“宋叔叔,我還冇學會做這個呢,你得教教我。”\\n\\n宋立等抹了把縱橫的眼淚:“還叫叔叔?我多想聽你叫我一聲……”\\n\\n沈荻的眼眶瞬間紅透,淚水迅速湧上,視線變得模糊。他嘴角顫抖著,那個在心底盤旋多年的字衝口而出:“爸!”\\n\\n“哎!”宋立等用嘶啞的嗓子,響亮地應了一聲,像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應答,都狠狠楔進這重逢的時光裡。\\n\\n三\\n\\n關奕聽著手機裡傳來機械的“已轉至語音留言”的提示音,拇指重重摁斷通話,手機螢幕在桌麵上磕出悶響。他狠狠往後捋了捋頭髮,抓起手機又撥打劉耀輝電話,一直無人接聽,響鈴至自動斷線。\\n\\n門口傳來兩聲遲疑的叩擊,一個小警察探進半個身子:“關隊,梁老師讓送來的報告。”他瞄著關奕的臉色,嚥了口唾沫補充,“和之前打結手法不一致。”\\n\\n“好,知道了。”關奕接過報告,正要細看,手機急響,來電顯示“西昆分局”。他趕緊抄起手機貼到耳邊,猛地挺直身子:“驢友提供的訊息?太感謝了,我們馬上帶著手續來。”\\n\\n掛斷電話他給小白打了過去:“職工宿舍留其他人盯守,你和小新馬上回隊裡,跟我去西昆馬背山,宋立等找到了。”\\n\\n院子廊燈在夜風中輕晃,宋立等獨自坐在老藤椅裡,眼神放空。宋少戈踩著石板路上的月光走來,將薄毯披到他身上,雙臂從後麵環住父親的脖頸,下巴抵在他寬厚的肩窩:“爸,我和沈荻打算結婚了。”\\n\\n“好啊,好事,爸爸最希望的,就是你們兩個幸福。”宋立等輕輕拍打著女兒的手背。\\n\\n“可媽媽還在慪氣……”宋少戈繞過藤椅靠背蹲下來,抵在父親膝頭,聲音拖得綿軟:“怎麼辦呀?”\\n\\n“她啊,就是嘴硬,你呢,有你自己主意。”宋立等低頭看女兒,“其實她很喜歡小荻,以前總說把你嫁給誰都捨不得,都不放心,隻有小荻最好。”他滿布瘢痕的手覆上女兒的手,“你也要理解她的情緒,總會過去的,再給她點時間。”\\n\\n宋少戈“嗯”了一聲,撫摸著那些凹凸的瘢痕。\\n\\n“婚禮想怎麼辦呀?”宋立等聲音嘶啞,語氣卻溫柔。\\n\\n“先不辦,”宋少戈仰頭看著爸爸眼睛,“我想婚禮上有你在。”\\n\\n宋立等的笑凝固在嘴角。\\n\\n宋少戈手指輕觸他的臉:“爸爸,去自首吧。”\\n\\n宋立等輕輕拂開了她的手,彆過臉,月光在疤痕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n\\n“我谘詢過了,你就是個故意傷害,可能還有偽造證件,加上一個脫逃,就算數罪併罰,有自首情節的話,最多就五六年,表現好,或者有立功,還能再減。”她抓住爸爸的手,“所以我和沈荻商量了,我們先領證,等你完全恢複自由了,我們辦個超級隆重的婚禮,你和媽媽把婚紗照也一起補拍了……”\\n\\n宋立等緩緩轉頭,摸摸女兒頭髮:“小荻呢?你叫他來,我有話說。”\\n\\n宋少戈回頭張望了一下二樓,沈荻的影子在視窗晃來晃去,比劃著手勢。\\n\\n“他在接工作電話。杭城美術館有個藝術家駐地計劃的項目,我在的MCN也要一起聯動,他馬上會很忙,這兩天電話不斷。”\\n\\n“哦……好事,好事成雙。”宋立等沉吟了一下,“那你先把小傑叫來。”\\n\\n警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紅藍警燈在夜色中無聲旋轉。\\n\\n小白一邊開車一邊對後座的關奕說:“頭兒,到下個服務區還有八十公裡,你先眯會兒。”說著伸手過去捅了捅副駕駛的小新,“等會兒換你開。”\\n\\n小新正低頭刷手機,群裡訊息提示音接連響起。他劃拉著螢幕,突然笑出聲:“三組在城中村排查,順手端了倆黑窩點。”拇指繼續上滑,笑容漸漸消失,“姚火生還是冇影兒。”他扭頭看向後座,“姚葉也還聯絡不上呢?”\\n\\n關奕疲憊地搖搖頭:“之前聯絡上了顏華,他冇跟去廣州,說可能姚葉手機故障。”\\n\\n“故障?”小白嗤笑一聲,“當我們三歲小孩?集團高管出門不帶備用機?劉耀輝也不接電話?”\\n\\n“估計在應酬。”關奕摸出保溫杯灌了兩口水,“先落實宋立等的事,明天把人押回來,再通過劉耀輝找姚葉。”\\n\\n小新“嘶”了一聲:“這父女倆,不會跑了吧?廣州那邊,好偷渡?”\\n\\n關奕盯著前方不斷後退的隔離帶,聲音冷峻:“跑不了。”\\n\\n“爸,你找我?”汪傑走到院中,拖了把竹椅在宋立等對麵坐下。宋少戈剛要轉身迴避,宋立等叫住她,“你也坐下聽。”\\n\\n宋立等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逡巡,忽然笑了:“你們都喊我聲爸,我也當親生的待。”他看著宋少戈,“尤其少戈,產房抱出來就在我懷裡。生下來才五斤一兩,跟個小貓崽似的……”他擦了下眼角,“好在把我們家小姑娘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養大了……”宋少戈握住爸爸的手,“你養我小,我養你老。以前你一直說想去青海看鹽湖,去西藏轉經筒,以後,我陪你去……”\\n\\n宋立等的手動了動,反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又轉向汪傑,聲音低沉了些,“小傑呢,跟我待在一起的時間冇那麼長,18歲就出去上大學了。這些年又一直創業做民宿,天南地北地跑,難得見次麵。”\\n\\n汪傑嘴唇張了張,最終卻隻是沉默地看著宋立等。\\n\\n“我們就算冇血緣,也是緣分。”宋立等望著兩人笑,“你們姐弟倆,往後多互相照應著。我做錯了很多事……”他抬手止住想說話的宋少戈,“你倆的母親,我都對不住……”\\n\\n傳來腳步聲,沈荻扶著木樓梯下來。\\n\\n“小荻來了……坐。”宋立等頓了頓,目光轉向沈荻,“我也對不住小荻的媽媽……”\\n\\n“爸,彆這樣說。我媽……”沈荻想寬慰,宋立等打斷了他:“你媽媽是個很好的人。你們的媽媽,都很好,是我不好,自私混蛋。我現在也有個自私的請求,看在我陪著你們長大的份上,原諒爸爸好不好?”\\n\\n宋少戈鼻子一酸,哽咽:“我跟媽媽從來不怪你,你的恩情大過你犯的錯,誰都不是完人,都會有一時糊塗,自私自保的時候……”\\n\\n沈荻也說:“爸,以前我不懂事,隻能看到一麵。但不管我哥,還是張三勇,我知道你一定有動手的理由……要是不方便跟我們說,去自首,跟警察說,法律自有論斷。”\\n\\n宋立等笑了笑:“是我害你冇了家,雖然這不是我的本心,但一步走錯,就真的再也冇有辦法回頭了。”他將女兒的手疊放到沈荻手裡,“和少戈結婚,還你一個家。”\\n\\n沈荻把他的手也拉進來:“這個家不能少了爸爸,我和少戈,等你回家。”\\n\\n“好。也彆擔心媽媽那邊,我再做做她的工作,她聽我的。”宋立等拍了拍沈荻肩膀,“少戈交給你,我放心。”\\n\\n說完,他再次看向一直沉默的汪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n\\n“小傑,我知道你心裡可能有個疙瘩……”\\n\\n汪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複雜。\\n\\n“當年的火,是意外。”宋立等嗓音越發沙啞,“美容院的線路老化了,時間太久,絕緣層都脆了,承受不了太多美容儀器的負荷。我本來要整體檢修的,都計劃好了,還冇來得及動手。”他微微搖頭,帶著懊悔。\\n\\n“那天晚上,你們都不在店裡。”他看著汪傑,“我記得,你得了個科學比賽的獎,鬨著要你媽媽獎勵你吃麥當勞。”\\n\\n宋立等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n\\n“火苗最開始是從一根老化電線的接頭那裡冒出來的,很小……我承認,我起了私心……我想著反正店裡也冇人,不如等火燒得稍微大一點,我再衝進去,演一出救火的戲,好讓你媽媽更信任我,讓我能一直留在這兒……”\\n\\n他垂下頭,避開了汪傑瞬間變得銳利的目光。\\n\\n“但是……火躥得太快了!順著牆紙和那些布簾子,呼啦一下就燒開了!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想,我根本控製不住!”宋立等呼吸急促起來,語氣裡充滿了悔恨,“我也完全冇有想到……你竟然在店裡……”\\n\\n聲音哽住了,宋立等用力吸了口氣,才艱難地繼續往下說。\\n\\n“我當時嚇得跑了出去,剛打完119,突然聽到你在裡麵哭喊救命……\\n\\n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犯下了天大的錯!我衝了回去,裡麵全是濃煙,什麼都看不見,我隻能拚命順著你哭喊的聲音往裡摸。房梁、貨架……好多帶著火的東西往下掉,砸在我背上、頭上……”\\n\\n他攥緊了拳頭,好似還能感受到當時的灼痛。\\n\\n“我就一個念頭,就算燒死我自己,也要把你救出來!”\\n\\n汪傑緊繃的身體劇烈震動了一下。\\n\\n宋立等停下來,微微喘了一口氣:“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嗆暈過去了。還好,火還冇有燒到那個房間。消防員也趕到了,剛把你從視窗遞出去交給他們……”他指了指自己臉上,“一個突然爆炸的氣浪把我掀翻了……”\\n\\n長久以來盤踞在汪傑心底的怨懟、猜疑和隔閡,在這一刻,隨著宋立等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轟然倒塌,土崩瓦解。\\n\\n“那天晚上……是媽媽冇給我買麥當勞裡那個我想要的玩具,我賭氣,趁她不注意,自己偷偷坐車跑回店裡躲起來了……就是想讓她擔心我,讓她著急……”\\n\\n汪傑猛地低下頭,肩膀開始微微地聳動,巨大的羞愧化作無地自容的哽咽,他一把抓住宋立等的手:“爸……對不起……這麼多年……是我小人心了……是我錯怪你了……”\\n\\n父子倆的手緊緊相握。\\n\\n宋少戈也靠在沈荻肩上,抬手擦了擦眼角流下的淚水,露出欣慰的笑容。\\n\\n四\\n\\n關奕在後座閉目養神。\\n\\n小新突然轉頭:“頭兒,經偵和派出所的兄弟把劉耀輝底細摸清了。”\\n\\n關奕睜開了眼睛。\\n\\n小新照著手機念:“37歲,身高167,離異狀態。叔叔劉道堅是雲玻老廠長,以前就查過他,冇有查出經濟問題,改製期間讓雲玻平穩過渡,算是功成身退。”\\n\\n他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堂哥劉耀光在市發改委,堂姐劉耀明在市國資委企業改革科,都是他叔叔的子女。”\\n\\n小白接話:“這兩個名字常上本地新聞,難怪劉耀輝要往自己臉上貼金。”\\n\\n“他本人可不乾淨,外頭有自己的皮包公司。”小新把螢幕又往下拉了一下,“誒喲,彆看他現在一副肥豬樣,年輕時還算個帥哥呢。”\\n\\n小白八卦地轉頭:“給我看看,能帥過我們頭兒嗎?”\\n\\n“你好好開車!”小新把手機遞到後座,“頭兒,你看。”\\n\\n螢幕上是個長相清秀,身材細瘦的年輕人。關奕用手指放大照片,左手手背上有道明顯的瘢痕。拍攝日期顯示2004年5月14日。\\n\\n小新接過遞迴的手機:“就這貨襲擊的宋少戈,**不離十了吧?”\\n\\n“沈荻提過,劉耀輝長期騷擾姚葉。”關奕想起前些天視頻通話,劉耀輝突然入鏡,伸手把姚葉往懷裡摟。\\n\\n手機提示音響起,小新低頭看:“頭兒,新訊息。你猜劉耀輝其中一家公司的股東是誰?”\\n\\n“姚葉。”\\n\\n“嘖~這倆的關係……”小新表情賤兮兮的:“白月光終變黑月光……”\\n\\n小白適時地讓車輕微顛簸了一下,掛在上方的瓷片風鈴發出清脆聲響。\\n\\n“小新,你得學會觀察生活呀。”\\n\\n小新這才注意到嶄新的平安符:“裴你闖關……”回手就打了自己嘴巴一下,“艾瑪,掌嘴!”\\n\\n壁燈投下溫暖的光。\\n\\n沈荻盤腿坐在床上擺弄數位板。宋少戈抱著筆記本電腦靠在床頭,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微信提示音頻繁作響。\\n\\n“出版的事談得怎麼樣了?”沈荻偏頭看了眼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對話框。\\n\\n“還算順暢,我在策劃裡加點自己的想法融進去。”她敲下回車鍵,“玲姐在磨合同,等爸的事辦妥就回北京簽。”\\n\\n沈荻笑歎:“本來以為要費些口舌,冇想到他那麼痛快答應自首……”\\n\\n宋少戈突然合上筆記本蓋,眉心擰起:“我這會兒心慌得厲害。”\\n\\n“高反了?”沈荻伸手貼她額頭,手心觸到一層薄汗。\\n\\n“爸剛纔那些話……”她抓住沈荻的手腕,“連汪傑接管民宿的事都安排得那麼細,像不像在……”\\n\\n兩人對視的瞬間同時跳下床。木樓梯被踩得咚咚響。汪傑從客房探出頭:“出什麼事了?”\\n\\n宋立等房門緊閉。宋少戈擰著銅把手猛拍門板:“爸!爸你睡了嗎?”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n\\n汪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有動靜……窸窸窣窣的……”\\n\\n沈荻衝到屋後。月光下,雙層鋼化玻璃窗緊閉,窗簾後透出微弱的光。他抄起花壇邊的鐵皮花鏟,對著窗角猛砸。玻璃碎裂的脆響驚飛山中夜鳥。\\n\\n宋少戈和汪傑聞聲跑來。\\n\\n沈荻扒開碎玻璃,撩起厚重的窗簾就鑽了進去。\\n\\n宋立等直挺挺躺在床上,三層塑料袋嚴嚴實實疊套包裹住頭臉。\\n\\n“爸——!!!”沈荻嘶吼聲都變了調。\\n\\n巨大的驚駭瞬間將他淹冇,胃部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痙攣。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喉嚨。\\n\\n但僅僅遲疑了一秒——對宋立等安危的極度焦灼壓倒了根植於骨髓的恐懼——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邊,手指抖得像篩糠,幾乎抓不住那滑膩的塑料膜。他緊咬牙關,用儘全身的力氣去撕扯、摳挖那致命的包裹。\\n\\n宋少戈踩著滿地的碎玻璃碴衝到床邊,渾身發抖。看到沈荻臉色慘白地在奮力撕扯,也立刻加入,雙手並用,死命地撕開第二層袋子。塑料膜被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n\\n汪傑衝進來時,正看見宋立等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喉間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n\\n“我去拿氧氣瓶!”汪傑轉身,慌亂中撞翻了旁邊的凳子。\\n\\n“爸你怎麼這麼傻!”宋少戈一邊哭喊著,一邊撫著宋立等的胸口給他順氣,眼淚大顆大顆砸在父親青灰的臉上。\\n\\n沈荻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床邊咚的一聲滑坐在滿地狼藉的碎玻璃上。冷汗已經完全浸透了他的睡衣,冰涼地緊貼在背上。他閉著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填滿。\\n\\n剛纔那短短幾十秒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意誌,此刻隻剩下虛脫的癱軟,以及一股強烈的、遲來的後怕——那幾層塑料袋的影像在他緊閉的黑暗中反覆閃現,讓他心有餘悸地打了個寒顫。\\n\\n幸好……幸好趕上了。\\n\\n他微微睜開眼,看著床上艱難呼吸的宋立等和哭泣的宋少戈,一種混雜著巨大疲憊和無比慶幸的情緒壓在心口,又不由自主露出了一絲微笑。\\n\\n關奕拉開服務區超市的冰櫃,剛拿了一瓶礦泉水,手機突然在褲兜裡振動起來。來電顯示“沈荻”,他按下接聽鍵,還冇來得及說話,沈荻虛弱疲憊的聲音就急切傳來:“奕哥,有情況要報備,我爸……宋立等明天回雲川投案自首。”\\n\\n關奕握著礦泉水瓶的手一緊:“你在哪?”\\n\\n“西昆,馬背山。”聽筒裡能聽見沈荻喘氣,“回來了給你解釋。”\\n\\n“我們已經在往那邊趕,西昆警方應該快到了。”\\n\\n“哦……那更好了。我電話打得及時……”\\n\\n掛斷電話,關奕就衝從衛生間出來的小白小新喊:“趕緊上車,宋立等要自首!”\\n\\n宋立等靠在枕頭上吸氧。宋少戈跪坐在地板上,握住他的手。\\n\\n“小時候你教我,犯錯不要緊,但不能一錯再錯。你還要再傷害我和媽媽一次嗎?媽媽一直盼著要跟你拍婚紗照,你忍心讓她希望落空?連句話也不給她留?”\\n\\n便攜式氧氣麵罩騰起一片白霧。\\n\\n“還有沈荻,他十六年來都不敢碰塑料袋,會犯病……但今天為了救你……”宋少戈哽住。\\n\\n宋立等肩膀聳動,一把扯掉麵罩,嘶啞地哭起來:“冇辦法,我實在冇辦法了……發了協查通報……悄悄了斷總好過被抓被審。新聞一鬨起來,你們日子又不好過……”\\n\\n“爸,你糊塗啊!畏罪自殺就不會上新聞了嗎?”宋少戈直起身抱住他,“隻有交代清楚問題,潑在我們身上的臟水纔會洗清,纔會有真正的好日子。不然,永遠都揹負著罵名……”\\n\\n宋立等抱住女兒嚎啕大哭。\\n\\n沈荻蒼白著臉走進來,手裡的手機螢幕還冇熄掉。宋少戈轉頭看他,沈荻對她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說:“爸,雲川的警察在來的路上了……”他停了停,“西昆的警車,也上山了……”\\n\\n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汪傑撞開門,提著藥箱的醫生滿頭大汗。\\n\\n“先給我爸量血壓。”汪傑後背也汗濕了一片,“這位沈……沈先生也得檢查一下……”\\n\\n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警笛聲。\\n\\n月落星沉,夜儘天明。\\n\\n沈荻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汪傑把車鑰匙拍在他手心:“你們直接開回雲川,可以異地還車,手續我線上辦。”\\n\\n“謝了,回杭城請你吃飯。”\\n\\n說話間,朝陽從對麵山巔的古塔飛簷升起,金光穿過塔身數個鏤空的石窗。\\n\\n宋少戈舉起手機定格下這震撼的一幕。沈荻從身後環住她:“準備配什麼文字?”\\n\\n“千瘡百孔,迎來光芒萬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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