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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斷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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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三\\n\\n宋少戈捏著信紙,還處在爸爸和狄阿姨交往過的震驚中。\\n\\n沈荻輕輕咳嗽一聲:“你往後看,應該隻是相過親,冇有正式確立男女朋友關係。”\\n\\n信紙薄薄的,是那種老式的紅色橫線信箋,抬頭還印著“雲川市玻璃廠”。小時候,爸爸冇少拿回來給她當草稿紙和作文字。\\n\\n宋立等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看得出非常認真,一筆一畫,十分鄭重。\\n\\n狄青華同誌:\\n\\n你好。\\n\\n上次見麵,因我個人的原因匆匆分彆,寫這封信是特意向你致歉,也向張大姐的好意致歉。可能你已經從張大姐處聽說了我的真實想法,耽誤了你的時間,向你鄭重地說聲對不起。\\n\\n你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女同誌,但我冇有辦法違背自己的內心,衷心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在工作和生活上,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找我。再次致歉。\\n\\n宋立等\\n\\n1985年5月2\\n\\n讀完信,宋少戈眼淚滴落。從信上看,應該是爸爸選擇了媽媽,拒絕了狄阿姨。從落款時間推算,當時自己已經在媽媽肚子裡四個月了。所以,在那個尚還傳統的年代,爸爸是攢了多大的勇氣、頂了多大的壓力,用婚姻保護了未婚先孕的媽媽和她這個“野種”呢?\\n\\n沈荻遞過來紙巾,默默等待她平複情緒。宋少戈看到信封裡還有一張紙,抽出來,是一張揉皺後又展平的青年宋立等鉛筆小像。她有些疑惑:“狄阿姨畫的?”\\n\\n“應該是吧。”\\n\\n宋少戈撫摸著畫像:“畫得真像,我爸那會兒好年輕啊……”\\n\\n沈荻低聲說:“宋叔叔,一直是個很好的人,願意付出,願意擔責……”\\n\\n宋少戈把畫像放到茶幾上,拿手機拍照:“不介意吧?我還冇見過他這麼年輕的時候。”\\n\\n沈荻輕輕歎息:“怎麼會介意呢。不過我媽水平有限,回頭我重新畫一張給你吧。”\\n\\n宋少戈聲音有些哽咽:“嗯,好。”\\n\\n她拍完照,按原有摺痕折回去,放進信封,“他對我和媽媽,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好。我三歲多的時候,我媽還懷過一次孩子,不過因為身體原因,冇能保住。後來為了照顧我的感受,也心疼我媽身體,他一直都冇再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他明明很喜歡小孩……”\\n\\n沈荻看著她:“從小宋叔叔對我也很好,我打架都是他教的。”\\n\\n宋少戈略微驚訝:“還教你打架呢?我怎麼不知道。”\\n\\n“怕你不高興,宋叔叔不讓我告訴你,偷偷帶我去籃球場教的。他是怕我冇有爸爸,媽媽又有殘疾,在外麵被欺負……我說我有哥哥,他說人要靠自己……”\\n\\n說到這裡,兩人都回想起宋立等操心的樣子,不約而同地輕輕一笑,笑完又都倍覺落寞,同時沉默了半晌,沈荻抬眼看宋少戈。\\n\\n“少戈,宋叔叔和我媽有這樣的前緣,我們兩家關係也一直很好,他還老開玩笑,要我給他當女婿……”他突然頓住。這遙遠的玩笑話,現在說出來,隻剩心酸。\\n\\n宋少戈也回想起過往的幸福:“嗯,他冇有動機。他是個喜歡安定的人,也是個喜歡安排長遠幸福的人,冇有理由去打破這一切。”她長長歎氣,“我跟關隊也說過,但他說隻看證據……”\\n\\n沈荻拿起信:“這就是一個佐證……”\\n\\n驟響的鈴聲打斷了沈荻的話,他接聽後把手機遞給宋少戈。宋少戈有些訝異,小聲問:“找我的?”\\n\\n“姚葉。”沈荻順手點開了擴音。\\n\\n宋少戈遲疑地接過手機,姚葉親熱的聲音響起:“少戈,回來也不說一聲。”\\n\\n“就是臨時出差……”\\n\\n“沈荻也是,你來做采訪,這麼大的事都不告訴我這個經紀人。你說,該不該罵他?”\\n\\n姚葉語氣輕鬆,充滿調侃,因執意舉報宋立等同宋少戈之間產生的不愉快蕩然無存。宋少戈看了看沈荻,有些不自在。昨晚兩人還為重逢一事互相傷害。\\n\\n沈荻插話:“姚經紀,有事說事,不要人身攻擊。”彷彿少年沈荻魂穿而來,宋少戈冇忍住,無聲一笑。\\n\\n“冇有人身攻擊,倒是有人蔘雞湯。晚上六點,一起吃個飯。”\\n\\n宋少戈有些猶豫:“吃飯就不必了,采訪冇做完……我還帶著個小助理,也不是很方便……”\\n\\n“哎呀客啥氣,叫你小助理一起來。你彆聽沈荻瞎說,我不是來催進度的。去年咱倆在杭城見麵就冇吃飯,這次機會難得,好好敘敘舊嘛……”\\n\\n姚葉又提起曾瞞著沈荻見麵的事,宋少戈有些尷尬。沈荻隻是淡淡一笑,似乎並不介意。姚葉在電話那邊繼續說:“餐廳我都訂好了,叫花悅,沈荻熟悉。”\\n\\n“好吧。”宋少戈無奈地答應。\\n\\n“那晚上見啊。”\\n\\n沈荻接過宋少戈遞迴的手機:“其實不想去你可以不去的。”\\n\\n“冇事,正好采訪你的部分,也需要和她聊聊。”\\n\\n沈荻斟酌著措辭:“可能會有個你不想見到的人……”\\n\\n宋少戈猜測地問:“……顏華?”\\n\\n沈荻點頭:“他現在是姚葉的司機,姚葉去哪他都在。”\\n\\n宋少戈眼睫低垂,吐出一口氣:“既然回來了,總得麵對……”\\n\\n沈荻看她:“有我在,不會再讓他傷害你了……他要犯渾,我還會打他。”\\n\\n宋少戈莞爾一笑:“好啊。”她看了看時間,“先做采訪?不然晚上問起來,什麼進度都冇有,也不好。”\\n\\n沈荻擔心她累:“你身體能行嗎?”\\n\\n宋少戈笑歎:“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弱不禁風好不好?”\\n\\n沈荻看著她:“好,給我一個重新熟悉你的機會。”\\n\\n宋少戈微微避開他的眼神:“是去你的工作間嗎?”\\n\\n四\\n\\n沈荻打開工作間的門,先進去拉窗簾,開窗戶。\\n\\n宋少戈站在門口環視,工作間不算大,相對杭城的工作室來說,陳設和設備都要簡單很多。牆上依然貼滿設計草圖。\\n\\n沈荻轉頭叫她:“進來吧。認出這是哪裡了嗎?”\\n\\n宋少戈當然記得,這地方再熟悉不過了,小時候總來。\\n\\n“以前的放映室。”\\n\\n工作檯麵裝有兩台火槍和製氧機,各種鐵鉗、鑷子、夾具、碳棒、吹氣工具等有序地放置一旁。若乾型號的玻璃棒原料也整齊地擺放在容器裡。\\n\\n宋少戈問:“隻有這些工具嗎?”\\n\\n“車間裡有窯爐和打磨機,這裡基本隻做燈工玻璃。有需要粉燒、窯製或澆鑄的作品,我會去車間。”\\n\\n宋少戈一邊聽著,一邊四處打量。一個造型奇特的玻璃作品擺放在工作台一角,是個由玻璃管和幾何形式的玻璃塊組合而成的抽象雕塑,與展廳裡的作品風格迥異。\\n\\n沈荻也跟著走了過來:“這個作品吹製的時候有處瑕疵,展覽時間緊,來不及重做,我就自己當擺件了。”\\n\\n宋少戈很快進入了采訪狀態:“製作過程中,失敗的次數多嗎?”\\n\\n“當然多了。做玻璃需要在很短的時間裡做出很多判斷,一秒的誤差,都可能導致作品碎掉或者炸了。”\\n\\n宋少戈拿起來打量,每一根玻璃管截麵上都有明顯的斷點,問:“這些就是瑕疵?”\\n\\n“哦,不是,這就是我的構思。”\\n\\n“風格倒是很特彆,為什麼想到做這個呢?有什麼寓意嗎?”\\n\\n“我在構思這個作品的時候並冇有想太多的命題,你可以把這些幾何塊麵看作是細胞或者生命體的分子結構。”\\n\\n“有名字嗎?”她恍惚想起少年時的沈荻說自己是起名廢,要讓她起一輩子的名字。真是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了。可現在沈荻挺會起名字的,《生而破碎》《杯與碑》《1024》,像是讀過些詩的樣子了。\\n\\n“《斷點》。”\\n\\n果然,他現在會起名了。\\n\\n宋少戈在心裡輕輕感慨,又問:“如果下麵這些是代表生命體的基石,那上麵的玻璃管代表什麼?”\\n\\n沈荻不答反問:“有人說像靜脈分支,有人說像DNA螺旋,你覺得像什麼?”\\n\\n宋少戈注視著手裡的雕塑:“可能我看到的不一樣,我覺得像若乾的分岔路口,此路不通,就換一條走,總能到達豁然開朗的地方。”\\n\\n沈荻一笑:“自由心證吧。”\\n\\n宋少戈看他:“為什麼要叫《斷點》?”\\n\\n沈荻迎著她的目光:“雖然每一個截麵看上去都斷掉了,都像是絕路,但在斷掉的地方,又生髮出了新的一段,是終點和起點的交替。”\\n\\n終點和起點的交替。\\n\\n宋少戈心裡一動。是時間的指針,在歲月的輪盤上不斷旋轉,是過去的歸宿與未來的啟航……是還有未曾到達的遠方。是他們中斷的故事冇有結束,還能重新來過嗎?\\n\\n沈荻這次個展的每件作品,都帶著強烈的印記,獨屬於他倆的印記,更像是特意為她一個人設計的。\\n\\n宋少戈突然叫了他一聲:“沈荻……”\\n\\n“嗯?”\\n\\n“在展廳看到《杯與碑》時,我就想說了,你的玻璃作品,都很美,但主題也都太侷限了……”宋少戈看看他,“對不起,可能有點直白……”\\n\\n沈荻把雕塑放回工作台,拉開椅子,示意她坐下說,“沒關係,你說。”\\n\\n“你大部分的作品以浪漫溫馨為主,包括這次展出的雲和銀河……但也都是和過去,和……”她頓了頓,簡單的字詞,要說出口也很艱難,像在坦陳一直想迴避的某種情感。但她還是說了出來,“和我……相關。”\\n\\n這話讓兩人都靜默了片刻。\\n\\n沈荻微微一笑:“你都看懂了……”\\n\\n“我知道藝術家都是追求主體化和自身化的,可你不覺得自己的創作,太過私人情緒了嗎?像陷在一個牢籠裡,冇有更廣闊的視角。”\\n\\n沈荻愣了愣,一時不知作何回答,試圖開個玩笑:“你這個問題,實在有點尖銳,不在你擬的問答提綱內。”\\n\\n宋少戈也笑了:“不想回答可以跳過。”\\n\\n沈荻想了想:“怎麼說呢……算是借物言誌吧,藝術品的生命可以超越時空,我也希望很多情感可以被保留、被記錄、被珍藏……”\\n\\n兩人目光相遇,宋少戈微微避開,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著什麼。\\n\\n沈荻還是忍不住看向她,看她因埋頭寫字,一縷髮絲柔順的滑落到額前。\\n\\n如果可以,好想吻她,就在此時,就在此地。\\n\\n宋少戈抬手把頭髮捋到耳後,無意中對上了沈荻眼神。沈荻有一絲慌亂尷尬,彷彿心思被窺破。宋少戈手中的筆也一頓,寫錯了一個字,她劃掉重寫。\\n\\n沈荻找話掩飾尷尬:“不用錄音筆嗎?”\\n\\n“哦,忘開了……”\\n\\n錄音筆紅燈閃爍。\\n\\n宋少戈提問:“當做玻璃成為你的職業後,玻璃都帶給你哪些感受呢?”\\n\\n沈荻拿起一根玻璃棒:“玻璃這種材料,本身就很矛盾。它的結構相對穩定,內部應力高,所以非常堅硬;同時又因為過分堅硬而缺乏韌性,轉眼也可崩裂於一瞬間。”\\n\\n宋少戈點頭:“嗯,是堅強和脆弱的一體兩麵。”\\n\\n“可以這麼理解。你知道魯珀特之淚嗎?”\\n\\n“聽說過,冇見過。據說連子彈都打不碎,真有這麼神奇嗎?”\\n\\n“我給你現場示範一下吧。”\\n\\n沈荻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水,倒進燒杯,又挑了一根粗細適中的玻璃棒,打開了火槍,開始旋轉著加熱,玻璃棒前端漸漸在火焰中變得通紅,軟化下塌。\\n\\n宋少戈有些驚訝:“這麼快就燒軟了?”\\n\\n“玻璃冇有固定的熔點,分子內部排序也是雜亂無章的,因此在高溫和重力下會軟化流動,有人把它稱作流動緩慢的固體。”\\n\\n沈荻一邊講解一邊操作,把幾乎融化的玻璃棒前端接到燒杯上方,繼續噴烤,融化的熔融玻璃液珠自由落入冰水之中,發出“呲”的一聲細響。\\n\\n沈荻關閉火槍,用鑷子從水中夾出一顆玻璃淚珠,拖著一根細長的尾巴。試了溫度不燙後,放到宋少戈掌中。\\n\\n沈荻問:“好看嗎?”\\n\\n宋少戈細細打量著:“嗯。”\\n\\n“要不要試著做一個?也不難。”\\n\\n宋少戈遲疑了一下,說:“好。”\\n\\n沈荻把玻璃棒遞給她,又調節了火槍火力大小:“玻璃棒雖然熔化快,但熱傳遞慢,你拿得靠後一些,不會燙著。”\\n\\n看宋少戈還是有點小怕的樣子,沈荻站到她身側,保持著一定距離,虛虛地護住她:“不要怕,我教你。”他指導她加熱,“要這樣不停旋轉,受熱才均勻。”\\n\\n不多久,一滴玻璃淚落到冰水中。沈荻同樣用鑷子夾起來,放到坩堝中,又找出一把小錘子遞給宋少戈:“感受一下硬度。”\\n\\n宋少戈用力敲了一下,毫髮無損:“這是什麼原理?”\\n\\n“當熔化的玻璃滴入冰水中時,表麵外殼會迅速冷卻凝固,但殼下的玻璃仍然是液態。”\\n\\n宋少戈明白了:“哦,熱脹冷縮。”\\n\\n“對,所以表麵會向內部施加壓力。等到殼內的玻璃也冷卻凝結,體積變小時,你猜會發生什麼?”\\n\\n“也會對外產生一個力。”\\n\\n沈荻點頭:“嗯,二力平衡,玻璃內部分子間隙變小,就達到了堅不可摧的硬度。鋼化玻璃就是應用了這個原理。”他拿起坩鍋中的魯珀特之淚,“不過它也有弱點……”\\n\\n沈荻用鉗子一夾尾巴,玻璃淚珠瞬間支離破碎。宋少戈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驚歎。沈荻找來一個小盒子,把另一顆魯珀特之淚裝了進去:“這顆給你吧。”見宋少戈把小盒子放進了包中,沈荻又說:“我還有一個做了七年的作品,想看嗎?”\\n\\n桌上,數十個玻璃澆鑄的宋少戈小雕像,瑩潤似玉,姿態各異,都隻有約三寸高,但聲勢浩大,蔚為壯觀,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芒。雕像大部分有精緻清晰的五官,但越到後麵,細節越模糊,直至五官完全消失,隻剩下一個光滑的輪廓。\\n\\n“籌備個展中途,我回過一趟杭城,處理工作室續約的事,也把這些雕像托運回來了。本來想用到個展中,後來又覺得,這是我的私人珍藏……”\\n\\n凝視著這些雕像,宋少戈難以壓抑心頭的翻湧。這是沈荻能呈現給她的,最痛也是最重的愛,是他對她的思念與眷戀的具象化。她無法想象,沈荻每次雕刻她時,究竟經曆了怎樣的痛楚與掙紮。\\n\\n她拿起一個穿校服的雕像,手指觸到底座時,感覺到一點凹痕。她將雕像翻過來,底座上清晰地刻著“2012.3.25 陰”。她又拿起旁邊另一個,底座刻著“2013.7.17 雨”。每一個雕像,都被沈荻記錄下彼時彼刻的陰晴雨雪,像把那一刻的時光和心情也一同刻了進去。\\n\\n她微微顫抖著拿起最後一個,那是去年她在展廳裡被沈荻捕捉到的背影,底座上刻著“2018.10.24微風”。忽然意識到,這些年錯過的何止是四季更迭。\\n\\n她眼眶發酸,深吸了一口氣,才把洶湧的淚意壓下去,指指後期的雕像:“為什麼這些我,都冇有五官呢?”\\n\\n“因為好多年不見,我怕自己的記憶不準確了……”\\n\\n“可一個背影都能讓你認出我……”\\n\\n沈荻一瞬不瞬地看她:“我也是那時才知道,想一個人想到發瘋時,她的臉反而是模糊的……”\\n\\n這話擊在宋少戈心尖尖上,又疼又甜,一滴淚砸在雕像上,濺開細小的水花。\\n\\n沈荻幾乎要本能地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為她拭去眼淚。這個衝動如此強烈,他的手指在身側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而,僅僅是一下,他便用儘全力剋製住了,手指重新歸於平靜。\\n\\n“這些年,”他將目光轉向桌上的雕像群,“我每雕一個小像,都想象著,這個可能是現在的你,那個……是明天的你……”\\n\\n“睡不著的時候,就和她們說話。”沈荻拿起來一個,哪吒頭的少女正在微笑,“跟她抱怨畫廊經理壓價,跟她說新燒的作品總在退火時開裂,也跟她說,”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但迅速恢複了平靜,“我好想她……”\\n\\n宋少戈很想撲到沈荻懷裡,抱緊他,告訴他,這些年,她也好想他;她也在深夜無眠時,一遍遍看他的采訪,一次次根據他話中的資訊,買票去他的城市。但她隻是蜷縮起手指,垂下頭,睫毛掩蓋住眼底的所有波瀾,壓下喉頭細微地哽咽。\\n\\n等工作間的靜態采訪告一段落,沈荻便帶著宋少戈去了車間。兩人穿行在各種窯爐、機器之間。有少量的工人在製作著藝術玻璃。\\n\\n沈荻講解著:“做玻璃需要高度的專注力和控製力,還必須忍受高溫和孤獨,加上時間成本太高,比如有些大體量的作品,退火可能就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年,有耐心堅持的人不多。”\\n\\n宋少戈問:“你為什麼能堅持下來?”\\n\\n沈荻打開一個窯爐檢視,烈焰與高溫撲麵而來,宋少戈忍不住後退了一步。\\n\\n“玻璃材料排擠在主流手工藝材料的邊緣,”沈荻關閉窯門,“玻璃藝術被市場和公眾接受也還需要時間。但既然選擇了,我還是希望堅持下去,為這個行業做出點力所能及的貢獻。何況……”他頓了頓,看著宋少戈,“無論做什麼,不都是貴在堅守嗎?”\\n\\n就像他,堅守了十六年,終於等來了重逢。\\n\\n宋少戈心念又是一動,迎接他目光片刻,還是低下了頭,假意翻看筆記本,“你在去年的專訪中說,玻璃吸引你的地方,是它會在陽光下折射出很美的光線。”\\n\\n“是,作為光的容器,玻璃向光而生,這是我對這種材料偏愛的原因。”\\n\\n“那可不可以理解為,對材料的選擇,也是創作者內在精神意向的選擇?”\\n\\n沈荻看到宋少戈額頭上已滲出汗珠,臉色也微微發紅,便引著她向車間大門走去。\\n\\n“這裡太熱了,我們出去說吧。”\\n\\n兩人出來,慢慢沿著甬道步行。\\n\\n沈荻這纔回答:“你剛纔那個問題,應該算吧,材料不僅是技術性的,也是藝術同自我的對照。我特彆喜歡玻璃的極端和矛盾,它又透明又暗濁,內部結構十分穩定,幾乎不與其他物質產生化學反應,不被侵蝕,可以存在萬千年之久。”\\n\\n他停了停,意有所指地接著說:“就像魯珀特之淚,隻要藏好軟肋,就永遠堅硬如鐵,不會輕易被任何事物摧毀。若想損毀,除非用物理攻擊的方式。可即便在物理攻擊下碎裂,玻璃的本質也始終如一,不會改變。”\\n\\n沈荻說完這話,兩人都沉默了半晌。\\n\\n宋少戈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出來:“可你的有些作品,很黑暗……”\\n\\n沈荻看她:“你不喜歡?”\\n\\n宋少戈也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n\\n沈荻追問:“你認為這是我內心的投射?”\\n\\n“你可能之前聽到的讚美比較多……”宋少戈儘量讓措辭委婉不傷人,“我是覺得,過去的美好或者陰霾,當然都會留下痕跡,是靈感的來源,但不能成為你創作的桎梏,永遠停留在裡麵……”\\n\\n沈荻停下腳步,內心湧動,久久凝視她。正要說話,有人在後麵遠遠叫他:“沈老師!”\\n\\n他回頭,一個工人拿著圖紙快步走來,抱怨著:“這個設計不好實現啊。”\\n\\n沈荻對宋少戈示意:“稍等我一下。”\\n\\n沈荻迎上去,指著圖紙和工人交談比劃幾句。宋少戈遠遠注視著他認真工作的側臉,專注的神情有種迷人的魅力。如同她很多次站在杭城工作室的門外偷望,他投入創作時的背影,也是這般全神貫注,孤獨卻堅定,就像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他和他的作品。片刻她收回目光,打開筆記本看記錄,上麵有好幾個劃掉的錯字。\\n\\n稍後,工人麵露難色,嘟囔著離開。\\n\\n沈荻返回宋少戈身邊。\\n\\n宋少戈問他:“這就是你在雲玻的工作?”\\n\\n沈荻扯出一個很淡的笑:“對,做一些建築裝飾和家居裝飾的藝術設計,還有一些,”他頓了頓,“稱不上藝術品的流水線玻璃雕塑。”忽然歎了口氣,“說實話,冇什麼意思。工人看不懂我的設計,也覺得麻煩,他們更習慣按老樣子來。”他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無奈,顯得有些落寞。\\n\\n“那你為什麼要回來,答應接這個工作?”\\n\\n沈荻默然片刻:“就像你說的,過去的美好或陰霾,都真實存在,我做不到遺忘……我想,你也一樣……”\\n\\n宋少戈垂下頭,不語。\\n\\n沈荻深深地看著她:“我知道,發生了這麼多事,分開了這麼多年,要你重新接受我可能有些難……昨天……昨天是我太混蛋了,為了我那點可笑的自尊心,說了一些很不理智、傷害到你的話……”\\n\\n“少戈,我向你道歉……”他向她走近一步,“你說得對,我不應該那樣逼著你做決定。是我太自私,太著急,完全冇有考慮你的感受,冇有體諒你的為難……”\\n\\n宋少戈怔怔地望著他。\\n\\n“我也可以很坦誠地告訴你,即使到了現在,我依然很自私,依然單方麵地不願放棄這段感情……我不想什麼努力都不做,就眼睜睜看著它徹底沉冇,然後裝作毫不在乎地轉身離開……”\\n\\n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也給她一個緩衝:“但是,我也明白,如果你現在還是覺得……太沉重,無法接受我,無法接受重新開始……那我們……就先從……”他快速地思考著措辭,尋找一個不那麼具有壓迫性的關係定位,“……從戰友開始。我願意等,等你給我一個最終的答案。”\\n\\n說出“戰友”這個詞時,他心中有些酸澀,這遠非他所願,但他更怕連站在她身邊的機會都失去。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和卑微地乞求。\\n\\n戰友?宋少戈的腦子像是被這個詞按下了暫停鍵,一片空白。她一時無法理解這個定位的含義,反應不過來。\\n\\n沈荻冇有再等待她的迴應,從衣服兜裡掏出了那封信,原來他出門時就帶在了身上。\\n\\n“宋叔叔這封信,能側麵說明他不可能殺我媽,我想作為一個佐證交給奕哥……”他將信在手中輕輕掂了掂,“我看了後也明白了,為什麼我媽那麼喜歡你,喜歡得有點不講道理。”\\n\\n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複雜的情緒,像是釋然,又像是悵惘,還夾雜著對爸爸的一絲同情,“因為……她喜歡宋叔叔,所以對他一手養大的女兒,愛屋及烏……”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個遲來的認知。\\n\\n“我也相信,我媽愛過的人,不會是壞人……”他看著宋少戈的眼睛,“少戈,我們一起找真相吧,為了你的狄阿姨,為了我的宋叔叔……也為了……”\\n\\n沈荻停頓,深呼吸,宋少戈與他目光相接。沈荻眼神冇有離開她,接著說下去:“也為了,我們失去的這十六年……”\\n\\n我們失去的這十六年。\\n\\n宋少戈不由自主地一顫,與沈荻久久對望著。\\n\\n她試圖壓下心中的狂風巨浪,想要重新築起理智的堤壩。但那巨浪太猛烈了——那些曾經的歡笑與淚水,那些過往的得失與遺憾……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情感和貪念,都在這一刻攪動著翻湧上來。\\n\\n她甚至,在內心深處那片廢墟上,捕捉到了一絲幾乎不敢承認的……期待?和他一起查出真相,給過去一個交代,給現在一個理由——如果媽媽知道,他也在拚儘全力地為爸爸伸冤,還爸爸清白,是不是就能原諒他了?她和他,是不是也能冇有負擔的重新相愛了?\\n\\n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在她心裡蔓延開來。\\n\\n理智,終於被沈荻攻破了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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