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執錄 第27章 美人圖(27)
樓下堂屋光線昏暗,地麵方磚雖被反複擦洗過,磚縫裡仍凝著暗褐色血漬。程庭蕪踩著磚縫踱步,試圖在腦海裡拚湊凶案現場的原貌。
正當她盯著牆角那攤模糊的血痕出神時,身側的夏尋雁忽然壓低聲音湊了上來:“阿蕪,我瞧著賀大人……好像和初遇時不大一樣了。”
程庭蕪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你也覺得?”
“嗯!”夏尋雁眼裡閃著精光,“起初隻覺得他又冷又凶,還不近人情,可這幾日瞧著,不過是麵上寡淡些,心腸倒是熱的。”
她忽然促狹地眨眨眼,“尤其是對你,總覺得有些不同。”
“我?”程庭蕪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分明是瞧我不順眼!若不是那乾玉在我身上,上頭給的差事又脫不開身,他早就把我拋到犄角旮旯去了。”
話落,她似是意識到偏了主題,忙擺了擺手,神色肅然道,“先彆管這些了,仔細找找,說不定現場還留著凶手疏忽的線索。”
夏尋雁聞言,識趣地閉上了嘴,低聲應了句好。
兩人在屋內來來回回轉了幾圈,隻可惜官府先前已仔細勘測過,又經人打掃,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規整,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正當二人滿心失望,打算放棄時,程庭蕪突然盯著牆角,發出一聲輕疑:“嗯?”
夏尋雁聞聲立刻湊上前,疑惑問道:“怎麼了嗎?”
程庭蕪伸手指向牆角那孤零零立著的洗衣盆,語氣帶著幾分思索:“搗衣杵呢?”
她目光掃過屋內,窗明幾淨,箱籠壘疊整齊,針線筐裡的繡線都按紅橙黃綠的顏色仔細碼好,可見項素梅是個極注重物品擺放的人。
“洗衣盆和搗衣杵本就是一套洗衣用的物件,就算不放在一處,也該離得近纔是,哪有分開老遠的道理,這樣用起來多不方便。”程庭蕪皺著眉,眼中滿是狐疑,“如今盆在這兒,搗衣杵卻不見了蹤影,實在奇怪。”
說著,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晚在斂房的場景,項素梅的後腦勺上,赫然有一處擊打傷。想到此處,程庭蕪心中警鈴大作,一個大膽的猜測冒了出來。
“你說,凶手會不會就是用搗衣杵作的案?行凶之後,搗衣杵沾了血跡,這才被匆匆帶離現場拋棄了?”
夏尋雁點頭:“很有可能!”
“大物件沾了血不方便帶走,凶手多半是先藏起來,等風聲過了再回來毀屍滅跡。”她忽然拔高聲音,“梁家攏共隻有這麼幾間屋子,昨夜官府的人雖裡裡外外搜查過,可凶手哪會把凶器留在明麵上?”
一邊說著,程庭蕪一邊沿著院牆根快步檢視,夏尋雁跟在後麵,瞧著她忽而蹲身忽而踮腳的模樣,忍不住疑惑問:“這是在乾什麼?”
程庭蕪的目光突然定在菜地那頭,忽然一臉興奮道:“找到了!”說著便小跑過去,夏尋雁連忙跟上。
隻見她蹲在籬笆旁的菜地前,指尖戳著一壟土埂,那土色比周遭深了兩度,雖在上麵掩耳盜鈴的堆放了不少石塊,但仔細觀察,依舊可以看出些端倪來。
程庭蕪兩眼發亮,三兩下扒開碎石。
那些石頭底下的土鬆得出奇,帶著新鮮翻耕的潮氣,夏尋雁湊上前一瞧,果然見土塊縫隙裡嵌著東西。兩人也顧不上臟,直接用手刨起來,指甲縫裡全是泥。
挖了大概兩寸深,一個裹著油布的硬物就冒了頭。
“果然藏在這兒!”程庭蕪咬牙拽住油布一角,用力往上拽,抖落上麵的泥土後,她指尖一挑開啟油紙包。搗衣杵赫然在目,除此之外,還壓著一柄匕首,底下是團成一團的男子衣袍。
夏尋雁瞳孔驟縮,驚喜道:“阿蕪,你也太厲害了吧!竟然真的找到了!”
程庭蕪抿唇笑了笑,趕忙用帕子裹住搗衣杵中段,借著天光細看那血痕走向。
粗端三指寬的平麵上,血漬呈扇形噴濺分佈,邊緣帶著細微的甩濺毛刺。血痕嵌在木紋縫隙裡,順著杵身弧度向下延伸,在離粗端三寸處驟然變淺,形成一道明顯的力竭停頓點。
“你看這血線,從右後向左前斜劈,深度隨揮擊力度遞減,和項素梅後腦右枕骨的創口角度完全吻合。”
夏尋雁一邊點頭,一邊從袖中掏出個素白絹袋。
程庭蕪正疑惑間,見她摸出一截烏木短棍,頂端削出圓錐狀的炭芯,抖開桑皮紙,炭筆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深灰痕跡。搗衣杵的簡略輪廓浮於紙上,血痕分佈被標成深淺不同的陰影。
“這筆竟然不需要沾墨也能寫?好厲害!”
見到程庭蕪瞪圓了眼睛,夏尋雁笑著解釋道:“這是炭筆,是先用鬆煙、膠泥和獸骨磨成粉,再壓成芯,比尋常墨條更經用,也更方便。”
“如今都已經養成習慣了,隨身帶著,在外頭不論遇上什麼稀奇事,都得掏出來記上幾筆。”
程庭蕪瞭然地點點頭,隨即用搗衣杵挑起那團揉成一團的男子衣袍,衣料上暈開的血跡呈深褐色,順著領口蔓延。
“你看這衣服的磨損程度,定然是經常穿的,再結合之前分析是熟人作案,隻要拿去給梁平辨認,準能揪出真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借著器靈的事渾水摸魚!”
夏尋雁興奮地點頭,眼裡閃著光,隻覺案情逐漸變得清晰明朗了起來。
恰在此時,賀雲驍從二樓下來,程庭蕪連上前,欲告知對方自己方纔的發現。不料未等靠近,賀雲驍便抬手製止,示意她彆走近。
程庭蕪急急刹住腳,有些惱怒:“又怎麼了?”
賀雲驍略顯不自然:“身上臭,彆靠近。”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乎這個!”程庭蕪揚了揚因挖土而黝黑的手,“看,我手也沒乾淨到哪兒去,就甭互相嫌棄了。”
說罷,她湊近賀雲驍,低聲細述方纔發現凶器的經過,隨即問道:“梁平現在情緒怎樣?我想拿這衣袍找他辨認。”
賀雲驍目光越過她,看向後頭的血衣,語氣平淡:“比剛纔好些,但嘴裡還嘟嘟囔囔地唸叨著該死的應該是他才對。”
程庭蕪聞言,下意識擰緊眉頭,直覺哪裡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