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執錄 第142章 忘憂枕(16)
程庭蕪和賀雲驍分頭在大堂內轉了好幾圈,櫃台後空蕩蕩的,賬本和算盤整齊地擺在案上,卻不見掌櫃的身影。
幾張桌子上擺著乾淨的瓷杯,杯中甚至還殘留著些許溫熱的茶水,像是客人剛離開沒多久。
可連喊了幾聲有人嗎,也隻聽到聲音在大堂裡回蕩,沒有任何回應。
程庭蕪的目光落在通往二樓的木梯上,樓梯扶手打磨得光滑,台階上沒有積灰,顯然常有人走動。
她轉頭對賀雲驍說:“說不定人在二樓,不如上去看看?”
賀雲驍點頭應下,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率先邁上樓梯。
二樓的走廊兩側並排著十幾間客房,房門都緊緊閉著,像是早已住了人,卻聽不到半點房間裡的聲響。
程庭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緊張,走到第一間客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板:“有人在裡麵嗎?”
片刻過去,房間裡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見依舊沒反應,便對著房門說了句打擾了,緩緩推開了門。
一張雕花床榻擺在裡間,床上躺著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衫,雙手交疊放在腹上,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睡得格外安穩。
而在他頭頂上方,懸浮著一團半透明的光團,光團裡正閃爍著畫麵。
那是男子年少時的場景。
寒冬臘月裡,破舊的茅屋漏著風,他跪在病榻前,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燒得通紅的臉,攥緊了手中空蕩蕩的錢袋。
裡麵連半個銅板都沒有,彆說請郎中了,就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鄰居家的窗紙透著光,他聽見隔壁的交談聲,心裡起了歹念。
夜深時,他攥著一把磨尖的木片,偷偷溜進了鄰居家。
抽屜沒鎖,銅錢的涼意硌得他手心發顫,他剛抓了一把,就聽見裡屋傳來的翻身聲,嚇得他揣著錢就往外跑。
憑著這筆錢,母親的病暫時穩住了,可他每次看到鄰居家緊閉的門,心裡都很是慌張。
後來他才知道,因為丟了錢,鄰居家的兒子沒能及時治病,沒熬過那個冬天。
畫麵一轉,是他中年時的模樣。
他成了鎮上有名的富戶,卻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發呆。
他娶了妻,生了子,卻從未真正開心過,夜裡總做噩夢,夢見那個鄰居質問他為何盜竊?
下一秒,場景又變回了那個煤油燈閃爍的夜晚。
這一次,他沒有去鄰居家,而是扛起牆角的鋤頭,衝進了茫茫夜色裡。
天還沒亮,他就蹲在露水裡挖野菜、尋草藥,指尖被凍得發紫,被荊棘劃出道道血痕也顧不上擦。
天亮後挑著滿滿一筐去鎮上賣,銅板攥在手裡能焐出熱氣,卻捨不得買個饅頭,隻啃兩口自帶的涼紅薯。
到了下午,他又去磚窯幫工,赤手搬著滾燙的磚塊,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滲出血來染紅了磚麵,他就往手上纏塊破布,咬著牙接著乾,連窯工勸他歇會兒。
終於,在母親病情加重前,他攢夠了請郎中的錢。
郎中來看過病,開了藥方,母親的病漸漸好了起來。
再後來,他靠著自己的力氣和踏實,慢慢攢了些錢,開了家小鋪子,還時常幫襯鄰居家。
畫麵最後,是他陪著白發蒼蒼的母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母親手裡拿著一個布老虎,笑著給他講小時候的事。
而他身旁,鄰居家的孩子正抱著他兒子的手,一起玩著遊戲,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發著朦朧的光。
程庭蕪看著迷霧裡的畫麵,輕聲道:“這是他的美夢……他在夢裡,重新做了選擇,改正了當年的錯誤。”
兩人輕手輕腳退出房間,順著走廊往下走,推開了第二間客房的門。
床上躺著個容貌秀美的女子,眉眼間帶著柔和的笑意,呼吸輕緩,沉浸在美夢中。
她頭頂的光團中,畫麵正緩緩展開。
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青藍色的襦裙,和另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姑娘坐在院子裡。
一個遞繡線,一個撚銀針,指尖翻飛間滿是親昵,連風裡都飄著笑哄聲。
可不知怎的,兩人忽然起了爭執,雙丫髻姑娘紅了眼眶,把手裡的東西往石桌上一放,轉身就跑。
青裙少女也賭著氣彆過臉,嘟囔道:“明明是她小題大做,我纔不先低頭。”
連好友離去的背影都沒再多看一眼,冷哼著掉頭離開。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雙丫髻姑娘要嫁去鄰鎮的訊息,還托人給青裙少女送了喜帖。
青裙少女捏著那張燙金的喜帖,她心裡是想去的,可想起那天的爭執,又覺得拉不下臉麵。
最後還是把喜帖壓在了梳妝台最底下,躲在屋裡聽著遠處的喜樂聲,安慰自己:“等她嫁過去安穩了,我再去找她也不遲。”
過了一年光景,青裙少女終於按捺不住思念,揣著攢了許久的盤纏,一路打聽著找到鄰鎮,卻在村口被一個老婦人攔住。
“你找王家新媳婦啊?唉,前兒個她去河邊浣紗,腳下一滑掉進了水裡,等撈上來時已經沒氣了……”
青裙少女僵在原地,看著好友家掛著的白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不過是一件小事的賭氣,不過是一次沒去的送嫁,怎麼就成了再也見不到的天人永隔?
就在這時,光團裡的畫麵忽然亮了起來。
時光重新折回爭執那天,看著雙丫髻姑娘跑開的背影,青裙少女沒再猶豫,立刻追了上去。
從身後輕輕拉住對方的衣袖,聲音軟了下來:“是我不好,不該跟你置氣,咱們彆哄彆扭了好不好?”
雙丫髻姑娘回頭,看到她眼底的歉意,也忍不住破涕為笑。
後來送嫁那天,青裙少女親自扶著好友上了花轎,婚後兩人也時常往來。
再後來,她們一起看著彼此的孩子長大,老了還能坐在同一張搖椅上,曬著太陽回憶年少時的趣事。
程庭蕪看著這圓滿的畫麵,輕輕歎了口氣:“人這輩子最容易犯的錯,就是總覺得以後還有機會,可有些告彆,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而在這夢裡,她把所有的遺憾都補回來了。”
賀雲驍點點頭,目光落在女子安穩的睡顏上,語氣沉了些:“可美夢終究是假的,一旦沉溺,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