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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石_人生 第2433章 林晚的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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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王誠如同生活在灰色的真空裡。他照常去實驗室,處理資料,但效率極低,常常對著一行公式發呆半天。他迴避一切可能的社交,包括艾瑞克後續發來的、關於某位海外學者線上講座的邀請。他像一隻受驚的蝸牛,縮回了自己的殼裡,用忙碌和孤寂來麻痹自己。

林晚沒有急切地靠近。她隻是如常地在微信上分享一些簡潔的學術動態,偶爾問一句“資料跑得順利嗎?”,如同之前無數個平常的日子。直到第三天晚上,她發來一條訊息:“今天路過理教,看到那棵老銀杏好像爆芽了,比往年都早。想起你之前說喜歡看它秋天金黃的樣子。春天來了,一切都會發新芽的。”

這條訊息與學術無關,甚至有些突兀,卻像一根輕柔的羽毛,恰好搔到了王誠心中最柔軟、也最混亂的角落。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眼前彷彿真的出現了那棵老銀杏在初春寒風中顫巍巍吐露的嫩芽,一種混合著自然生機與自身困頓的複雜情緒湧了上來。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回複:“嗯,看到了。隻是覺得自己像棵沒方向的野草。”

訊息發出,他有些後悔,覺得過於矯情和暴露脆弱。

林晚的回複很快,卻並不令人窒息:“野草纔有最強的生命力呀。不過,如果你覺得悶,明天下午我沒課,天氣好像不錯,要不要去湖邊走走?純散步,不說那些煩心事,就看看水,看看樹。老對著電腦和公式,人都要僵掉了。”

她的邀請輕鬆、自然,提供了“透氣”的出口,又沒有施加任何壓力。王誠看著那句“不說那些煩心事”,緊繃的神經莫名鬆了一絲。他需要逃離這間讓他窒息的宿舍和充滿自我拷問的腦海,哪怕隻是片刻。

“好。”他回複。

翌日下午,未名湖畔。春寒料峭,但陽光難得晴好,湖麵的冰已化開大半,波光粼粼。柳枝垂下鵝黃的嫩條,隨風輕擺。遊人不多,四下裡顯得開闊而寧靜。

林晚穿著簡單的白色羽絨服和牛仔褲,背著雙肩包,素麵朝天,看起來就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清華女生。她見到王誠,笑了笑,沒有多餘寒暄,遞給他一罐熱咖啡:“便利店買的,湊合暖手。”

兩人沿著湖岸慢慢走。起初是沉默,隻有腳步聲和風吹過枯葦的沙沙聲。林晚真的沒有提及任何敏感話題,隻是偶爾指著湖麵某處說“看,有鴨子”,或者評論一下哪棵樹形態特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這午後的陽光和湖水,平和,不具侵略性。

走了大約半圈,在一處麵向湖心、有木質長椅的僻靜角落,林晚停下,坐下來,望著水麵。王誠也跟著坐下。

“這裡視野真好。”林晚輕聲說,撥出一口白氣,“有時候覺得,做研究就像麵對這片湖。表麵波光粼粼,下麵卻深不可測,有暗流,有水草,也有寶藏。劃船的人,既要藉助風力,也要自己把穩舵,還得知道水的脾性。最怕的,是船本身出了問題,或者劃船的人心裡亂了。”

她的話像是隨感而發,卻又隱隱指向了什麼。王誠握著溫熱的咖啡罐,沒有接話。

林晚側過頭看他,眼神清澈,帶著一絲理解的柔和:“你這兩天,是不是心裡挺亂的?因為程女士,還有……囡囡?”

王誠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下眼,預設了。

“我能想象。”林晚歎了口氣,語氣真誠,“那種感覺,好像被夾在中間,左右都不是。一邊是多年的照顧和期望,沉甸甸的;另一邊是自己想看的風景,充滿誘惑又好像有點……忘恩負義?”

她用了“忘恩負義”這個詞,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中了王誠最隱秘的痛處。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晚。她臉上沒有評判,隻有一種深切的“我懂”的神情。

“我不是說你真的忘恩負義。”林晚連忙補充,語氣懇切,“我的意思是,這種感受本身是真實的,也是很多像我們這樣,得到過特彆機會的人,都會經曆的。父母、導師、資助人……他們給了我們翅膀,但當我們真的想飛向自己選定的方向,而不是他們期望的航線時,那種愧疚和壓力,真的很難受。”

她將王誠的困境,概括為一種“成長中的普遍煩惱”,瞬間減輕了他的道德孤立感。

“關先生和囡囡對你很重要,這誰都看得出來。”林晚繼續道,聲音溫柔而理性,“但有時候,重要的東西也會成為枷鎖,尤其是當這份‘重要’裡摻雜了太多對他們未來規劃的期待,而不是單純對你個人發展的祝福時。程女士那天的出現,或許……就是一種無聲的提醒?提醒你不要偏離那個規劃好的軌道。”

她巧妙地將“恩情”與“控製”進行了隱性捆綁,並將程雪梅的行為解讀為“維護規劃”,而非單純的關懷。

王誠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心底某個角落,確實存在著類似的恐懼——害怕讓關翡失望,害怕被看作“背叛”。

“其實我在加州理工,也見過類似的情況。”林晚話鋒一轉,分享起“經曆”,“有個學長,天賦極高,被一位學術大佬從小資助培養,一路直升。所有人都覺得他會繼承大佬的衣缽。可他博士期間,突然對一個非常冷門、甚至與大佬方向相悖的領域產生了興趣。他掙紮了很久,最終決定遵從自己的好奇心。當時和導師、資助人的關係鬨得很僵,壓力大到差點崩潰。但現在,他在那個冷門領域做出了突破性成果,開創了自己的學派。前年他回母校演講,那位大佬也去了,親口說‘當初是我眼界窄了,你選的路,纔是屬於你的路’。”

這個故事真假摻半,但細節生動,極具說服力。它傳遞了幾個關鍵資訊:背離原有期待是痛苦的,但可能是正確的;真正的“回報”不是遵從,而是成就自我;時間會證明一切,甚至可能贏得最初的“控製者”的最終尊重。

“我不是說你的情況完全一樣。”林晚看著王誠眼中變幻的神色,適時收尾,“我隻是覺得,真正的恩情,應該給予你自由選擇的權利,而不是用情感綁住你的翅膀。你去瑞士,去epfl,難道不是為了更好地探索你的學術理想,做出更了不起的成果嗎?如果你真的在那裡取得突破,難道不是對關先生當年慧眼識珠的最好證明?甚至……是一種更高階的‘回報’?”

她將“逃離”重新框架為“更高階的回報”,為王誠潛在的“背離”行為提供了道德合理性和情感出路。

“至於囡囡……”林晚頓了頓,語氣帶上些許惋惜和不易察覺的微妙,“我雖然不瞭解你們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我覺得,真正關心你的人,應該希望看到你快樂、發光,而不是困在愧疚和矛盾裡。如果一段關係讓你感到窒息和束縛……也許暫時的距離,對彼此都是解脫?等你們都找到了更自在的狀態,或許……”

她沒有說完,留下無儘的想象空間。這番話看似體貼,實則暗戳戳地將囡囡的“疏離”與“造成王誠痛苦”聯係起來,並暗示“距離產生美”,為王誠疏遠原有親密關係提供了心理支援。

湖風拂過,帶來料峭寒意。王誠久久沉默,內心卻如同這初融的湖麵,冰層之下,暗流洶湧。林晚的話語,像一把精巧的鑰匙,插入了程雪梅重擊造成的裂縫,並不強行撬動,而是溫柔地轉動,試圖將那條裂縫,導向他們預設的方向——那裡,有學術理想的“純粹”光芒,有“證明自己”的強烈渴望,有將“情感負債”轉化為“更高回報”的邏輯自洽,還有對“窒息關愛”的隱約恐懼與逃離衝動。

他仍然痛苦,仍然迷茫,但某種堅硬的、自我封閉的東西,似乎在林晚這縷“陽光”的照耀下,微微鬆動了一些。看向遠方的目光裡,掙紮依舊,卻也多了一絲模糊的、被引匯出的決絕。

“謝謝。”良久,王誠低聲道,聲音沙啞。

林晚微笑,笑容乾淨而溫暖,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朋友間的尋常傾訴。“不客氣。走吧,湖邊風大,彆著涼了。”

她站起身,動作輕快,彷彿剛才那番深入心靈的對話從未發生。

王誠跟著站起來,最後望了一眼波光瀲灩的湖麵。那下麵,究竟藏著暗流,還是寶藏?他不知道。但有一點漸漸清晰:停留在原地自我折磨,或許比走向未知,更需要勇氣。而那個遙遠的、被稱為洛桑的湖畔,此刻在陰鬱的心境中,似乎透出了一絲更加誘人、也更具“解脫”意味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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