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五分,塵外居。
三道黑煙撞上塵外居的外牆,炸開一團黑霧。牆上的符籙同時亮起金光,把黑霧擋在外麵。整棟樓像被一層透明的光罩護住,黑煙在上麵嘶嘶作響,卻怎麽也鑽不進來。
“是封印!”樓下傳來周茂生的聲音,“他們破不了牆,隻能從門進!”
張矛握緊清微劍,盯著街上的三個人影。他們站在光罩外麵,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麽。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中間那個人忽然抬起手,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他身後的黑暗中,又走出七個人。
十個黑袍人,整整齊齊站在街中央。
老徐倒吸一口涼氣:“十個?剛纔不是三個嗎?”
張矛沒有迴答。他盯著那十個人,忽然發現不對勁——他們的動作太整齊了,像提線木偶。而且每個人的眼神都一樣,空洞,無神,像死人的眼睛。
“是傀儡。”張元化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們不是活人,是被操控的屍體。”
張矛心裏一沉。血雲樓用死人來打頭陣,這是要耗他們的力氣。
那十個傀儡同時動了。
三個衝向大門,三個繞向後窗,兩個跳上對麵樓頂,還有兩個徑直朝張矛所在的屋頂撲來。
“分頭!”周茂生喊了一聲,一道符已經甩向大門。
張矛來不及看樓下,因為那兩個傀儡已經落在他麵前。
離得近了,他纔看清那兩張臉——都是年輕人,二十出頭,麵色青灰,眼睛緊閉,但嘴角掛著詭異的笑。他們的指甲很長,漆黑如墨,朝張矛抓來。
張矛側身躲開,一劍劈向其中一人的手臂。清微劍劃過,那人的手臂應聲而落,但沒有血,隻有黑煙從斷口湧出。
那人像感覺不到疼,另一隻手繼續抓來。
張矛後退一步,又是一劍,砍在他胸口。這一劍用了全力,那傀儡倒飛出去,摔下屋頂。
另一個傀儡趁機撲上來,指甲劃過張矛的肩膀,衣服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大洞,露出裏麵的麵板。一陣劇痛傳來,張矛低頭一看,肩上多了一道焦黑的傷口,像被烙鐵燙過。
“有毒!”他咬緊牙,一劍刺穿那傀儡的胸口。傀儡掙紮了兩下,化作一團黑煙,消散在夜空中。
樓下傳來打鬥聲。張矛探頭一看,大門口周茂生和張元化背靠背站著,四周倒了三四個傀儡,還在往外冒黑煙。後窗那邊,老徐端著槍,對著一個試圖鑽進來的傀儡連開幾槍,子彈打在它身上,留下幾個窟窿,但那人形頓了頓,又繼續往前爬。
“老徐!槍沒用!”張矛喊。
老徐罵了一聲,抄起旁邊的椅子,朝那傀儡砸去。
明真從床上滾下來,掙紮著爬起來,從懷裏摸出一張符,貼在傀儡額頭上。符紙亮了一下,那傀儡僵住了,然後慢慢軟倒在地。
老徐喘著粗氣:“你這符還有嗎?”
明真臉色慘白,搖搖頭:“就一張……”
話音未落,後窗又探進來兩個腦袋。
張矛來不及多看,因為對麵樓頂又有兩個傀儡撲過來。他握緊劍,迎上去。
樓下,大門。
周茂生一張符解決掉最後一個傀儡,喘了口氣。他低頭數了數,門口躺了五個,加上剛才張矛砍掉的,已經解決了七個。
“還有三個。”張元化說。
話音剛落,街對麵傳來一陣鼓掌聲。
一個人從黑暗裏走出來。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暗紅色的袍子,頭發高高盤起,臉上畫著濃妝。她長得很美,但笑容讓人渾身發冷。
“清微派的人,果然有兩下子。”她慢慢走過來,踩過地上還在冒煙的傀儡屍體,“三個傀儡,試出你們的深淺了。”
周茂生盯著她:“血雲樓的人?”
女人笑了笑:“血雲樓,右護法,柳如是。”
張元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周茂生身前。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張元化?你不是走火入魔了嗎?怎麽還活著?”
張元化沒說話。
柳如是點點頭:“明白了。你師兄救了你,對吧?張元清那個人,心太軟,當年就該讓你死透。”
張元化的眼睛眯起來。
柳如是往後退了一步,擺擺手:“別急,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們打的。我隻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
她看向樓上,看向張矛所在的方向。
“定魂珠裏的那個東西,我要定了。你們守不住的。”
周茂生冷笑:“就憑這幾個傀儡?”
柳如是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傀儡?那幾個隻是開胃菜。”她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街角,又走出二十個黑袍人。
不,不是走,是飄。他們的腳離地三寸,懸浮著。
“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攢的好貨。”柳如是退到那些傀儡後麵,“陪他們好好玩。我上去拿東西。”
她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周茂生臉色一變,轉身就往樓上衝。但那二十個傀儡已經圍上來,擋住了去路。
張元化一掌拍飛一個,但更多的湧上來。
“張矛!小心!”周茂生大喊。
屋頂,張矛剛解決完第三個傀儡,就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從背後襲來。
他猛地轉身,一劍劈出。
柳如是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三丈外,輕輕一閃,躲開了劍鋒。
“清微劍?”她看著張矛手裏的劍,眼睛亮起來,“好東西。你師父把這麽好的東西都給你了?”
張矛握緊劍,擋在通往樓下的入口前。
柳如是打量著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兒。
“煉精化炁?這點道行也敢拿著清微劍?”她搖搖頭,“張元清是真沒人了。”
她抬手,一道黑氣朝張矛湧來。
張矛一劍劈開黑氣,但那黑氣被劈散後,又分成無數細絲,從四麵八方纏向他。
他來不及躲,被幾根細絲纏住手腕和腳踝。那細絲冰涼刺骨,像活物一樣往他麵板裏鑽。
張矛咬緊牙,真氣灌入清微劍,劍身亮起金光。他用力一揮,纏住手腕的細絲被掙斷,但更多的又纏上來。
柳如是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別掙紮了。你打不過我的。把定魂珠交出來,我饒你一命。”
張矛盯著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師父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嗎?”
柳如是挑了挑眉。
“他說,打不過就跑。”張矛說完,猛地往後一滾,直接從屋頂的入口翻下去。
柳如是愣了愣,隨即笑了。
“有意思。”
她身形一閃,也追了下去。
二樓,張矛的房間。
張矛衝進來,反手把門關上。他靠在門上喘氣,低頭看自己的手腕——被細絲纏過的地方,留下一圈黑色的勒痕,隱隱作痛。
窗邊,木盒靜靜放在桌上。定魂珠在裏麵,黑霧躁動不安,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張矛走過去,拿起木盒。
就在這時,門轟的一聲被撞開。
柳如是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
“跑得挺快。”她走進來,四處看了看,“這就是你住的地方?挺簡樸。”
張矛把木盒護在身後。
柳如是搖搖頭:“都說了你打不過我。何必呢?”
她抬手,又是一道黑氣湧來。這次比剛才更濃,更快。
張矛避無可避,隻能一劍迎上去。
金光和黑氣撞在一起,炸開一團氣浪。張矛被震得後退幾步,撞在牆上。柳如是也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有點本事。”她說,“但還不夠。”
她雙手齊出,兩道黑氣像兩條毒蛇,一左一右朝張矛撲來。
張矛握緊劍,正準備拚命——
一道身影從窗外衝進來,擋在他麵前。
張元化。
他雙手結印,一道金光從掌心炸開,和黑氣撞在一起。
轟——
整個房間都震了一下。
柳如是後退三步,張元化也後退兩步,嘴角溢位一絲血。
“師叔!”張矛扶住他。
張元化搖搖頭,盯著柳如是。
“你不是受了傷嗎?”柳如是看著他,“怎麽還能打?”
張元化沒迴答。
柳如是點點頭:“明白了,你在硬撐。有意思,為了這個師侄,命都不要了?”
張元化終於開口:“他是清微派掌門。我欠他師父的,得還。”
柳如是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你們清微派的人,真是一個比一個傻。”
她抬手,準備再次出手。
就在這時,一陣寒意從門口湧來。
趙無眠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個陰差,鐵鏈嘩啦作響。
“血雲樓的人,敢在陰司的地盤鬧事?”趙無眠的鐵鏈已經甩出,“本巡使等的就是你。”
柳如是臉色一變,身形急退,躲開鐵鏈。
她看了看趙無眠,又看了看張元化,最後看向張矛。
“今天算你們運氣好。”她轉身往外走,走到窗邊,又迴頭,“但定魂珠,我一定會拿走的。下次,就不是我一個人來了。”
她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裏。
趙無眠想追,被張矛叫住。
“別追了。她跑不掉的,但外麵還有二十個傀儡。”
趙無眠點點頭,帶著陰差下樓。
張矛扶著張元化坐下,看著他嘴角的血跡。
“師叔……”
張元化擺擺手:“死不了。那女人厲害,下次得小心。”
張矛點點頭,看向桌上的木盒。
定魂珠安靜下來了。
但裏麵的黑霧,比之前躁動了許多。
淩晨四點,塵外居。
二十個傀儡被清理幹淨,街上重新安靜下來。老徐坐在台階上抽煙,手還在抖。明真靠在門框上,臉色比紙還白。趙無眠帶著陰差在周圍巡視,防止血雲樓的人再迴來。
周茂生檢查著張元化的傷勢,眉頭緊皺。
“傷得不輕。得養一陣。”
張元化搖頭:“沒事。”
周茂生瞪他一眼:“你有事沒事,你自己清楚。”
張矛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木盒。
“這東西,怎麽辦?”他把木盒放在茶台上,“柳如是為了它來的。她說下次還會來。”
周茂生沉默了一會兒,說:“煉化的事,不能再拖了。”
“可師叔受傷了,我們人手不夠……”
“我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穿著灰色的粗布衣裳,手裏拄著柺杖。
李嬸。
她慢慢走進來,每一步都很穩。走到茶台前,她把柺杖放在一邊,看著張矛。
“茅山的護身天鐲,你還戴著嗎?”
張矛抬起手腕,露出那個銀鐲子。
李嬸點點頭,伸手握住那鐲子,閉上眼睛。
鐲子忽然亮起來,發出溫潤的白光。那光芒從鐲子蔓延到張矛全身,他隻覺得一股溫暖的氣息湧入身體,肩膀上被傀儡抓傷的傷口開始發癢,低頭一看,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嬸鬆開手,鐲子暗下去,但比之前更亮了。
“我欠你師祖一條命。”李嬸看著張矛,“現在,該還了。”
張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茂生忽然問:“您到底是……”
李嬸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滄桑。
“茅山,第三十六代傳人,李素雲。”
房間裏一片寂靜。
茅山第三十六代傳人,那是和龍虎山天師同輩的人物。
老徐手裏的煙都掉了。
李嬸——不,李素雲——看向張矛。
“煉化張冥的法事,需要一個主持,三個護法。你師父不在,我替他。周茂生算一個,張元化算一個,再加上趙無眠那小子,夠了。”
趙無眠在門口愣了一下:“本巡使?”
“你不是陰差嗎?陰司法器對邪祟有壓製作用,你來最合適。”李素雲看著他,“怎麽,不敢?”
趙無眠的臉更白了,但挺了挺胸:“本巡使有何不敢。”
張矛看著眼前這個老太太,心裏翻湧著無數疑問。
但李素雲隻是擺擺手:“別問那麽多。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她走到那麵牆前,伸手摸了摸。
“這牆裏的東西,清幹淨了。但外麵那些,還沒清。”她轉頭看向張矛,“三天後,月圓之夜,最適合煉化。在那之前,你得把傷養好,把劍磨利,把心定住。”
張矛點頭。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