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場血光過後,陳十一的小院重歸寧靜。高愴的屍身已被他掩埋在院後的竹林中,那裏土質鬆軟,正好挖個深坑。一夜之間,雪花又飄了起來,將院中的血跡掩蓋得幹幹淨淨,彷彿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次日清晨。
陳十一早早起身,開始忙碌這一年最後的準備。先是將屋內收拾得幹幹淨淨,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連那些散落的書籍也重新整理好,按照經史子集分門別類擺放在書架上。這些書大都是父母留下的,還有一些是他這些年來用木雕換來的。雖然生活清苦,但陳十一從不捨得在書上節省銀錢。
父親曾說:“讀書明理,習武強身,二者缺一不可。“這話陳十一一直記在心裏。
忙完屋內,他又到院中清掃積雪,將那幾株梅花樹下的落葉收拾幹淨。梅花正開得熱鬧,紅梅白梅相映成趣,為這蕭瑟的冬日增添了幾分生機。
午飯後,陳十一換上一身幹淨的青色棉袍,這是他僅有的幾件像樣衣裳之一。他從木匣中取出幾件精心雕刻的木製擺件,都是這些日子的心血之作。有一對憨態可掬的石獅子,一尊慈眉善目的觀音,還有幾隻活靈活現的小動物。
提著這些禮品,陳十一踏著積雪向東街的張師傅家走去。
張師傅本名張有德,五十來歲,是這一帶有名的木工匠人。他膝下無子,隻有一個女兒早已出嫁,平日裏就和老伴兩人相依為命。當年收留陳十一,教他木雕手藝,全憑一顆善心。
“十一來了!“張師傅見到陳十一,臉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快進屋,外麵冷。“
陳十一恭恭敬敬地向張師傅和師母行禮,將帶來的禮品雙手奉上:“師傅,這是弟子的一點心意,還請您收下。“
張師傅接過木雕,仔細端詳著,眼中滿是讚賞:“好手藝!十一啊,你這雕工越來越精進了。尤其是這觀音的眉眼,簡直栩栩如生。“
師母也在一旁連連稱讚,拉著陳十一的手問長問短,關心他一個人過得可還習慣。陳十一一一作答,心中暖洋洋的。在這世上,也就張師傅夫婦待他如親人一般了。
“對了,十一,“張師傅忽然想起什麽,“昨夜我聽說東邊鬧了些動靜,還有人看到官差在那一帶轉悠。你住得偏僻,可要小心些。“
陳十一心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師傅關心,弟子會注意的。“
張師傅又叮囑了幾句,見天色漸晚,便留陳十一吃了年夜飯。飯桌上,師傅師母待他如同親生兒子一般,讓陳十一心中既感動又慚愧。昨夜之事,他並未告訴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有些事情,還是爛在肚子裏的好。
飯後,張師傅又贈給陳十一一些上好的木料,都是難得的好材質。“這些你拿回去慢慢琢磨,別急著都做成貨品。有時候慢工出細活,一件精品比十件粗貨更值錢。“
陳十一千恩萬謝,抱著木料告辭離去。
回到家中時,已是黃昏時分。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色。陳十一點燃一支蠟燭,在父母遺像前靜坐片刻,向他們匯報了今日的見聞。
“爹,娘,今日是大年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了。孩兒今天去給張師傅拜年,師傅師母依舊待孩兒很好。孩兒會記住您們的教誨,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說完這些,陳十一感覺心中平靜了許多。他取出張師傅送的木料,挑選了一塊質地最為細膩的黃楊木。這木料色澤溫潤,紋理清晰,正適合雕刻精細的作品。
他在燭光下仔細端詳著這塊木頭,琢磨著該雕什麽。忽然,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不如雕一尊護佑平安的神像吧。經曆了昨夜之事,他更加明白這世道的險惡,也更希望能有神明庇佑。
陳十一取出刻刀,開始專心致誌地雕刻起來。燭光搖曳中,少年的身影顯得格外專注,刀刀精心,毫不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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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之外,夜色如墨潑灑,籠罩著蜿蜒曲折的山穀古道。寒風凜冽,如無形刀刃切割著行人的麵頰。一道青色身影禦劍疾馳,劍光曳動,似流星劃破沉寂,正是趙一清。她劍眉緊蹙,氣息微亂,身後四道緊追不捨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幽魂,散發著陰冷而執拗的殺意,死死咬住不放。
倏然間,趙一清足下劍光一斂,回身懸停於半空。青絲在勁風中狂舞,衣袂獵獵作響。她纖手緊握劍柄,劍尖微顫,一抹凜冽的青芒悄然凝聚。
“哪裏走!“身後傳來一聲冰冷的斷喝,聲如金鐵交鳴。為首的白衣劍客眼神銳利如鷹,手中寶劍寒光逼人,周身劍意淩厲得幾乎化為實質。趙一清心頭一凜,透過月光審視來人,皆是正道中人的裝束,卻不知為何對她痛下殺手。
“趙家嫡女,那件東西,今日必須交出!“另一名持刀客冷聲開口,腰間佩刀長達四尺,刀身隱約泛著血光。他話音剛落,腕力一沉,拔刀出鞘,刀光如月如霜,破空斬來。
趙一清銀牙暗咬,心中疑竇叢生。她不閃不避,手腕翻轉,長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光如匹練橫空,徑直迎上那道刀芒。
“鏘!“
金鐵相擊,爆發出刺耳的嗡鳴。趙一清隻覺一股沛然巨力沿著劍身湧來,震得她手臂發麻,體內氣血翻騰,險些握不住劍柄。她暗自心驚,這四人的氣息竟皆強於自己,實力深不可測。借著這股反震之力,她身形疾退,拉開些許距離。
“何物?“她穩住身形,清眸中寒光閃爍,“我趙家世代修行,持身清正,諸位既是正道中人,為何行此強盜勾當?“言語間,她已暗自運轉真元,戒備提升至頂點。父親的教誨猶在耳畔:“劍道之本,在於守護。無守護之心,雖有絕世劍技,亦不過是殺戮之器。“
“少廢話!“為首劍客怒喝一聲,眼中貪婪之色毫不掩飾,“既然不肯交出,那便從你屍體上搜出來!“言罷,四人同時發難,劍光刀芒齊出,霎時間,寒芒迸射,殺氣翻湧,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羅網,從四麵八方朝趙一清籠罩而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趙一清心知已無退路,眼中決絕之色一閃而過。她不再猶豫,體內真元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手中長劍光芒大放,衝天而起,如同一道金色光柱撕裂夜空。
刀劍交織的羅網剛剛合攏,趙一清已化作一道流光,從最狹窄的縫隙間穿身而過。劍芒擦著她的衣角劃過,險些將她攔腰斬斷。
她頭也不回地向山穀深處疾馳。這條山道她從未走過,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斷崖,另一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如牆。月光難以穿透密林,隻有遠處雪山反射的微光照亮前路。
身後傳來急促的破風聲。四名黑袍追兵緊咬不放,他們的腳步震得山石滾落,驚起林鳥無數。趙一清禦劍而行,速度雖快,但體內真元正在急速流失。
“休想逃!”身後怒吼聲緊隨而至,四道黑影如同附骨之疽,速度竟絲毫不慢。趙一清心亂如麻,她深知自己真元消耗巨大,又受了內傷,絕不能被他們追上,否則家族榮耀與秘傳,都將毀於一旦。她一咬銀牙,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從懷中摸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
符籙之道,乃修真界一大旁門,雖非主流,卻亦有其玄妙之處。趙家以劍立世,但這枚家傳的“清影符“卻是不可多得的保命之物。此符以自身精血繪製,一旦催動,便能短時間內極大提升修士的速度與身法靈敏度,代價則是消耗本源元氣。此刻傷上加傷,已是飲鴆止渴,但生死關頭,趙一清已別無選擇。
她將符籙貼於額頭,口中默唸法訣,指尖逼出一滴精血點染其上。霎時間,符籙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她體內。趙一清隻覺一股清涼之氣流遍全身,速度驟然暴增數倍,彷彿化作一道真正的風,朝著遠方山林疾馳而去。
符紙燃盡的瞬間,清影符的力量湧遍全身。趙一清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風,每一步都能跨越數丈距離。但這種輕盈是有代價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本源元氣正在燃燒,如同在透支未來的生命。
山穀漸漸開闊,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月光灑在空地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追兵們的身影在百丈外若隱若現,他們似乎也在等待著什麽。
趙一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劇痛。但她知道,現在不是示弱的時候。她挺直脊背,握緊劍柄,準備迎接最後的決戰。
清影符效力終有盡時。當符籙最後一絲靈光黯淡下去,趙一清隻覺渾身一沉,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她踉蹌著落在一處山崖邊緣,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身後,那四道陰魂不散的氣息再次逼近,如影隨形。
她緩緩轉身,直麵那四個步步緊逼的追兵。月光如水,灑在她蒼白的臉龐上,唇角勾起一抹淒然的笑意。
“嗬……“她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聲音嘶啞,卻透著決絕。夜風撩起她的青絲,在月光下飛舞如墨色的綢緞。她緩緩閉上雙眸,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猛地咬破舌尖,殷紅的精血噴灑而出。
燃魂咒!趙家祖傳禁術,以燃燒部分靈魂為代價,換取短暫而強大的力量。此術威力絕倫,卻也霸道無比,輕則道基受損,修為倒退;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族中長輩嚴令禁止,非生死存亡之刻,絕不可動用。
月色下,少女孤身立於崖邊,宛如一朵即將凋零的青蓮。她張開雙臂,仰望蒼穹,口中開始吟誦那古老而邪異的咒語:
“九幽冥火,燃我魂魄;
三世輪回,盡歸虛無;
以血為引,以命為祭;
魂火燎天,焚盡諸邪;
燃魂咒起,生死無懼;
化身修羅,屠盡仇敵!“
咒語如天雷滾滾,每一個字元都彷彿蘊含著來自九幽深淵的力量。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天地間忽然靜了一瞬——
“轟!“
磅礴而詭異的力量自趙一清體內爆發!她的雙眸瞬間被血色浸染,瞳孔深處燃起兩簇妖異的火焰。周身黑色魂焰騰空而起,火焰中有古老的符文流轉,每一個符文都散發著毀滅的氣息。
山風驟起,捲起漫天砂石。崖邊的枯草在魂焰的炙烤下瞬間化為飛灰,連堅硬的岩石都開始龜裂。三千青絲無風狂舞,每一根發梢都纏繞著黑色的火焰,如同來自地獄的魔女。
靈魂被烈火焚燒的劇痛讓她渾身顫抖,但她死死咬著牙關,將所有痛苦化作殺意。手中長劍發出淒厲的嗡鳴,劍身上爬滿了黑色的火紋。
“哈哈哈……“趙一清仰天狂笑,笑聲淒厲,震得山穀回響不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那四名追兵見此情景,瞳孔驟縮。為首劍客沉聲道:“小心!是燃魂禁術!“
但已經遲了。
趙一清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黑紅交織的流光。她心中默唸趙家劍訣,手中長劍分化萬千。刹那間,漫天劍影如暴雨傾盆,每一道劍光都裹挾著焚魂之火,撕裂夜空。
“鏘鏘鏘——“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四名追兵各展所長,劍光刀芒織成密網,卻在那狂暴的攻勢下節節敗退。魂焰所過之處,連空間都隱隱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山石崩裂,古木成灰。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趙一清每出一劍,靈魂便被灼燒一分,但她的攻勢卻愈發淩厲瘋狂。她要用這燃燒的生命,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終於,在付出左肩中刀、右腿被劍氣所傷的代價後,她硬生生撕開了包圍圈。四名追兵皆是負傷,氣息紊亂,眼中既有驚懼,更有深深的忌憚。
四人身形閃動,暫時退開數丈。
燃魂咒的反噬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瘋狂侵蝕著趙一清的四肢百骸。她嬌軀劇烈顫抖,肌膚之上,詭異的青黑色紋路如毒蛇般蔓延攀爬,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猩紅的血霧,彷彿五髒六腑都要被那灼魂之痛碾碎。然而,她死死咬住下唇,殷紅的血絲自唇角溢位,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中,隻剩下不屈的堅韌與對生的渴望。
就在此時,她忽然察覺到身後崖壁深處,有一股奇異的波動傳來。那波動混亂而狂暴,卻又帶著某種玄妙的韻律,彷彿是空間法則的扭曲。
是亂靈陣!
傳說中的上古禁地,空間錯亂,靈力紊亂,進入者九死一生。但對現在的她來說,這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名虎視眈眈的追兵,嘴角勾起一抹決絕的笑意。
“想要我死?那便一起下地獄吧!“
說罷,她猛地起身,不顧體內經脈寸寸斷裂的劇痛,將最後的力量凝聚於雙足,向著崖壁那處波動最強烈的地方衝去。
“不好!快攔住她!“為首劍客大驚失色。
但已經太遲了。
趙一清的身影沒入了一片扭曲的光幕之中,那裏的空間如同被揉皺的紙張,泛著詭異的七彩光華。
“轟隆——“
一聲巨響,彷彿天地都為之震顫。亂靈陣被啟用了!狂暴的靈力如海嘯般湧出,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四名追兵死死擋在外麵。
“該死!“為首劍客臉色鐵青,“這瘋女人,竟然闖入了亂靈陣!“
“現在怎麽辦?“持刀客問道。
“守在此地。“為首劍客沉吟片刻,冷聲道,“亂靈陣凶名在外,她本就重傷垂死,進去必死無疑。我們在此守候五日,若她僥幸不死,出來時便是她的死期!“
與此同時,小院中。
陳十一手中的刻刀突然一頓。,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毫無征兆地出現,彷彿有什麽無形的力量在撕扯著木頭的纖維。
“哢嚓——“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網般遍佈整個木雕。陳十一愣愣地看著手中碎裂的作品,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他放下刻刀,走到窗前。夜色如墨,萬籟俱寂。遠山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一切都顯得那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