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清一行人，自武曲州偏邊境出大陣，三日禦氣疾行，已然到了北離州渡口。趙一清與柳七立於渡口，聽聞北離器宗於數日前覆滅的訊息，皆心神劇震。柳七默然將此事記下，心知這八洲風雲，又添變數。又經兩日跨州渡船，熟悉的刀劍關輪廓，終於再次映入眼簾。
晨曦微露，霞光初染。趙一清與柳七手持玉牌，穿過那無形的關隘屏障。剛一踏入關內，兩人身形方纔凝實，一道淩厲無匹的劍光便已破空而至，快得彷彿撕裂了空間，瞬息間停在身前。
光華斂去，現出一位白衣勝雪的女子身影。她風姿卓絕，容貌與趙一清有著七分神似，眉宇間卻沉澱著歲月的從容與久居上位的威嚴，正是趙一清之母，姚衿。
然此刻，“清兒！”姚衿聲音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快步上前。
“娘！”趙一清鼻尖一酸，八載離愁與擔憂瞬間湧上心頭，她疾步撲上前，緊緊擁住了母親。分離的歲月，獨自闖蕩的艱辛，生死一線的追殺，所有隱忍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浸濕了母親的衣襟。
姚衿亦是眼眶泛紅，她輕輕拍撫著女兒微微顫抖的脊背，感受著懷中失而複得的珍寶。良久，她才鬆開手臂，雙手捧著女兒的臉頰，細細端詳：“清兒，一別八年，竟已長成這般模樣。快，讓為娘看看，可曾受傷？”那目光中滿是慈愛關切。
趙一清搖頭，淚眼朦朧，聲音哽咽：“娘，這些年，女兒……女兒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和爹爹了……”她伏在母親肩頭，再次泣不成聲。這八年來，孤身在外，縱然劍心堅定，可心底那份對雙親的思念與牽掛，卻從未有一刻停歇。
姚衿心中酸楚，輕撫女兒長發，柔聲道：“傻孩子，都過去了。是娘不好，閉關太久，讓你擔心了。”她知曉，自己與夫君趙端平的“生死關”之說，定讓女兒承受了何等巨大的壓力。如今重逢，這緊繃了八年的心絃，終得鬆弛。
母女相擁，溫情流淌。周遭的守關弟子無聲地垂首，默默退開，將這方天地留給這對久別重逢的母女。
許久，趙一清方纔止住淚水，抹去淚痕，從母親懷中抬起頭來。姚衿牽起她的手，溫言道：“清兒，走，我們步行回府。路上，娘有些事要與你說。”
趙一清乖巧應允，隨口問道：“娘，爹爹不是也出關了嗎？怎不見他與您同來？”
姚衿聞言，故作不在意地撇撇嘴，嘴角卻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爹呀，前些時日還唸叨說你性子野，跑出去八年不著家，等你回來定要好好‘管教’一番。娘一聽，這還了得？看他就是閉關太久，皮癢了！這不，娘就借著‘切磋’的名義，替你先把他狠狠揍了一頓。這會兒啊，估計還跟條死狗似的在床上趴著呢！”
趙一清聽得忍俊不禁，卻也知母親是玩笑之語，嗔道：“娘~，爹爹雖嘴上嚴厲，心裏最是疼我。您這般……”
姚衿朗聲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柔情：“你爹他們練刀的，皮糙肉厚，不打不結實。說不定啊，經我這一頓‘切磋’，他那瓶頸就鬆動了呢？再者說，他那般寶貝你，不過是嘴上放放狠話，真要動你一根指頭，娘第一個不答應。”
趙一清聞言，心中一暖，抿唇而笑。姚衿看著女兒展顏，頓覺趙端平那頓“打”捱得甚是值得。
笑談過後，姚衿神色轉為鄭重，問道：“這八年在外闖蕩，可曾遇到過真正的凶險？”
趙一清搖搖頭，隨即又想起什麽，神色微凜，意氣風發道：“若非後來遭人追殺，這八洲天地雖大，憑女兒的劍，哪裏去不得？倒是自在得很。”
“哈哈哈！不愧是我姚衿的女兒！”姚衿聞言，眼中滿是讚賞與自豪，豪氣幹雲，“走！府中已備下盛宴為你接風洗塵。你爹雖被我打得起不來床，可為了你，早就備下了不少好東西！”
趙一清臉上笑意盎然，忽而想起一事，神情凝重道：“娘，此次追殺女兒之人，行事風格頗似楚家手段，還請娘親派人查探一番。”
姚衿聽罷，臉上笑容驟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徹骨的冷意。她輕哼一聲，周身劍意陡然勃發，刹那間，一股無形而磅礴的威壓彌漫開來。隻見她並指如劍，隨意向身後遠方輕輕一劃！
“轟——！”
百丈之外，一座巍峨青山竟應聲從中裂開，巨大的山體轟然向兩側倒塌，斷口平滑如鏡！煙塵衝天，碎石崩雲！姚衿收回手指，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就是楚家做的。不過……為娘已經把他們……殺了個幹淨！”
趙一清隻覺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連忙擠出一個笑容：“娘親……還是一如既往地……英明神武……嘿嘿。”心中暗道：娘這雷厲風行的火爆性子，真是一點沒變。
姚衿收斂劍意，複又展顏，伸手捏了捏女兒光滑細膩、彷彿能掐出水來的臉頰，笑道：“還是我家清兒會說話。走！咱們回去瞧瞧你那爹，緩過勁兒來了沒有！”
“嗯！”趙一清重重點頭，挽住母親的手臂。母女二人並肩而行，步履輕快，向著府邸深處行去。一路笑語嫣然，彷彿要將這八載的離愁別緒，盡數消融在這重逢的暖意之中。
一旁的柳七默默跟著，看著這對母女，心中唯有暗自慨歎：“這投胎之術，若真能修行，怕纔是這世間第一等的仙家妙法……”
春上島・條字城
條字城，客棧靜室。
陳十一獨坐桌前，指尖輕叩桌麵，麵前清茶尚溫。他正凝神翻閱著那本從李玄處得來的《八洲見聞錄》，試圖從中窺探這方廣闊天地的冰山一角。忽聞門外傳來一陣輕柔的叩門聲，伴隨著一道略帶怯意的女子嗓音：“少俠，小女幸不辱命，已購得三日後子時前往南方的渡船票。”
陳十一目光未離書卷，淡淡頷首，右手虛抬，一道柔和的真氣無聲拂過，將房門輕輕推開：“進來吧。”
“是。”門外的劉寶玉斂衽一禮，這才推門而入，隨手將門掩上，垂首立於陳十一身側。她今日換上了一襲素雅的淡青色長裙，愈發襯得肌膚勝雪，眉眼精緻如畫。她自懷中取出船票，雙手奉上。陳十一接過，目光掃過票據，確認無誤，便將其收入腰間的縮方囊中。
“劉姑娘，明日之事，可都已準備妥當？”陳十一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緩緩開口。
劉寶玉螓首低垂，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決絕：“回少俠，小女已打探清楚。那幾名外來的‘仙師’，此刻仍盤踞府中。明日清晨，便是動手的最佳時機，可將他們一網打盡。”
陳十一聞言，心中仍存幾分疑慮，畢竟對方實力未明。但見她意誌堅定，且自己已受人之托，便不再多言。他察覺到劉寶玉並未立刻離去，而是立在原地，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似有難言之隱，便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劉姑娘深夜前來，恐怕不單是為了送一張船票吧？”
劉寶玉嬌軀微顫，似是被說中了心事，俏臉泛起一抹紅暈。她猶豫片刻，終是鼓起勇氣，抬起頭，眼中已然蓄滿了淚水：“少俠……少俠有所不知……”她聲音哽咽，將自幼喪母、父親為家業奔波疏於關懷、如今更是為虎作倀、冷眼旁觀她母親被害的種種遭遇，一五一十地泣訴出來，“……如今，我娘慘死，父親視我為仇寇，這偌大的劉家，早已不是我的家……小女……小女已是無處可去之人……”
說到最後，兩行清淚終是忍不住滾落臉頰，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所以……姑娘此意是？”陳十一見狀，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他起身欲言，卻又不知如何安慰，隻得重新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塊幹淨的手帕遞了過去。
劉寶玉接過手帕，輕輕拭淚，卻並未止住哽咽，反而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了決心，目光灼灼地望著陳十一：“小女……小女有一不情之請，萬望少俠成全！”
陳十一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沉聲道：“姑娘但說無妨。若在下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劉寶玉貝齒輕咬下唇，似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低聲道：“少俠，即便……即便明日得報母仇，這劉家，小女亦是不願再回。爹爹心中隻有家業，早已無我母女立錐之地。小女孑然一身，孤苦無依……若、若少俠不棄，小女願……願追隨少俠左右，侍奉終身……”說到最後一句，她已是聲若蚊蚋，螓首低垂，耳根紅透，不敢去看陳十一的反應。
“咳咳！”陳十一剛飲下一口茶水，聞聽此言，險些噴了出來，被嗆得連連咳嗽。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房內無人，這才穩住心神，麵露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陳某不過一介浪跡江湖的散人，前路未卜，凶險難料。這八洲之大，強者如林，勝過陳某者何止千萬？姑娘若隨我同行，隻怕要過上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這……豈不是耽誤了姑孃的大好年華？”他語氣誠懇，試圖勸退。
劉寶玉卻抬起頭，淚痕未幹的眼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堅定光芒：“自身已是無根飄萍，何懼江湖風雨？小女早已無家可歸，能追隨少俠浪跡天涯，也好過孤苦伶仃，了此殘生。”
陳十一見她心意已決，不由輕歎一聲，搖了搖頭，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姑娘美意，陳某心領。隻是……陳某心中，早已有了傾慕之人。姑娘這番情意，恕陳某……實難消受。”
言罷，他便欲起身離去，心中暗忖：這姑娘遭逢巨變，心神激蕩，怕是一時想不開了。
然而，就在他將要邁步之時，劉寶玉卻猛地撲上前來，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袂。
陳十一身形一頓，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姑娘若是再這般糾纏，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吧？陳某言明，隻為履約除惡，兼報昔日之怨。除此之外，並無他想。言盡於此，姑娘還請自重。”他的聲音透出幾分疏離與冷淡。
他背對著劉寶玉，便要掙開她的手繼續前行。
“小女願為奴為婢！終身侍奉！隻求少俠收留！”劉寶玉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嘶喊出來，充滿了絕望與懇求，“小女什麽都能做！洗衣做飯，端茶倒水……隻求少俠不要丟下小女一人在這世上！”
這番泣血般的懇求，饒是陳十一素來心性堅韌，也不由心中一軟。但他深知江湖險惡，帶一個凡塵女子在身邊，不僅諸多不便，更可能招來無窮禍患。他沉吟片刻，決定快刀斬亂麻，讓其知難而退。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刀，自上而下審視著她，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姑娘這般不依不饒，莫非真以為陳某……不敢對你出手？”
話語間，一股無形的勢從他身上彌漫開來，冰冷而銳利，如同實質般壓向劉寶玉。他刻意顯露出一絲殺氣，眼神冰寒，直刺劉寶玉那雙含淚卻依舊希冀的眼眸。
劉寶玉隻覺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瞬間傳遍全身，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難以呼吸。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冷汗浸透了她的後背。然而，即便身軀止不住地顫抖，她那抓住陳十一衣角的手，卻依舊死死攥緊，指節發白，彷彿那是她溺水時唯一的浮木。她含著淚，倔強地迎上陳十一冰冷的目光，竟未退縮半分。
少女眼中的決絕與無助，終究是觸動了陳十一內心深處的一絲柔軟。他沒想到，自己刻意營造的威壓與殺氣，竟未能讓這個看似柔弱的凡間女子退卻。他本意隻是威懾，並非真要動手。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卻又寫滿倔強的臉龐，陳十一心中那份堅硬，悄然融化了一角。
“唉……”他無聲地歎了口氣，收回了懾人的目光與氣勢，轉過身去，沉默了良久，似是在權衡，又似是在掙紮。最終，他再次轉過身，神色恢複了平靜，語氣淡然道：“也罷。若要跟著我，須應我三個條件。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應下，再無反悔的餘地。”
劉寶玉眼中瞬間迸發出劫後餘生的光彩，急切地點頭：“什麽條件？少俠請講！青袂無不應允！”（她已下意識改了自稱）
陳十一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知進退，懂分寸。我若需獨處靜修，你須自行迴避，不得擅擾。”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忠心不二，盡心侍奉。此生不得有背叛之念，違逆之行。”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變得格外深邃：“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自今日起，斬斷過往，重塑己身。世間再無劉家小姐劉寶玉，唯有我陳十一的隨侍，青袂。這意味著，你要徹底拋棄你過去所擁有的一切——身份、親緣、榮華……乃至你曾珍視的記憶。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回頭可能。你，可想清楚了？”
幾乎是在陳十一話音落下的瞬間，劉寶玉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答道：“青袂想清楚了！青袂願隨前輩，永不反悔！”她的聲音雖輕，卻蘊含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陳十一深深地凝視著她，最後確認道：“當真不悔？”
“此生不悔！”劉寶玉跪倒在地，鄭重叩首。
陳十一緩緩道：“起來。”
劉寶玉依言起身，卻仍垂著頭，不敢直視。
“靠近些。”陳十一的聲音平靜無波。
青袂依言上前，心如擂鼓，不知他要做什麽。陳十一伸出手，在她光潔的額前輕輕一點，一縷微不可察的真氣悄然渡入她體內，潛伏於經脈深處。
“我已在你體內留下一道真氣。”他收回手指，聲音轉冷，“日後你若生有二心，或違背誓言，我隻需一念，此氣便會發作，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自今日起，你便跟著我。但須時刻謹記今日之約，若有違背，我亦會毫不猶豫棄你而去。到那時，你再無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青袂聞言，非但沒有懼怕，反而眼中閃過一絲釋然與感激。她再次深施一禮，聲音清亮：“青袂，參見前輩。此恩此德，青袂永世不忘！”
“免禮。”陳十一微微頷首，“日後你我之間，不必如此拘束。明日之事了結前，暫以舊名稱呼，免生枝節。你先退下吧。”
“是！”青袂應道，眉眼彎彎，如同初綻的新月，難掩心中的喜悅。她輕施一萬福，轉身欲退。
剛行至門邊，陳十一卻又叫住了她。他輕拍腰間玉佩，從中取出一本略顯陳舊的書冊，正是那《山水集》。“此書你且好生研讀，記下其中風物人情。這，便是你我日後將要踏足的世界。多瞭解一分，便多一分從容。”
青袂雙手接過書冊，視若珍寶般緊緊抱在懷中，再次恭敬一禮，這才輕步退出了房間。
陳十一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不由得再次輕歎一聲，低聲自語：“但願……此舉非錯。紅塵牽絆，江湖路遠，隻怕往後，要多添幾分波折了。”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轉身回到桌前，重新捧起茶杯，目光再次落回那本《八洲見聞錄》上。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流淌，灑滿客房的窗欞，也映照著少年略顯複雜的心緒。
長夜漫漫，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