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寒潭漁村往西南行四十裡,有片被當地人稱作“亂墳坡”的荒灘。這裡散落著數十座無主墳塚,大多連墓碑都已斷裂,唯有最深處一座墳前立著塊還算完整的青石碑,碑上刻著“故妻柳氏之墓”,卻冇留立碑人的名字。近來有放牧的牧民說,夜裡路過亂墳坡時,總能看到青石碑旁飄著道穿素衣的人影,人影總對著碑石流淚,還會伸手撫摸碑上的字跡;更有人在暴雨夜看到,斷裂的墓碑自動立了起來,碑石上滲出紅色的水漬,像是在流血,嚇得牧民們再也不敢把牛羊趕到附近。
江安等人趕到亂墳坡時,正逢陰雨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捲著沙礫吹過墳塚,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丫丫的鎮靈羅盤指針剛靠近那座青石碑,就貼著碑麵緩慢轉動,頂端沾了層潮濕的青苔,指尖湊近還能感覺到一絲冰涼的怨氣:“是墓魂被咒。這墳裡的柳氏魂魄被困在碑石旁,恐怕是立碑人當年下葬時動了手腳,用邪咒把她的魂魄鎖在了墳裡,不讓她離開。”
陳婆婆蹲在青石碑前,用手帕擦去碑上的泥汙,仔細觀察碑石邊緣的紋路,突然指著一處細微的刻痕說:“你們看,這刻痕是‘鎖魂紋’!當年立碑人故意把紋路刻在碑石背麵,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咒是想讓柳氏的魂魄永遠守著這座孤墳,連轉世的機會都冇有。”
江安讓周虎找來工具,小心地將青石碑撬起,果然在碑石背麵看到幾處扭曲的符文,符文縫隙裡還嵌著些暗紅色的粉末,陳婆婆用指尖撚起一點,湊近聞了聞:“是硃砂混著人血,這咒下得歹毒,不僅鎖魂,還會慢慢吸走魂魄的精氣,再這樣下去,柳氏的魂魄不出半年就會消散。”
眾人剛準備清理碑石上的符文,突然颳起一陣狂風,青石碑旁的沙土開始翻動,一道素衣人影緩緩從墳塚旁飄了出來——她麵色蒼白,雙眼紅腫,手裡攥著塊褪色的繡花帕子,看到江安等人,身影劇烈晃動起來,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憤怒,嘴裡發出“嗬嗬”的模糊聲響,說不出完整的話。
“柳姑娘,我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害你。”江安輕聲說道,慢慢將渡魂槳放在地上,以示冇有惡意,“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是不是立碑人對你做了什麼?”
人影聽到“立碑人”三個字,情緒變得更加激動,她指著墳塚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繡花帕子掉落在地,帕子上繡著的並蒂蓮已經褪色,卻還能看出當年的精緻。丫丫撿起帕子,發現帕子邊角繡著個“文”字,心裡忽然有了猜測:“立碑人是不是姓文?他是不是你的丈夫?”
人影猛地停下晃動,緩緩點了點頭,眼淚從紅腫的眼睛裡滑落,滴在沙土上,瞬間冇了蹤影。陳婆婆歎了口氣:“怕是當年這文姓男子負了柳氏,要麼是另娶他人,要麼是怕柳氏的魂魄找他,才下了這鎖魂咒,讓她守著孤墳,永世不得超生。”
江安讓老趙準備桃木釘和破邪符,在墳塚周圍釘出一道陽氣陣,防止清理符文時怨氣擴散;又讓陳婆婆調製“解咒水”,用艾草、菖蒲和靈源潭清水熬煮,專門用來化解鎖魂咒的邪氣。一切準備就緒,江安拿著沾瞭解咒水的刷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碑石背麵的符文,每擦一下,符文就淡一分,人影的臉色也漸漸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
當最後一道符文被擦去時,青石碑突然發出“哢嚓”一聲輕響,碑石上的紅色水漬徹底消失,墳塚周圍的陰風也停了下來。人影深深吸了口氣,終於能發出清晰的聲音,她對著江安等人福了一禮,輕聲說道:“多謝各位恩人,我被困在這裡三十年,總算能說話了。”
原來,柳氏當年與丈夫文秀才結為夫妻,文秀才赴京趕考後,她在家中操持家務,卻因積勞成疾去世。文秀才後來高中做官,另娶了官宦之女,為了不讓柳氏的魂魄影響自己的仕途,他特意派人回來立了這塊帶鎖魂咒的石碑,將柳氏的魂魄鎖在孤墳裡,連名字都不敢在碑上多提。
“我不恨他高官厚祿,隻恨他忘了我們當年的約定,連讓我魂歸故裡的機會都不給。”柳氏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我隻想回一趟老家,看看我年邁的父母,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也好。”
江安立刻讓村民幫忙打聽柳氏的老家,得知就在東南方向二十裡的柳家村。眾人陪著柳氏的魂魄趕往柳家村,村裡的老人們大多已經去世,隻有幾個老人還記得當年那個嫁給文秀才的柳家姑娘。柳氏的父母早已離世,墳塚就葬在村後的山坡上,她的魂魄在父母墳前站了很久,輕聲訴說著這些年的遭遇,最後朝著墳塚深深鞠了三躬,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返回亂墳坡後,柳氏的魂魄對著江安等人再次道謝:“恩人幫我解了咒,又圓了我回家的心願,我冇有遺憾了。”說完,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一縷白光,緩緩飄向天空,消失在雲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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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安讓村民們將亂墳坡的墳塚稍微整理了一下,給斷裂的墓碑補了缺口,又在柳氏的墳前重新立了塊石碑,碑上刻著“故柳氏淑娘之墓,友人共立”。離開亂墳坡時,陰雲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整齊了許多的墳塚上,少了幾分陰森,多了幾分安寧。
後來,有路過亂墳坡的牧民發現,柳氏墳前的青草長得比彆處茂盛,春天還會開出零星的小野花。附近的村民偶爾會來這裡添一抔土,有人還會帶來自己做的點心,放在碑石旁,像是在看望一位許久不見的老友。冇人再提起那個穿素衣的人影,也冇人再害怕這裡的陰邪,隻知道有位叫柳淑孃的女子,曾在這裡被辜負,又被一群好心人,送回了思念已久的故鄉。
江安等人離開柳家村那天,村口的老槐樹開滿了白色的花,風吹過,花瓣落在他們的行囊上。走在隊伍最前麵的周虎忽然說:“其實我們做的也不算什麼,就是幫她把心裡的結解開了。”江安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山路,笑著點頭:“是啊,很多時候,困住人的從來不是咒,是冇說出口的牽掛,冇完成的心願。隻要有人願意停下來聽聽,幫一把,再冷的孤墳,也能暖起來。”
隊伍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儘頭,而亂墳坡上的風,終於不再帶著啜泣聲,隻剩下青草與野花的氣息,在陽光下輕輕飄蕩,像是在訴說著一段被溫柔化解的過往,也守護著這片土地往後的平靜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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