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刺破空氣的瞬間,江安猛地側身,燈籠“哐當”撞在染缸上,火光在缸壁的血痕上晃出扭曲的光。那人影的手僵在半空,青布衫的袖口滑落,露出截枯瘦的手腕,皮膚像泡發的紙,纏著幾圈發黑的絲線,線頭鑽進皮肉裡,結出些暗紅的痂。
“是太奶奶……”秦掌櫃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柺杖“篤”地戳在地上,“她年輕時是繡娘,最愛在染好的布上繡花樣……當年太爺爺用血補缸,她就在旁邊繡了塊‘鎮邪符’,說要陪著缸一起護著染坊……”
人影緩緩轉過頭,江安這纔看清,她的髮髻上插著根銀簪,簪頭的珍珠早已發黃,卻在燈籠光下泛著層詭異的油光。她手裡的繡花針不是普通鐵針,針尾纏著圈紅線,線頭上沾著點皮肉,像是剛從誰的身上拔下來的。
“繡……還冇繡完……”太奶奶的聲音像被水泡過的棉線,軟塌塌的卻扯不斷,她低頭看著缸裡的孝布,針尖在“奠”字旁邊戳出個小洞,“他說……要繡對鳳凰……護著染坊……”
孝布突然自己展開,飄到半空,上麵的“奠”字開始滲血,順著布紋蔓延,慢慢連成個模糊的輪廓——是隻鳳凰,翅膀卻隻有一半,另一半的位置空著,像被硬生生撕掉了。
林渡突然發現,那些從缸裡鑽出來的頭髮,正往孝布上纏,每纏一圈,鳳凰的羽毛就清晰一分,可那些羽毛卻是用頭髮織的,黑得發亮,根根分明,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人。
“她在用怨氣補鳳凰!”江安的聲音發緊,從懷裡摸出張黃符,“這鳳凰補完了,就得吸活人的精氣才能展翅!”
太奶奶的身影突然尖笑起來,笑聲震得缸裡的染液“咕嘟”冒泡,她抓起一把頭髮,往孝布上纏:“補完了……就能護著染坊了……誰也搶不走……”
她的指甲突然變長,青黑色的,像鳥爪,朝著最近的林渡抓去。林渡慌忙躲閃,後背撞在灶台上,鍋裡煮著的蓼藍草“嘩啦”潑了出來,滾燙的漿水濺在太奶奶的手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她卻像冇知覺似的,手背上的皮膚被燙得焦黑,露出底下的白骨,還在往孝布上纏頭髮。
“用這個!”秦掌櫃突然扔過來個布包,裡麵是些曬乾的石榴花和艾草,“當年太奶奶繡鎮邪符時,用的就是這個!”
江安抓起石榴花,往孝布上撒去。花瓣落在血紋上,發出“劈啪”的輕響,像燒著的火星,那些頭髮織的羽毛瞬間蜷了起來,冒出黑煙。太奶奶的身影尖叫著後退,手裡的繡花針“噹啷”掉在地上,針尾的紅線突然活了,像條小蛇,鑽進缸底的裂縫裡。
孝布上的鳳凰輪廓開始褪色,隻剩下那個“奠”字還在滲血。江安趁機將艾草點燃,往孝布上一湊,艾草的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孝布卻像被燙到似的,拚命往缸裡縮,最後“噗”地掉進染液裡,濺起的水花帶著股濃烈的腥氣。
缸裡的染液突然沸騰起來,綠沫堆得像座小山,裡麵浮出些零碎的東西——是些繡花針、紅線頭,還有半塊銀簪,簪頭的珍珠碎成了兩半,像兩顆破碎的眼珠。太奶奶的身影在染液裡掙紮,青布衫被染液泡得發脹,髮髻散開,灰白的頭髮在水裡漂著,像一團散開的棉絮。
“彆……毀了鳳凰……”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被染液徹底吞冇,缸裡的綠沫漸漸平息,露出底下的靛藍,乾淨得像塊剛被洗過的天空。
秦掌櫃癱坐在地上,看著染缸,老淚縱橫:“她守了一輩子染坊……到死都惦記著……”
江安撿起地上的繡花針,針尾的紅線已經變成了灰黑色,輕輕一碰就碎了。“她不是在護染坊,是被執念困住了。”他將針扔進灶膛,“太爺爺補缸是為了護家,不是為了養怨。”
天快亮時,染坊的夥計來上工,看見那口老缸裡的染液清澈見底,缸底沉著些石榴花的花瓣,像撒了層碎金。秦掌櫃讓人把缸徹底清洗乾淨,重新調了新漿,這次用的是清晨的露水,摻了些艾草汁,染出的布帶著股淡淡的清香,再冇了半分腥氣。
林渡望著晾在竹竿上的新布,陽光透過布麵,在地上投下些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你看,”他輕聲說,“這纔是太奶奶想繡的鳳凰吧?活在光裡的那種。”
江安點頭,風拂過染坊,帶著蓼藍草的清苦和石榴花的甜香,那些糾纏的怨氣終於散了,隻剩下老缸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像位沉默的老者,守著染坊的歲月,再不說一句怨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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