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頭的育嬰堂早年間著過一場大火,燒死了七個剛滿月的嬰兒。自那以後,每逢月圓夜,堂裡那棵老槐樹下就會傳出嬰兒的啼哭聲,尖細淒厲,聽得人心裡發毛。更邪門的是,有膽大的去看過,說樹下的泥土裡埋著些銀器,月光照上去能看見密密麻麻的小手印,像是有無數隻小手在往外扒土。
江安和林渡趕到時,剛過子夜。育嬰堂的斷壁殘垣在月光下像具巨大的骸骨,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地裡,上麵還掛著些燒爛的繈褓布,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嬰兒的衣袖在招搖。老槐樹的樹乾被燒得炭黑,枝椏扭曲,卻在頂端抽出幾枝新綠,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哭聲就是從樹下傳出來的。”林渡捂著耳朵,聲音發顫,那啼哭聲忽遠忽近,像是在耳邊哭,又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你聽這聲兒,不像是一個孩子,倒像是好幾個疊在一起。”
江安蹲在槐樹下,泥土是鬆的,用手一扒就露出些銀亮的東西——是長命鎖。小小的一把,鏈身被燒得發黑,鎖麵上刻的“長命百歲”四個字隻剩個模糊的輪廓,鎖孔裡還卡著些焦黑的毛髮,像是嬰兒的胎髮。
他剛拿起一把,指尖就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低頭一看,鎖尖竟沾著點暗紅的血,不是他的。緊接著,那把長命鎖突然自己動了,鏈條像蛇一樣纏上他的手腕,越收越緊,鎖麵貼在皮膚上,冰得刺骨,像是有張嘴在往肉裡吸。
“!”江安猛地甩動手腕,金芒閃過,鏈條“啪”地斷開,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可這一響像是個信號,樹下的泥土突然開始翻動,無數把長命鎖從土裡鑽出來,鏈條相互纏繞,在地上織成一張銀網,網眼裡鑽出些小小的手骨,指甲嫩得發白,正朝著兩人慢慢爬。
“是那些被燒死的嬰兒。”江安的聲音冷得像冰,目光掃過槐樹乾,樹皮上有個樹洞,裡麵塞著些東西,“火是人為放的,有人不想讓這些孩子活。”
話音剛落,啼哭聲突然變了調,尖細裡摻了怨毒,像是有誰在掐著嬰兒的脖子。槐樹上的新綠瞬間枯萎,枝椏間垂下些燒焦的繈褓,裡麵裹著小小的屍身,皮膚被燒得焦黑,卻還在微微蠕動,脖子上都戴著長命鎖,鎖鏈深深嵌進肉裡,像是被人硬生生勒進去的。
一個渾身焦黑的身影從樹洞裡飄出來,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雙發紅的眼睛,手裡攥著把燒變形的銅鎖,鎖上纏著七根紅線,每根線上都拴著個小小的銀鈴,鈴響和啼哭聲混在一起,聽得人頭暈目眩。
“他們都得死……”聲音的聲音像被火燒過,嘶啞得刺耳,“憑什麼彆人的孩子能戴長命鎖,我的就隻能在火裡哭?”
紅線突然繃直,銀鈴炸開,化作無數根細針射向兩人。江安將林渡護在身後,金芒結成屏障,針落在上麵全成了粉末。可那些嬰兒的手骨卻趁機爬了過來,抓住江安的腳踝,往土裡拖,指甲摳進皮肉,帶出點點血珠。
林渡突然在樹洞裡摸到個布包,打開一看,是本燒焦的賬本,上麵記著些人名,最後一頁畫著個歪歪扭扭的“李”字,旁邊還畫著把火。“是當年的育嬰堂管事!”他想起鎮上的老傳聞,“姓李的管事賭錢輸了,欠了高利貸,就放火燒了育嬰堂,想騙保銀!”
那焦黑的身影猛地轉過頭,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賬本,銅鎖“哐當”掉在地上,鎖裡滾出七顆小小的心臟,早已被燒得炭化,卻還在微微跳動。“我隻是想讓他們活下去……”身影突然哭了,哭聲裡混著嬰兒的啼叫,“我給他們打長命鎖,給他們唱搖籃曲,可他……他連這點活路都不給……”
江安撿起那把銅鎖,將七把長命鎖一一掛在上麵,金芒注入,鎖身突然發出柔和的光。那些爬來的手骨停住了,慢慢化作光點,鑽進長命鎖裡。槐樹上的焦屍也漸漸透明,露出底下粉嫩的嬰兒模樣,他們抓著長命鎖的鏈條,對著那身影笑,笑得像初生的朝陽。
“他們不怪你了。”江安輕聲說,“當年你衝進火場救他們,被燒斷了腿,已經儘力了。”
那身影是當年的奶媽,為了護著孩子被燒死在樹洞裡。她看著懷裡的光點,突然笑了,焦黑的皮膚慢慢褪去,露出溫和的麵容。她抱著光點,身影漸漸化作一縷青煙,鑽進老槐樹裡,樹乾上的焦痕開始淡化,頂端的新綠重新變得鮮亮,還開出幾朵白色的小花,像嬰兒的笑臉。
啼哭聲停了,長命鎖上的光漸漸散去,七把小鎖並排掛在銅鎖上,叮噹作響,像是在唱搖籃曲。林渡把賬本埋在樹下,又培了些新土:“這下,他們該能睡個安穩覺了。”
離開育嬰堂時,天快亮了,晨光透過斷壁照進來,落在老槐樹上,樹影在地上投出七個小小的輪廓,像是七個嬰兒在並排爬。風從廢墟裡吹過,帶著槐花的清香,把所有的怨毒和啼哭都吹散了,隻剩下長命鎖的輕響,溫柔得像誰在說:彆怕,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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