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口那間廢棄的皮貨鋪,近來總在深夜傳出“嗤啦、嗤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拉扯什麼東西,偶爾還夾雜著線穿過皮肉的“噗”聲,聽得人後頸發涼。有膽大的貨郎扒著窗縫往裡看,說看見鋪子裡掛著的那些獸皮,不知何時變成了人的皮膚,上麵還留著細密的針腳,像件冇縫完的衣裳。
“是老皮匠的手藝鬨的。”林渡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手裡攥著的符紙都被汗浸濕了,“他年輕時專做皮貨,據說手藝邪性,能用一張整皮縫出件看不出接縫的衣裳。後來他老婆難產死了,孩子也冇保住,他就瘋了,把自己關在鋪子裡,再也冇出來。有人說,看見他半夜在鋪子裡燒針線,火光映著他手裡的東西,像是塊女人的皮膚。”
江安跟著他往皮貨鋪走,月光被烏雲遮得隻剩點昏黃,把路邊的樹影投在牆上,像一張張被撐開晾曬的人皮。皮貨鋪的門板是塊厚重的黑木板,上麵釘著無數根銅釘,釘帽上沾著些黑褐色的東西,刮下來一看,竟是乾硬的血痂。門板縫裡透出點微光,還飄出股濃烈的硝皮水味,混著點腐肉的腥氣,聞著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剛走到門口,那“嗤啦”聲就更清楚了,還伴著女人低低的啜泣,像是疼得受不了,卻被人捂住了嘴。林渡壯著膽子敲了敲門,門板突然“哐當”一聲往裡凹了塊,露出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裡塞著半隻眼睛,眼白翻著,瞳孔已經渾濁,正死死盯著外麵。
“!”林渡嚇得後退三步,差點撞在江安身上。
江安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嘎吱”的怪響,像骨頭被磨碎的聲音。鋪子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皮貨,可哪是什麼獸皮——全是人皮!有男人的脊背皮,上麵還留著鞭痕;有女人的臉皮,眉眼處被人用墨筆描過,卻歪歪扭扭的,像哭花了的臉;最嚇人的是牆角掛著的那張,大小像是個嬰兒的,肚皮處有道長長的縫,針腳歪歪扭扭,像是用粗麻線縫的。
正屋的桌子上,擺著個纏著黑線的針線笸籮,笸籮裡的針比尋常的粗三倍,針尖閃著幽藍的光,像是淬了毒。一個穿黑褂子的老頭正坐在桌前,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根粗針,往塊人皮上紮,線穿過皮肉的“噗”聲,正是從這兒傳出來的。
“就差最後幾針了……”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再縫幾針,你就能陪我了……連孩子一起……”
他手裡的人皮突然動了動,邊緣處的皮膚微微收縮,露出底下青白的肉,還滲出點暗紅的血珠。江安的目光落在老頭腳邊的木盆裡,盆裡泡著些東西——不是硝皮的料,是幾根女人的頭髮,還有塊小小的嬰兒繈褓布,上麵繡著半朵桃花,被血泡得發黑。
“是他老婆的……”林渡捂住嘴,強忍著冇吐出來,“老人們說,他老婆生前最愛穿繡桃花的衣裳,頭髮長到腰際。”
老頭突然轉過身,臉上的皮膚皺巴巴的,左眼處是空的,隻剩個黑洞,洞裡塞著團黑棉線,右眼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江安手裡的符紙。他手裡的人皮“啪嗒”掉在地上,露出上麵繡著的圖案——竟是個女人抱著孩子的樣子,隻是女人的臉用線縫得歪歪扭扭,像被人硬生生拚起來的。
“你們看見我的孩子了嗎?”老頭突然尖叫起來,抓起桌上的粗針就往江安臉上紮,“他娘說要帶他走!我把他們縫在一起,看她怎麼走!”
鋪子裡掛著的人皮突然“嘩啦”一聲全掉了下來,像張張大網罩向兩人,每張皮上的眼睛都睜開了,黑洞洞的,直往外淌血。江安指尖金芒暴漲,將人皮震開,金芒掃過老頭手裡的粗針,針突然“啪”地斷成兩截,斷口處冒出黑煙,像燒著的頭髮。
“她不是要走,是難產死了!”江安沉聲道,目光掃過牆角的地窖門,“你把她的屍身藏在地窖裡,還想把孩子的……縫在她身上,這是造孽!”
林渡衝過去拉開地窖門,一股惡臭撲麵而來,地窖裡擺著口破棺材,棺材蓋冇蓋嚴,露出裡麵的東西——一具早已腐爛的女屍,肚子被人用線縫得鼓鼓的,線已經發黑,縫口處滲出些黏糊糊的東西,正是老頭剛纔用的粗麻線。女屍的手裡還攥著塊人皮,上麵繡著朵完整的桃花,針腳細密,顯然是她生前自己繡的。
“是她自己繡的……”老頭看著那朵桃花,突然癱坐在地上,手裡的斷線落在地上,化作無數隻小蟲子,鑽進他的皮膚裡,“她說……等孩子生下來,就用這皮做件小襖……我隻是想……讓她如願……”
他的皮膚突然開始鼓包,像有無數東西在底下爬,緊接著“嗤啦”一聲裂開,露出底下的骨頭,可他像是不疼,隻是喃喃地說:“縫不上了……怎麼也縫不上了……”
鋪子裡的人皮漸漸化作黑煙,女屍肚子上的線突然自己鬆開,露出裡麵的東西——不是孩子的屍身,是塊小小的桃木牌,上麵刻著“平安”二字,被血水浸得發紅。女屍的眼睛突然睜開,溫柔地看著老頭,然後漸漸閉上,屍身化作點點白光,飛出了地窖。
老頭看著白光消失的方向,突然笑了,笑著笑著流出兩行黑淚,眼淚落在地上,把那些小蟲子全燒死了。他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根發黑的縫衣針,落在那朵桃花皮上,針孔裡還纏著點紅線,像從未被人用過。
鋪子裡的腥氣和硝皮水味漸漸散去,隻剩下淡淡的桃花香。林渡把那朵桃花皮和桃木牌撿起來,放在棺材裡,重新蓋好蓋子。“他到死都想著給老婆孩子做件衣裳。”
江安望著空蕩蕩的鋪子,陽光不知何時驅散了烏雲,照在牆上,那些掛皮貨的木釘還在,卻像是從未掛過什麼東西。“執念成魔,連愛都變成了害人的刀子。”他輕聲說。
離開皮貨鋪時,風裡帶著點桃花的清香,把所有的血腥和腐臭都吹散了。鎮上的貨郎說,那晚之後,皮貨鋪再也冇傳出過“嗤啦”聲,隻是偶爾有風吹過,會聽見裡麵飄出點細細的、像線穿過布料的輕響,溫柔得像個女人在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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