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銅鈴聲歇了，鎮口的老槐樹下卻添了樁新異事。那擺攤畫糖畫的老漢走了三年，最近卻總有人在清晨看見槐樹下襬著副空糖架子，架子上沾著亮晶晶的糖霜，地上還留著幾縷融化的糖絲，像誰剛在這兒畫過一條龍。
“是趙老漢的手藝冇散。”林渡蹲在槐樹下，用手指戳了戳地上凝固的糖漬，硬邦邦的，帶著點焦香，“他畫了一輩子糖畫，最拿手的是‘遊龍戲珠’，糖熬得透亮，龍鱗都能畫出層次感。聽說他年輕時答應過一個娃娃，要教他畫糖畫，結果那娃娃冇過幾年就冇了，他就守著這攤子，一等就是幾十年。”
江安站在一旁，看著那棵老槐樹，樹身粗壯，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隻托著糖畫的手。樹底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中間有個淺淺的凹痕，正是當年趙老漢支糖架子的地方，凹痕裡還嵌著點暗紅的糖渣，是熬焦了的糖汁凝固成的。
“那娃娃是鎮上張木匠的小兒子，叫小石頭。”林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聽說生得虎頭虎腦，最愛蹲在糖畫攤前看趙老漢畫龍，還總纏著要學，說學會了要畫給隔壁的小丫頭看。可惜五歲那年夏天去河裡摸魚，冇上來。”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槐樹葉，“嘩啦”作響，像是有人在笑。緊接著，那空糖架子突然自己動了動，兩根竹杆慢慢撐開，架子上的銅鍋“咕嚕”一聲，竟冒出淡淡的熱氣，鍋底漸漸積起一層琥珀色的糖稀，在晨光裡泛著透亮的光。
“動了！”林渡低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槐樹後走出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間繫著塊油乎乎的圍裙，手裡拿著根黃銅勺，正是趙老漢的模樣。他走到糖架前，拿起銅勺在鍋裡攪了攪，糖稀拉出細長的絲，像牽著根透明的線。
他冇看周圍，隻顧著低頭在青石板上畫起來。銅勺傾斜，糖稀緩緩流出，先畫龍首，再勾龍身，龍爪張牙舞爪，龍尾甩出個漂亮的弧度，最後在龍嘴裡點上顆圓滾滾的糖珠——正是那幅“遊龍戲珠”，糖色透亮，連龍鱗的紋路都清晰可見，比鎮上現在任何一個糖畫師傅畫得都精緻。
“小石頭，你看這龍畫得像不像？”趙老漢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卻透著股歡喜，“你說要學畫龍，爺爺教你，先從畫圈開始，圈要圓，像你偷偷藏起來的玻璃珠……”
他一邊說，一邊用銅勺在糖龍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圓圈，糖稀還冇凝固，那圓圈突然自己動了動，變成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小手在上麵補了兩筆。
趙老漢的身影頓了頓，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畫得好，比爺爺第一回畫的強多了……”
江安注意到槐樹根處有個小小的樹洞，洞裡塞著個布包，包得嚴嚴實實的。他走過去，小心地把布包掏出來，解開一看，裡麵是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無數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有的深有的淺，顯然是用小石子反覆劃出來的，石板邊緣還沾著點乾涸的糖渣。
“是小石頭的‘練習板’。”林渡認出這石板，“張木匠說，小石頭生前總拿著塊石子在上麵劃圈，說要練會了畫糖畫。趙老漢知道了，就天天多熬點糖稀，讓他在旁邊用手指蘸著糖稀學畫。”
趙老漢的身影看著那塊青石板，突然安靜下來，手裡的銅勺“噹啷”掉在地上，糖稀濺出來，在地上凝成一朵小小的糖花。他彎腰撿起青石板，用袖子反覆擦著上麵的圓圈，像是想擦得更亮些。
“我總想著，他要是還在，現在該能畫出整條龍了……”他的聲音帶著點哽咽，“那年他冇了，我把這石板收起來，想著等他‘回來’，接著教他……可等了這麼多年，糖熬了一鍋又一鍋，他再也冇蹲在攤前喊我爺爺了……”
青石板上的圓圈突然發出淡淡的光，像是被糖稀浸潤過的地方在發熱。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光裡鑽出來，穿著件紅肚兜，光著腳丫，手裡攥著顆玻璃珠，正是小石頭的模樣。他跑到趙老漢身邊，仰著頭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爺爺，我學會畫圈了，你看！”
趙老漢的身影顫抖著，伸手想去摸小石頭的頭，指尖卻穿過了那小小的身影。可他冇在意，隻是笑著點頭：“看到了，看到了……小石頭最聰明瞭……”
小石頭撿起地上的銅勺，蘸了點糖稀，在青石板上畫了條小小的糖龍，雖然歪歪扭扭，龍身卻連著好幾個圓潤的圈。他舉著石板給趙老漢看，然後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光斑，鑽進了那塊青石板裡。
趙老漢捧著青石板，笑得像個孩子，眼淚卻順著皺紋往下掉，滴在糖畫上，把龍嘴裡的糖珠泡得微微發顫。他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帶著焦糖香的輕煙，纏在老槐樹上，樹椏間突然開出幾朵小小的白花，香氣裡混著點甜絲絲的糖味。
太陽升高了，地上的糖畫漸漸融化，順著青石板的紋路流進那個淺淺的凹痕裡，像是給老地方留下了點念想。林渡把那塊青石板放回樹洞裡，又往洞裡塞了塊新熬的糖稀，笑了笑：“這下，他們爺孫倆能在一塊兒學畫糖畫了。”
江安望著老槐樹，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無數個亮晶晶的糖圈。“有些承諾，就算隔著生死，也總能找到兌現的法子。”他輕聲說。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鬨聲，幾個揹著書包的娃娃跑到槐樹下，好奇地看著那副空糖架，其中一個指著地上未乾的糖漬，大聲說：“看！有龍！”
風再次吹過槐樹，葉影搖晃，像是有人在點頭。那股焦糖香在空氣裡飄得很遠，混著孩子們的笑聲，把整個鎮子都浸得甜甜的，像是誰用最溫柔的手藝，給歲月畫了個圓滿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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