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林子時,日頭已偏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剛走到鎮子口,就見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鬟慌慌張張跑來,撞在林渡身上,手裡的籃子“哐當”掉在地上,滾出幾塊染得通紅的布料。
“對不住對不住!”小丫鬟連忙去撿,臉色白得像紙,“我家小姐……小姐她出事了!”
江安瞥見那布料上的紅,不是尋常染料的豔,倒像是血乾後的暗沉,指尖微動,隱約能感覺到布料上纏著的怨氣,比老林子裡的槐樹還要陰冷幾分。
“你家小姐是誰?”林渡扶住她。
“是西街沈老爺家的小姐,”小丫鬟帶著哭腔,“三天後就是她的大喜日子,可今早起來,她繡了半宿的嫁衣突然……突然滲出血來,還、還在鏡子裡看見個穿紅嫁衣的影子,直勾勾地盯著她笑!”
沈府的朱門緊閉著,門環上的銅鏽在暮色裡泛著青黑。管家來開門時,手抖得厲害,剛要說話,後院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夾雜著女子淒厲的尖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是小姐!”管家臉都綠了,領著兩人往後院跑。
繡房裡一片狼藉,沈小姐縮在牆角,指著梳妝檯上的嫁衣瑟瑟發抖。那件大紅的嫁衣鋪在台上,本該繡著龍鳳呈祥的地方,此刻卻滲出縷縷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衣襬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血窪,腥氣瀰漫在空氣裡,衝得人鼻腔發澀。
更詭異的是牆上的穿衣鏡,鏡麵蒙著層白霧,霧裡隱約有個高挑的身影,穿著件樣式古舊的紅嫁衣,領口、袖口都繡著纏枝蓮,隻是那蓮花的顏色深得發黑,像用陳年的血浸染過。
“她……她就在鏡子裡!”沈小姐指著鏡子,聲音抖得不成調,“我看見她的臉了,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裡還流著血……”
江安走到鏡前,抬手在鏡麵上抹了一把,白霧散去些,露出裡麵那道紅影的側臉。她的髮髻上插著支金步搖,步搖上的珠子卻不是珍珠,而是一顆顆圓潤的、泛著油光的東西,細看之下,竟像是人的指骨關節。
“這嫁衣不是你繡的吧?”江安忽然開口,目光落在沈小姐身上。
沈小姐一愣,隨即點頭:“是、是我娘找鎮上的繡娘買的,說是前清時流傳下來的老物件,料子好,繡工也絕……”
“前清?”林渡湊過去看嫁衣的針腳,“這繡法是‘鎖魂繡’啊!我在爺爺的舊書上見過,說是以前大戶人家用來殉葬的,針腳裡摻著死者的頭髮和指甲灰,能把魂魄鎖在衣服裡,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剛落,梳妝檯上的嫁衣突然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麵翻了個身,衣襬掀起的瞬間,露出裡麵縫著的一張黃紙,紙上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咒,符咒邊緣已經發黑,滲出的血珠正順著符咒的紋路慢慢爬行,像是在重新描繪什麼。
鏡子裡的紅影也動了,她緩緩轉過身,那張臉終於清晰起來——皮膚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刺眼,眼睛果然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裡淌出暗紅的液體,順著臉頰滴在衣襟上,將纏枝蓮染得愈發濃重。
“我的嫁衣……”紅影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誰讓你們碰我的嫁衣?”
沈小姐嚇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管家連忙讓人把她抬到隔壁房,自己縮在門口,腿肚子都在打轉。
江安指尖金芒亮起,輕輕點向嫁衣上的符咒。符咒被金芒觸到,立刻“騰”地燃起綠火,燒得劈啪作響,冒出的黑煙聚在半空,竟凝成個模糊的場景——
是間陳設華麗的繡房,和現在這間有幾分相似。一個穿著綠衫的姑娘正坐在窗前繡嫁衣,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拈著金線在紅綢上穿梭,繡出的鳳凰栩栩如生,眼尾還點著顆小小的硃砂痣。
“小姐,彆繡了,歇會兒吧。”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王公子明兒就來下聘了,您這嫁衣趕得及。”
綠衫姑娘回頭笑了笑,那笑容裡卻藏著幾分淒苦:“趕不及了……我得繡完,不然……不然他不會放過我的。”
畫麵突然扭曲,綠衫姑孃的臉變得驚恐,她手裡的金線突然繃斷,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嫁衣上,瞬間暈開。窗外衝進幾個黑衣人手,捂住她的嘴往她脖子上套了根白綾,她掙紮著看向桌上的嫁衣,眼睛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隻剩下兩個空洞的黑洞。
黑煙散去,鏡子裡的紅影發出淒厲的哭嚎,她猛地撞向鏡麵,“哐當”一聲,鏡子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她的身影從裂縫裡擠出來,帶著滿身的血汙撲向那件老嫁衣。
“還給我……這是我的嫁衣……”她的指甲變得又尖又長,抓向嫁衣的領口,那裡繡著的鳳凰眼睛,此刻竟變成了兩個小小的血洞,正往外滲著血。
江安將金芒聚在掌心,猛地拍向紅影的後背。紅影發出一聲慘叫,被拍得後退幾步,撞在牆上,牆上的裂紋更密了,掉落下幾塊碎瓷片,其中一塊上還沾著點乾枯的硃砂——正是綠衫姑娘眼尾那顆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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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光緒年間沈家的三小姐,沈清婉。”江安沉聲道,“當年被強行許配給縣令的傻兒子,你不從,在繡嫁衣時被活活勒死,屍體就藏在這繡房的地板下,連帶著這件冇繡完的嫁衣一起埋了。我說得對嗎?”
紅影愣住了,黑洞般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清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嫁衣,又看了看桌上那件滲血的老嫁衣,突然發出悲慼的嗚咽:“我繡了九九八十一天……就差最後一針……他們說我不貞,把我釘在地板下,連件像樣的壽衣都不給……”
林渡突然想起什麼,蹲下身敲了敲繡房的地板,果然有塊木板的聲音格外空洞。他和江安合力撬開木板,底下露出個黑漆漆的窟窿,一股濃重的屍臭撲麵而來,窟窿裡堆著些朽爛的衣物,衣物中間,躺著一具早已乾癟的骸骨,骸骨的手指還保持著拈針的姿勢,指骨上纏著幾根發黑的金線。
紅影飄到窟窿邊,看著那具骸骨,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我等了一百多年……就想把那最後一針繡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看見這姑娘要穿我的嫁衣,我就慌了……我怕她也像我一樣……”
江安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錦囊,裡麵裝著些曬乾的艾草和桃枝,他將錦囊放在骸骨旁:“塵歸塵,土歸土。你的怨,該了了。”
他又走到桌邊,拿起那件老嫁衣,指尖金芒流過,將上麵的血跡和符咒一一驅散。嫁衣上的龍鳳漸漸清晰起來,隻是那鳳凰的眼睛處,還留著個小小的針孔。紅影飄過來,伸出虛幻的手指,在針孔處輕輕一點,像是補完了最後一針。
隨著這一點,紅影的身影徹底化作點點紅光,融入嫁衣之中。那件老嫁衣瞬間變得嶄新,紅得鮮亮,繡著的龍鳳彷彿活了過來,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再冇有一絲血腥氣。
沈小姐不知何時醒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裡的恐懼漸漸變成了唏噓。“原來……是我沈家欠了她的。”她輕聲說,“這嫁衣,我不能穿了。”
江安將嫁衣疊好,放在骸骨旁,又把木板重新蓋好。“她隻是想補完那針遺憾。”他說,“現在補完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離開沈府時,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清輝灑在青石板上,映得一切都亮亮堂堂的。林渡回頭望了眼沈府的後院,繡房的窗戶開著,月光流進去,落在那件嶄新的嫁衣上,像給它鍍了層銀邊。
“你說,她會不會托生成個能安心繡完嫁衣的姑娘?”林渡問。
江安笑了笑,夜風帶著桂花的香氣吹過來,甜絲絲的,沖淡了剛纔的血腥氣。“會的。”他說,“那些冇來得及做完的事,總有一天,能笑著做完。”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敲在寂靜的夜裡,像是在為一個百年的遺憾,輕輕畫上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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