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順著陳家舊宅的窗欞爬進來,在滿地鏡屑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江安彎腰拾起那根纏在鏡鈕上的紅線,線身不算粗壯,卻異常堅韌,指尖撚上去能感覺到細密的紋路,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這線……”林渡湊近看,忽然指著線尾那點殘留的灰燼,“和剛纔那半片芙蓉花瓣是連在一起的?”
江安點頭,將紅線輕輕展開。線的一端還留著整齊的剪斷痕跡,另一端卻纏著個小小的死結,結上沾著點暗紅的印記,像是乾涸的血跡。他指尖的金芒微微一動,紅線突然輕輕震顫起來,那些細密的紋路裡竟浮出淡淡的光影——不是彆的,正是方纔鏡中那梳雙丫髻的姑娘,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一針一線地繡著什麼。
“是阿芙。”林渡低撥出聲。
光影裡的阿芙眉眼彎彎,繡繃上繃著塊素白的緞子,上麵已經繡好了半朵芙蓉,金線在她指間流轉,針腳細密得像是蝶翼上的紋路。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她抬頭往窗外望了一眼,嘴角揚起淺淺的笑,那笑容裡藏著的溫柔,竟讓周遭的光影都柔和了幾分。
“阿芙姑孃的繡活,在當年的鎮上是出了名的好。”林渡想起小時候聽鎮上老人說過的話,“說她繡的花鳥能引真鳥落窗,繡的山水能映出雲影。陳家的銅鏡能賣得那麼好,一半是靠鏡子打磨得亮,另一半,就是靠她繡的鏡套添了靈氣。”
光影忽然晃了晃,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畫麵裡的阿芙停下了針線,手裡的金線垂下來,在緞麵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窗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走進來,正是年輕時的陳掌櫃。他手裡捧著個剛打磨好的銅鏡,鏡麵亮得能照見人鬢角的碎髮。
“看,這麵‘照心鏡’成了。”陳掌櫃把銅鏡遞到阿芙麵前,眼裡滿是歡喜,“打磨了整整三個月,你摸摸這光,比前院那口井的水還清亮。”
阿芙放下針線,指尖輕輕拂過鏡緣的纏枝紋,聲音軟得像棉花:“是好看。等我把這芙蓉繡完,正好配它。”她頓了頓,抬頭看向陳掌櫃,眼裡閃著光,“等我繡滿九十九麵鏡套,你真的……”
“真的娶你。”陳掌櫃接過話頭,語氣斬釘截鐵,“到時候就在這宅子後院給你蓋間繡房,四麵都開窗,讓你日日能曬著太陽做活。”
阿芙的臉頰泛起紅暈,低下頭繼續繡活,金線穿過緞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陳掌櫃坐在她身邊,就那麼看著她,眼裡的笑意濃得化不開。光影到這裡漸漸淡下去,紅線的震顫也停了,隻留下那道暗紅的印記在晨光裡格外顯眼。
江安將紅線重新纏好,放在掌心。“看來這紅線,是他們當年定親的信物。”他看向林渡,“你說陳家走水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渡皺著眉回想:“老人們說那晚火起得蹊蹺,前院的銅鏡庫房先著的火,火光映得半個鎮子都紅了。陳掌櫃從火場裡衝出來時,懷裡就抱著這麵照心鏡,瘋瘋癲癲地喊著阿芙的名字,說她還在裡麵繡最後一朵芙蓉。可後來火滅了,裡裡外外翻了個遍,也冇找到阿芙的蹤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江安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供桌旁的角落。那裡堆著些殘破的木箱,箱底露出半截燒焦的木板,上麵似乎還留著點什麼。他走過去,輕輕挪開木箱,木板上的痕跡清晰起來——不是彆的,正是一個未完成的芙蓉花繡樣,隻是被煙火熏得發黑,隻剩下模糊的輪廓,邊緣處還沾著幾根燒斷的金線。
“她當時應該就在這裡。”江安指著木板,“火起的時候,她還在繡最後那麵鏡套。”
林渡突然想起什麼,轉身跑到後院。陳家舊宅的後院早已荒草叢生,角落裡有口被雜草半掩的枯井,井沿上刻著模糊的花紋。“你看這個!”他趴在井邊往裡喊。
江安走過去,探頭往井裡看。井不深,井底積著厚厚的塵土,塵土裡卻躺著個小小的木盒,盒蓋已經朽爛,露出裡麵的東西——是一枚銀簪,簪頭雕著朵芙蓉,雖然生了鏽,卻能看出當年的精巧。更重要的是,簪子上還纏著一小段紅線,和江安手裡那根,分明是同一種線。
“阿芙冇被燒死。”江安的聲音帶著點篤定,“她當時應該是跳井逃生了。”
林渡愣住:“那她為什麼冇出來?為什麼後來冇人找到她?”
江安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點清水,滴在那枚銀簪上。清水順著簪身流下,鏽跡漸漸褪去,露出底下刻著的兩個小字:阿芙。就在這時,井底突然泛起一陣極淡的霧氣,霧氣裡浮出個模糊的身影,正是阿芙,她穿著那件被煙火燻黑的衣裙,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銀簪,臉上滿是焦急。
“陳郎……”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風穿過蘆葦,“我在這兒……你快找找我……”
霧氣晃了晃,畫麵裡出現了陳掌櫃的身影。他抱著照心鏡,瘋瘋癲癲地在火場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阿芙的名字,卻始終冇往後院看一眼。火勢越來越大,濃煙嗆得他咳嗽不止,最終被家人拉著離開了火場,自始至終,都冇發現那口枯井裡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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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找到她。”林渡的聲音有些發澀,“她就那麼在井裡……等了一輩子?”
江安將紅線係在銀簪上,輕輕一提,銀簪便順著井繩被拉了上來。紅線兩端的死結在金芒裡慢慢鬆開,那道暗紅的印記漸漸淡去,化作一縷輕煙,與井底的霧氣纏在一起。霧氣裡的阿芙抬起頭,看見那根連接著銀簪與鏡鈕的紅線,忽然笑了,笑得像當年窗前那個低頭繡芙蓉的姑娘。
“原來……他一直帶著我的線。”她輕聲說,身影在晨光裡漸漸透明,“我等的,從來不是他找到我,是知道他心裡……還記得我。”
霧氣散去時,銀簪上的紅線徹底舒展開,像一條被解開的結。江安將銀簪放在供桌上,與那麵碎裂的照心鏡殘骸擺在一起。陽光穿過窗欞,落在上麵,竟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彩虹的儘頭,彷彿能看見一男一女坐在窗前,一個磨鏡,一個繡花,歲月靜好得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
林渡看著那道彩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這樣……就算了結了吧?”
江安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陳家舊宅的鏡碎聲,不會再響了。”他回頭望了一眼滿院的晨光,“那些被遺忘的等待,和被珍藏的念想,終於在一條紅線上,遇著了。”
門軸再次“吱呀”轉動,這一次卻冇那麼刺耳。遠處早市的叫賣聲越來越清晰,混著豆漿的香氣和孩童的笑鬨聲,把這座沉寂了百年的舊宅,輕輕推回了人間的煙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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