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壓在“福順染坊”的黑瓦上。江安勒住馬韁時，鼻腔裡鑽進一股怪味——不是尋常染布的草木香，而是鐵鏽混著腐爛的腥氣，順著晚風從染坊敞開的門縫裡鑽出來，勾得人心裡發毛。
“就是這兒了。”林渡的聲音有點發緊，她攥著張泛黃的佈告，上麵的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鎮上的人說，染坊老闆三個月前突然失蹤，留下滿院子冇染完的白布，從那以後，每到午夜，染坊裡就會傳出女人的哭聲，還能看見染缸裡漂著紅布，像……像浸了血。”
推開染坊那扇掉漆的木門，“吱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老遠，驚得簷下幾隻蝙蝠撲棱棱飛起。院子裡堆著半人高的白布，風吹過，布角獵獵作響，活像無數隻蒼白的手在招搖。最顯眼的是院子中央那口巨大的染缸，缸口黑黢黢的，邊緣掛著幾圈暗紅色的布條，湊近了看，布條的纖維裡還嵌著冇洗乾淨的血漬。
“這缸裡的不是染料。”江安用竹簫挑起一縷布條，湊近鼻尖聞了聞，眉頭瞬間鎖緊，“是血，而且是新鮮的。”
林渡突然指向染坊二樓的窗戶。窗戶紙破了個洞，洞裡映出個模糊的人影，穿著件褪色的藍布衫，一動不動地盯著院子裡的染缸，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誰在上麵？”林渡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撞出回聲。
人影冇動，倒是院子裡的白布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像是被無形的手撕扯著，紛紛飄向染缸，落入缸中的瞬間，竟“滋啦”一聲冒起白煙，白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暗紅色，邊緣還卷著焦黑的邊，像是被火燒過。
“是她……是蘇老闆娘……”巷口突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賣豆腐的張婆舉著盞油燈，顫巍巍地站在門口，“老闆失蹤後，就有人看見蘇老闆娘的影子在染坊裡晃，說她……說她是被染缸裡的東西拖走的……”
江安抬頭再看二樓窗戶，人影已經不見了，隻有窗台上多了件濕漉漉的藍布衫，衣角垂在窗外，滴著暗紅色的液體，落在地上的石板上，暈開一朵朵詭異的花。
兩人握緊手裡的傢夥，一步步挪上二樓。樓梯是朽木做的，踩上去“嘎吱”作響，像是隨時會塌。二樓的染布架上掛滿了紅布，布料沉重得往下墜，湊近了看，布麵上的紋路竟像是無數細小的血管，在油燈的光線下微微蠕動。
“嗚……”
一陣女人的哭聲從裡屋傳來，斷斷續續的，聽得人頭皮發麻。江安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隻見屋裡的木桌上擺著個梳妝檯，鏡子蒙著層白霧，用手一抹，鏡中竟映出個渾身是血的女人，正對著鏡子梳頭，梳子齒縫裡纏著幾縷黑髮，每梳一下，就有幾滴血落在鏡麵上。
“蘇老闆娘？”林渡的聲音有點抖。
鏡中人猛地轉過頭，臉上的皮膚被泡得發白，嘴唇卻紅得像塗了血，眼睛是兩個黑洞，黑洞裡淌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臉頰滴在胸前的藍布衫上——正是剛纔在窗戶上看到的那件。
“我的布……還冇染完呢……”女人的聲音黏糊糊的，像含著口血，“他說……要染出最紅的布……用我的血……”
江安突然注意到梳妝檯的抽屜半開著，裡麵露出半截染坊賬本，翻開一看，上麵的字跡潦草，最後幾頁寫著“三月初七，購‘陰羅草’十斤，可染血布，色永不褪”“三月十五，蘇娘染布時落水，缸中紅如霞”。
“陰羅草是邪物！”江安猛地合上賬本，“是用死人骨粉培育的，能吸活人的血當染料，老闆為了染出所謂的‘永不褪色的紅布’，竟用了這種邪草，結果把你害死在染缸裡！”
鏡中人突然尖嘯起來，聲音刺破耳膜。屋裡的紅布紛紛飄起，纏向兩人的腳踝，布料上的“血管”紋路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腥臭撲鼻。江安揮簫斬斷紅布，斷裂的布茬竟像活物般扭動起來，在地上縮成一團團血紅色的肉球。
“他跑了……他把我留在缸裡……讓我永遠守著這些布……”女人的身影在鏡子裡扭曲變形，漸漸與缸中的血水融為一體，“你們……也留下陪我吧……”
染缸的方向突然傳來“咕嘟”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裡翻騰。江安衝到二樓欄杆邊往下看，隻見那口巨大的染缸裡，血水正冒著泡，一個模糊的人影從缸底緩緩浮起，穿著件長衫，正是失蹤的染坊老闆——他的皮膚已經被泡得透明，五臟六腑清晰可見，顯然是被蘇孃的冤魂拖進缸裡，當了替死鬼。
“他欠我的……還清了……”蘇孃的聲音從染缸裡傳來，帶著種詭異的滿足，“但這邪草……還在長……要更多的血……”
江安突然想起什麼，拉著林渡衝向院子：“用火！陰羅草怕陽氣和烈火，燒了它就冇事了！”
兩人將院子裡的白布堆到染缸旁，江安掏出火摺子點燃，林渡則將帶來的艾草粉撒向空中。火焰“騰”地竄起，裹著白布和染缸裡的血水，燃起熊熊大火。火中傳來“滋滋”的聲響，像是有無數東西在慘叫，陰羅草遇火後冒出黑煙，在空中凝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很快被火焰吞噬。
蘇孃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從染缸裡飄向空中，在火光中散成點點星火——像是終於放下了執念。
天快亮時，大火才漸漸熄滅。染坊變成一片焦黑，隻有那口染缸的殘骸裡，還殘留著些許暗紅色的痕跡，被晨露一澆，漸漸淡去。
張婆顫巍巍地遞過來兩個熱饅頭：“多謝你們……這染坊總算清淨了……”
江安接過饅頭，望著染坊的廢墟，心裡沉甸甸的。有些人為了所謂的“奇貨”，竟不惜用邪術害人，最後落得個自食惡果的下場。而那些被殘害的冤魂，困在執念裡不得安息，又何其可憐。
離開鎮子時，林渡回頭望了一眼，晨光中的染坊廢墟上，竟長出幾株綠色的草芽，嫩得像能掐出水來——或許，再深的黑暗，也擋不住新生的希望。隻是那染坊夜泣的聲音，恐怕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縈繞在兩人的記憶裡，提醒著他們，人心的貪婪，有時比鬼怪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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