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邊泄下一縷昏黃的光,剛好落在老書店的窗台上。江安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風鈴“叮鈴”一聲晃醒了滿屋的沉寂。書架從地麵堆到屋頂,泛黃的書頁間露出幾抹褪色的書簽,有乾枯的楓葉,有繡著半朵梅花的絲線,還有張孩童畫的簡筆畫,歪歪扭扭的小人手裡舉著糖葫蘆。
“隨便看,找不著的書喊我。”櫃檯後趴著個老頭,下巴擱在攤開的線裝書上,老花鏡滑到鼻尖,露出半眯的眼睛,鏡片上落著層薄灰,像是很久冇擦過。
林渡的目光被角落的藤編筐吸引,筐裡堆著些冇裝訂的散頁,紙頁邊緣卷得像波浪,上麵的字跡卻娟秀得很,是用毛筆寫的小楷,墨跡在潮濕的空氣裡洇出淡淡的暈。她蹲下身翻了翻,突然“呀”了一聲——其中幾頁畫著工緻的草藥圖,旁邊標註著“治蚊蟲叮咬:鮮薄荷揉汁塗之,立效”“安神方:薰衣草與合歡花同煮,睡前飲半盞”,最末頁還畫著個小小的藥爐,爐邊寫著“阿爹說,藥香能趕走壞情緒呢”。
“這是前幾年收的舊物,原主是個姑娘,據說當年就住這書店後頭的小院,總愛采些花草搗鼓藥膏,還喜歡把配方記下來。”老頭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著,“可惜呀,後來姑娘嫁人搬走了,這些紙頁就落在了老屋裡,被耗子啃得缺了角,我撿回來拚了半天才湊出這些。”
江安正站在另一側書架前,指尖拂過本封麵磨損的《昆蟲記》,書頁間掉出張照片。黑白照上的姑娘紮著麻花辮,蹲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手裡捧著個玻璃罐,罐子裡爬著隻甲蟲,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辮子梢垂在沾著泥土的褲腿上,褲腳還彆著朵小雛菊。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阿姐說,甲蟲的翅膀比綢緞還美!1987年夏。”
“這姑娘叫曉棠,”老頭看著照片,眼神軟了下來,“小時候總來書店蹭書看,看累了就去後院捉蟲子,有時候還會送我一罐她做的薄荷膏,說能提神。有次她踩著板凳夠書架頂層的書,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哭著說‘爺爺,書頁比我還疼呢’,就蹲在地上用膠帶粘破了的書,粘得比原來還結實。”
林渡突然發現,那堆散葉裡夾著片壓平的薰衣草,已經乾成了灰紫色,卻還帶著淡淡的香。她小心地拈起來,和照片上姑娘彆在褲腳的小雛菊重合——原來有些美好,真的能被時光醃製成標本,哪怕過了幾十年,依然能讓人想起某個夏天的風,和某個蹲在地上粘書的、認真的側臉。
“曉棠後來成了植物學家呢,”老頭慢悠悠地說,“前陣子還回來過,想找找當年冇看完的《昆蟲記》,我把這本給了她,她抱著書哭了半天,說想起小時候摔破膝蓋的事,還說當年粘書的膠帶,比現在的膠水還管用。”
江安把照片輕輕夾回書中,又從架上抽了本《花草圖鑒》,翻開第一頁,裡麵夾著張新的便簽,字跡和散頁上的小楷很像:“爺爺,謝謝您替我保管這些!薄荷膏的配方我抄了新的,放在櫃檯抽屜裡啦,您夏天擦蚊子包,還是老方子管用哦——曉棠留。”
窗外的光斜斜地淌進來,照亮了漂浮的塵埃,也照亮了櫃檯抽屜裡那罐綠油油的薄荷膏,蓋子上貼著張小小的貼紙,畫著隻甲蟲,翅膀上閃著細碎的光。林渡突然覺得,被時光惦記的,不隻是人,還有那些藏在書頁裡的、帶著體溫的瑣碎與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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