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竹林的腥氣尚未散儘,江安正用樹枝撥開地上纏繞的黑竹絲,忽覺腳下的泥土微微震動。他俯身細看,隻見那些被斬斷的黑竹絲竟在泥土裡蠕動,像無數條受驚的蜈蚣,朝著竹林深處的濃霧聚攏——那裡正是邪祟本體藏匿的方向,此刻霧色濃得發黑,連日光都被吞噬,隱約能聽到竹枝斷裂的脆響,夾雜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霧中穿行。
“它在召集殘絲,想凝聚成更強的形態!”蘇晚握緊竹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懷中的鎮竹刀正微微發燙,刀柄上的纏枝蓮紋亮起淡金色的光,這是竹器感知到強烈邪祟時的預警。昨夜那竹絲怪雖被打散,但其本體藏在濃霧深處,顯然在利用整片竹林的陰氣恢複力量,那些被蝕竹術汙染的黑竹絲,便是它延伸的觸鬚。
陳阿木將竹譜緊緊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攥著半截未被汙染的青竹:“鎖靈篇裡說,‘陰絲聚則成妖,陽竹散則成網’,我們得用新鮮竹材編織結界,困住它的觸鬚,不然整片山的竹子都會被汙染!”
陳陽立刻點頭,轉身就往竹林外圍跑:“我去搬竹篾!前幾日剛編好的一批陽竹篾,浸過艾草水,能克陰邪!”他的腳步比來時沉穩許多,昨夜的恐懼已被守護的決心取代,路過那些發黃的竹叢時,甚至不忘折下幾根尚且青翠的竹枝——那是父親教他的,任何時候都要記得,青竹的生機纔是最堅韌的武器。
江安與林渡對視一眼,迅速分工:“你跟著陳師傅布陽紋,我去截住那些黑竹絲!”話音未落,他已抽出短刀,刀身映著日光,朝著黑竹絲聚攏的方向疾衝。那些蠕動的竹絲察覺到威脅,突然騰空而起,織成一張黑色的網,帶著腥氣當頭罩下!江安足尖點地,借力躍起,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將竹網劈成兩半,斷裂的黑竹絲濺出毒液,落在他肩頭的衣料上,瞬間灼出幾個小洞。
“小心毒液!”林渡急忙提醒,同時鋪開帶來的桑皮紙,用硃砂快速畫符。她的筆觸極快,硃砂在紙上暈開,竟隱隱連成扣絲編法的紋路——這是她昨夜研究竹簡時悟到的,將符咒融入編織紋樣,能讓陽氣更持久。陳阿木在一旁配合,將她畫好的符紙裁成細條,纏在新鮮的竹枝上,再按“三扣一壓”的手法插在地上,很快就在霧邊佈下一道簡易的符竹陣,符紙遇風飄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將試圖擴散的黑霧擋在陣外。
蘇晚始終站在陣眼處,竹簫橫在唇邊,卻未急於吹奏。她在等,等陳陽搬來陽竹篾,等符竹陣的陽氣凝聚到最盛。霧中的“咯吱”聲越來越近,地麵震動得愈發厲害,濃霧裡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足有半人高,渾身覆蓋著黑竹絲,頭顱的位置是一團不斷翻滾的黑霧,隱約能看到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在霧中轉動——那是被它吞噬的生靈的怨念所化。
“來了!”陳阿木低喝一聲,將最後一根符竹插入土中。
“陽竹篾到了!”陳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扛著一大捆竹篾,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用儘了力氣。那些竹篾泛著淡淡的青色,還帶著艾草的清香,正是用三年生陽坡竹製成,是剋製陰邪的利器。
蘇晚眼神一凜,簫聲驟然響起!
不同於昨夜的淩厲,此刻的簫聲初起時如清泉穿石,帶著青竹拔節的生機,順著符竹陣的紋路流淌,將陣中的陽氣一點點喚醒。符紙上的硃砂符痕亮起紅光,與竹篾的青光交織,在霧前織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網。那黑竹怪察覺到威脅,發出一聲震耳的尖嘯,猛地朝陣眼撲來,渾身的黑竹絲如利箭般射出,撞在光網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光網劇烈震顫,卻始終未破。
“就是現在!”蘇晚簫聲一轉,變得高亢激越,如同千軍萬馬奔襲而來。她指尖在簫孔上疾點,簫聲裡注入了扣絲編法的韻律——三輕兩重,一扣一壓,竟與陳阿木編織時的節奏完美契合!
陳阿木與陳陽立刻會意,抓起陽竹篾開始編織。父子倆配合默契,陳阿木編主網,竹篾在他手中翻飛,轉眼就織出丈許寬的網麵;陳陽則在網眼處嵌入林渡畫的符紙,每一個網眼都對應著一道符咒,將陽氣牢牢鎖在竹網之中。他們編的不是普通的網,而是按照竹簡記載的“鎖妖網”形製,以陽竹為骨,符咒為筋,簫聲為引,專克陰邪所化的妖物。
黑竹怪在光網外瘋狂衝撞,黑霧翻湧,無數黑竹絲試圖腐蝕竹網,卻被簫聲震得寸寸斷裂。蘇晚的額頭上滲出細汗,維持這樣的簫聲極為耗力,但她不敢停——她能感覺到,父親的竹魂、陳家祖輩的匠心都在這一刻與她共鳴,竹簫上的扣絲紋路金光流轉,彷彿有無數雙無形的手在幫她托住簫身。
“還差最後一道鎖!”陳阿木喊道,他的手被竹篾劃破,血珠滴在竹網上,竟讓青光更盛。
蘇晚深吸一口氣,簫聲陡然拔高,如同一道利劍刺破濃霧!這一聲裡,藏著她對父親的承諾,藏著對竹藝傳承的信念,更藏著所有守藝者的不屈——“竹可焚,不可彎;藝可傳,不可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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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陳阿木與陳陽同時發力,將最後一根竹篾扣入網眼。
陽竹網驟然收緊,青光爆閃,無數符咒同時亮起,將黑竹怪死死罩在網中!黑竹怪發出淒厲的慘叫,渾身的黑竹絲瘋狂掙紮,卻被竹網越收越緊,那些猩紅的眼睛一個個熄滅,黑霧在青光中迅速消散。當最後一縷黑霧散去,竹網中隻剩下一截焦黑的竹根,正是昨夜被劈開的那截,隻是此刻上麵的陰氣已被徹底淨化,露出了裡麵瑩白的竹芯。
簫聲漸歇,蘇晚扶著竹簫,幾乎站立不穩。江安上前扶住她,隻見她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卻在看到那截竹根時,露出了釋然的笑。
陳阿木顫抖著解開竹網,將那截竹根捧在手中。竹芯的瑩白在陽光下格外耀眼,像是在訴說著這場跨越百年的守護終於塵埃落定。“它被竹芯困了這麼久,早就忘了,竹的本心是向陽而生啊。”
陳陽蹲下身,將散落的陽竹篾一根根收起,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珍貴的寶物。“爹,以後我每天都來後山打理竹林,讓這裡隻長青竹,不長陰邪。”
林渡走到竹根旁,用硃砂在焦黑的竹身上畫下一個小小的“安”字——那是安濟橋石縫裡竹片上的符號,如今用來作結,也算讓這段橫跨百年的糾葛有了歸宿。
夕陽西沉時,眾人抬著那截竹根回到竹坊。陳阿木說,要將這竹根埋在竹坊院子裡,再在上麵種一棵新竹,讓新生的青竹吸收竹芯的正氣,也記住這場關於守護的故事。
竹坊的燈亮了,驅散了山間的暮色。陳阿木在整理修複的竹譜,陳陽在旁邊記錄今日的心得,蘇晚則在調試那支曆經戰陣的竹簫,簫聲偶爾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清亮。江安和林渡坐在門檻上,看著院裡新埋下的竹根,聽著坊內的動靜,忽然覺得,所謂的邪祟,或許從來都不是最可怕的敵人。真正能摧毀傳承的,是人心的動搖,是信唸的崩塌。而隻要守藝者的心還在,隻要那份對技藝的熱愛與敬畏不滅,再強的陰邪,也擋不住青竹拔節的力量。
夜風吹過竹坊,帶來遠處竹林的簌簌聲,像是在應和著坊內的低語與偶爾響起的簫聲。那聲音裡,藏著新生,藏著希望,更藏著無數個即將被編織出的、關於傳承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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