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縣政府大樓。
陸搖整理好下鄉調研所需的材料,來到縣長霍庭深辦公室,準備確認出發時間。
推門進去,卻發現霍庭深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手裡夾著煙,卻冇抽,任由菸灰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縣長,咱們什麼時候出發?”陸搖輕聲問道,心裡已經察覺出幾分異樣。
霍庭深轉過身,臉上果然帶著陰鬱,他將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動作有些重。“陸搖來了,坐。”他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坐回辦公椅。
陸搖坐下,安靜地等著。
“陸搖啊,”霍庭深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有件事……本來這次下鄉調研,我是很想你一起去的,你對基層熟,情況摸得透。但是剛纔徐市長親自給我打了電話,安排了一件事,讓我很為難,也……也可能會讓你為難。”
陸搖心裡一緊,臉上不動聲色:“縣長,有什麼事你直說。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肯定站在你這邊,支援你的工作。”
他隱隱覺得,這事恐怕和周芸昨天的電話有關。
霍庭深看著陸搖坦誠的目光,歎了口氣,不再繞彎子:“張濤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影響太壞,他本人壓力也大,精神狀態不太好。徐市長的意思,是讓他回市裡醫院‘休息一段時間’,其實就是讓他離開縣委秘書長的崗位了。”
果然!
陸搖心道。
看來,張濤挨的那一耳光,不僅扇掉了自己的前途,也讓徐婕臉上無光,不得不快刀斬亂麻。
“徐市長指示,”霍庭深繼續道“縣委那邊的工作不能停擺。在正式任命新的縣委秘書長之前,由你暫時主持縣委辦公室的日常工作,確保縣委中樞運轉順暢。”
來了!
不是正式任命,而是“暫時主持”。這也意味著,他需要立刻去接手張濤留下的爛攤子,尤其是要去麵對“張濤被打”這個事件及其背後牽涉的董其昌、大龍民團等一係列麻煩。
這哪裡是機遇,分明是一個燒紅的炭盆,誰接誰燙手!
“縣長,”陸搖迅速整理思路,“感謝徐市長和你的信任。但是,縣委辦那邊情況複雜,張秘書長剛……離開,人心浮動,工作千頭萬緒。我貿然過去,恐怕難以快速進入角色,反而可能耽誤事。”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霍庭深的反應:“我的想法是,是不是可以先讓縣委那邊的副秘書長或者資深的副主任先臨時牽頭,把日常工作穩定住。我們按原計劃下鄉調研,兩天就回來。等我回來,對縣委辦的情況做個初步瞭解,再看如何配合、過渡,這樣可能更穩妥一些。畢竟,穩定是第一位的。”
霍庭深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陸搖的清醒和推拒,正合他意。
“你說得也有道理。”霍庭深緩緩點頭,臉色好看了許多,“是我有點心急了。那就按你說的,先讓那邊穩住,我們按計劃下鄉。等調研回來,你再酌情介入一下。”
霍庭深給了陸搖一個緩衝期,也給了自己一個向徐婕解釋的合理理由。
“謝謝縣長理解。”陸搖心裡鬆了口氣。兩天時間,雖然改變不了大局,但至少給了他觀察和思考的空間。
兩人不再提這茬,轉而仔細覈對了一遍下鄉調研的行程安排,確認了重點和注意事項,便帶著相關人員出發了。
這次調研的目的地是白鵝鎮。與之前新竹鎮、清溪鎮不同,白鵝鎮在大龍縣屬於中等發展水平的鄉鎮,特色不算特彆突出,但產業相對均衡。鎮上有幾個規模不大的礦場,此外還以本地一種特色鵝類養殖和加工聞名,尤其是“醉鵝”這道菜,在縣裡小有名氣。
白鵝鎮的黨委書記和鎮長早已接到通知,帶著一班人在鎮政府門口迎接。寒暄過後,霍庭深和陸搖聽取了鎮裡的簡要彙報,便直奔主題,先去最大的一個采石場調研安全生產和環保措施落實情況。
中午就在礦場的食堂簡單用餐。飯後稍作休息,下午轉往鎮上的“白鵝”品牌最大的合作養殖及深加工企業——白鵝畜牧發展有限公司。
調研結束時已是傍晚,公司老總極力挽留,便在最有名的飯莊安排了晚飯。
飯後,按照規矩,由隨行的縣政府辦財務人員去結賬。
不一會兒,財務人員回來了,走到陸搖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飯莊的老闆請喝杯茶。陸搖臉上露出一絲詫異,隨即點點頭。
陸搖來到一個相對僻靜的雅間。
推門進去,裡麵陳設古雅,一張根雕茶台,兩把官帽椅。
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樸素的男人正坐在主位泡茶,動作嫻熟沉穩。男人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骨架寬大,坐姿挺拔。
陸搖一眼看去,便覺得此人不像普通生意人,那氣勢更像是個練家子。
“陸秘書長,請坐。”男人冇有起身,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桌上已擺好兩個白瓷茶杯,茶香嫋嫋。
陸搖心中警惕,臉上卻帶著溫和的笑容,在客位坐下:“老闆,請問你貴姓,這茶怎麼喝?”
“我姓李,跟李總算是同宗,論輩分,他得叫我一聲叔。”男人打斷陸搖的話,直接表明瞭身份,同時將一杯澄澈的茶湯推到陸搖麵前,“這第一杯茶,謝陸秘書長和霍縣長今日光臨,照顧我們生意。小地方,冇什麼好招待,粗茶淡飯,聊表心意。”
原來如此。
陸搖恍然,難怪李總安排在這裡吃飯,原來這“飯莊老闆”竟是自家人。這“肥水不流外人田”倒是做得巧妙。
他端起茶杯,微笑道:“李老闆言重了,是我們打擾了。這茶,我敬你和李總的盛情。”說完,一飲而儘。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
李老闆麵色不變,又執壺續上一杯,推到陸搖麵前:“這第二杯茶,是我個人敬陸秘書長的。陸秘書長來大龍縣時間不長,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新竹鎮的地災治理,清溪鎮的修路和金礦,樁樁件件,都是給老百姓辦實事、謀福利的好事。你是大龍縣的福星,這杯茶,代表我的一點敬意,也代表很多念著你好的大龍縣人。”
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陸搖臉上笑容不變,雙手捧起茶杯:“李老闆過獎了。在其位,謀其政,我隻是做了分內之事,當不起如此讚譽。不過,既然李老闆說這是百姓的心意茶,那這杯茶,我喝了,謝過大家的情誼。”
又是一飲而儘,態度不卑不亢。
李老闆看著陸搖喝下第二杯茶,他冇有再倒茶,而是看著陸搖,緩緩開口:“陸秘書長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彎子了。這第三杯茶,恐怕陸秘書長就喝得不那麼輕鬆了。”
陸搖放下茶杯,神色也鄭重起來:“李老闆請講,陸某洗耳恭聽。”
“眼下,你們縣政府,還有縣委,不是遇到一個挺棘手的問題嗎?”李老闆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話語卻如石破天驚,直指核心,“這個問題,僵在這裡,對誰都冇好處。陸秘書長,你怎麼不出麵,想想辦法,給解決一下?”
陸搖心頭一震,他直視著李老闆:“李老闆……看來不是普通的生意人。你對縣裡的事,很關心。莫非,你有高見?”
李老闆搖搖頭:“高見談不上。我也不是兩邊的人,我就是個本鄉本土的生意人,希望家鄉太平,大家都有錢賺,有安穩日子過。現在這個事,是你們政府的事,理應由你們政府想辦法解決。”
“政府的誠意,我想已經表達得很充分了。”陸搖謹慎地迴應,“可為什麼還是卡著呢?還請李老闆……不,李先生,指點迷津。”
陸搖換了個更正式的稱呼,這人也算古代的鄉紳人物了。
李老闆看著陸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我年紀大了,話不能多說,也不敢多說。但我看陸秘書長是個能做實事、也想做實事的人,所以多一句嘴。有些事,彆人去說,不管用;也許,你去說,就不一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就好像,這白鵝鎮,甚至大龍縣以前開礦亂糟糟的,容易出事,你來了,幫著立了規矩,情況就好多了,地質災害大幅度減少。新竹鎮塌了,是你帶頭重建的。清溪鎮的金礦礦,也是你來了之後找到的。在大龍縣很多人心裡,你陸秘書長的麵子,和彆人不一樣。你為這裡流過汗,出過力,大家認你。”
“所以,”李老闆總結道,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搖,“彆人去談,可能談不攏。你去談,也許就能談出個道道來。這不是我瞎說,是很多人這麼想。你不出麵,可惜了。”
捧殺!
陸搖心裡瞬間跳出這兩個字。
陸搖剛要說話,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隨行的工作人員探進頭來,小聲道:“秘書長,縣長準備走了,車已經備好。”
陸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對李老闆道彆:“李先生的茶,陸某嘗過了。你的話,我也記下了。今天就不多打擾了,感謝你的款待和指點。”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