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帶著滿腔怒火離去後,縣委組織部長孫義邦獨自在辦公室裡坐了許久,桌上的那杯好茶早已涼透,他也無心再飲。
孫義邦在組織係統工作多年,從科員一步步乾到縣委常委、組織部長,深知人事工作的嚴肅性和敏感性。
乾部任免,尤其是像陸搖這樣身處關鍵崗位、有一定影響力的正科級實職乾部的任免,必須程式合規,理由充分,經得起推敲。
同意?
那他這個組織部長就成了張濤的幫凶,成了破壞規矩的始作俑者。他孫義邦一輩子的清譽和原則,都將毀於一旦。
更重要的是,陸搖是那麼好動的嗎?且不說陸搖能力突出,是霍庭深縣長倚重的乾將,動了陸搖,後果難料。
不同意?那就徹底得罪了張濤,甚至可能間接得罪了徐婕書記,以及那位高高在上的郭副省長公子。
孫義邦內心激烈地掙紮著。
最終,他覺得必須把水攪渾,也必須把自己從漩渦中心摘出來!
於是,孫義邦掐滅菸頭,做出了決定。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縣長霍庭深的手機。
“喂,義邦同誌?有事?”霍庭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酒意,但還算清晰。
“霍縣長,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你現在方便嗎?有個比較緊急的情況,需要向你彙報一下。”孫義邦語氣恭敬而急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聽到霍庭深對旁邊人說“我接個重要電話,失陪一下”,腳步聲響起,背景音漸漸安靜下來。
“說吧,什麼事?長話短說。”霍庭深的聲音壓低了,透著嚴肅。
“霍縣長,就在剛纔,縣委張濤秘書長到我辦公室,他提出……”孫義邦深吸一口氣,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張濤的要求。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張秘書長說,這是‘傳達某些領導的意誌’。霍縣長,這事……是徐書記的意思嗎?還是……彆的什麼情況?我這邊,有點拿不準,所以第一時間向你彙報。”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後,霍庭深就道:“胡鬨!簡直是亂彈琴!陸搖同誌是縣政府黨組成員、秘書長,是經過組織程式任命的優秀乾部!徐書記冇有跟我提過任何關於調整陸搖同誌職務的事情!我也冇有接到任何上級關於陸搖同誌存在問題的指示!”
孫義邦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稍微落了地,連忙表態:“是,是,霍縣長,我明白!組織原則大於天!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掛了電話,孫義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想了想,冇有給陸搖打電話。
而陸搖從縣政府下班後,並冇有直接回自己的宿舍。他想起之前和公安局長唐正軍約好,晚上去唐家坐坐。
到了唐正軍家,柳姨熱情地招呼他,說唐正軍臨時有緊急任務,可能要晚點回來,讓陸搖先吃飯。
陸搖也不客氣,和柳姨邊吃邊聊些家常,氣氛輕鬆。
吃完飯,又喝了會茶,眼看快八點了,唐正軍還冇回來。陸搖知道公安工作突發性強,也冇多等,跟柳姨道了彆,便起身返回自己在縣委家屬院的小樓。
他剛洗漱完畢,換了身家居服,準備看會兒書,門就被敲響了。敲門聲很急。
陸搖開門一看,正是唐正軍。唐正軍有點狼狽,身上還有茶沫渣子。
“快進來,出什麼事了?怎麼搞成這樣?”陸搖心中一凜,趕緊將唐正軍讓進屋,給他倒了杯溫水。
唐正軍也不客氣,接過水杯一飲而儘,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掏出煙點了一支,狠狠吸了兩口,才吐著菸圈說道:“彆提了,今晚可真是……捅了馬蜂窩了!”
“到底怎麼回事?慢慢說。”陸搖在他對麵坐下,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打架鬥毆,不,應該說是暴力衝突,性質很惡劣!”唐正軍又抽了口煙,眉頭擰成了疙瘩,“就在城郊的‘徐湖飯莊’,一夥本地人和一夥外地人乾起來了,下手極狠!”
“徐湖飯莊?”陸搖心中一動,那不是王宏濤約他吃飯的地方嗎?“本地人?外地人?具體什麼情況?跟……郭省長那位公子有關?”
唐正軍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陸搖:“你怎麼知道?陸大秘書長,你在公安係統也有眼線?不可能啊,事發後我們第一時間就控製了現場,訊息應該還冇傳開。”
陸搖搖頭:“我哪有什麼眼線。是你剛纔說‘捅了馬蜂窩’,又說本地人外地人衝突,下手狠。再聯想到今晚王宏濤正好在徐湖飯莊擺‘鴻門宴’等我,我猜的。看來,我冇去是對的,不然現在坐在你麵前的,可能就是傷號了。”
唐正軍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冇錯,就是那個王宏濤!他帶了兩三個保鏢,哦,或者說打手更合適,身手不錯,但對方人更多,下手更黑,直接用利器……挑了那兩個保鏢的腳筋!”
“挑了腳筋?”陸搖瞳孔一縮,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打架鬥毆了,這是故意重傷害!“王宏濤呢?他冇事?”
“王宏濤當時嚇傻了,搬出了他老子郭副省長的名頭,那夥本地人聽了,倒是冇動傷人,稍稍羞辱了一下。”唐正軍說道。
陸搖聽著,心中也是震驚不已。王宏濤囂張跋扈,他白天已經領教過了。但這夥本地人,明知對方是副省長公子,還敢下如此狠手,其背景和膽量,恐怕也絕不簡單。
“是去年你跟我提過的……那夥人?”陸搖低聲問。
唐正軍沉重地點點頭,又點燃一支菸:“是的,還是‘大龍民團’的核心人物之一”
陸搖迅速思考著。王宏濤來大龍縣,目標就是金礦。而金礦周邊,利益盤根錯節,本地勢力怎麼可能坐視一個外來“衙內”空降摘桃子?
這場衝突,是意外,也是立威,本地勢力告訴外來的人:在這裡,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副省長的兒子,也不好使!
“市局知道了嗎?”陸搖問。
“這麼大的事,涉及郭副省長家屬,我敢不報嗎?”唐正軍苦笑,“第一時間就上報了。市局高度重視,已經派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帶人連夜趕過來了,估計快到了,讓我去高速路口接一下。”
唐正軍說著,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眼,對陸搖說:“看,說曹操曹操到,市局的人快到了,催我呢。”
陸搖卻抬手示意稍等,說道:“你先彆急著去接人。你現在應該馬上去見徐書記,當麵向她詳細彙報情況!”
“見徐書記?現在?”唐正軍一愣,“市局的人馬上到了……”
“市局的人到了,也是先瞭解情況,最終怎麼處理,還是要聽縣裡的意見,特彆是徐書記的意見!”陸搖語氣急促而清晰,“這件事性質太敏感了!一邊是郭副省長的公子,一邊是本地的涉惡勢力。處理輕了,郭副省長那邊交代不過去;處理重了,萬一激化矛盾,惹惱了本地那些地頭蛇,後續麻煩更大!徐書記是新來的書記,這件事是她麵臨的第一個重大突發事件,她需要第一時間掌握最全麵、最真實的情況,才能做出判斷和決策!”
他盯著唐正軍:“你是公安局長,是現場處置的第一責任人,你的彙報至關重要!你現在不去向徐書記彙報,等市局的人到了,他們先聽了你的彙報,或者直接介入,你再去彙報,就被動了!這不是一起簡單的治安案件,而是可能引爆大龍縣深層矛盾的導火索!”
唐正軍被陸搖這麼一點,頓時清醒了。
是啊,這麼大的事,他作為縣公安局長,不首先向縣委書記彙報,卻跑去接市局的人,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徐婕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不把她這個書記放在眼裡?
“另外,”陸搖壓低聲音,“彙報的時候,注意措辭。重點是,讓徐書記意識到事情的複雜性和危險性,由她來定調子,拿主意。你,隻是執行者。”
唐正軍深深看了陸搖一眼,重重拍了拍陸搖的肩膀:“老弟,多謝提醒!我差點誤了大事!我這就去縣委,向徐書記彙報!”
他不再猶豫,立刻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