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副省長、秦副部長、徐市長一行人在霍庭深縣長的引領下,徑直穿過人群,走向樓內。
陸搖站在人群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自上而下的等級落差。
霍縣長也心領神會,並未在此時一一介紹身後的班子成員。
一行人步履不停,直接進入了早已準備好的縣委小會議室。從市裡出發,路程不遠,無需休整,正式的赴任程式立即啟動。
陸搖的角色,在最初的迎接儀式後,迅速從“參與者”變回了“服務者”和“待命者”。他接到省裡隨行工作人員明確而簡潔的指示:安排一頓簡單、清爽的工作午餐,標準適中,注意安全和衛生,飯後領導們將直接返程,不留宿。
大龍縣的接待條件,無論是硬體(雖有五星酒店,但安保、**管控複雜)還是軟件(應對突髮狀況的能力),都不足以穩妥承接這個級彆的領導過夜。
陸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親自與接待辦主任、機關事務管理局負責人溝通確認菜單等,確保每個環節都有人盯著。這不僅僅是工作,更是一種展現大龍縣政府執行力和細緻度的機會。
就在他剛剛將午餐事宜安排妥當,準備喘口氣時,縣長聯絡員的電話打了進來,聲音壓得很低:“陸秘書長,請馬上到三樓小會議室,縣長和領導們要聽你彙報。”
陸搖心頭一緊,迅速將手頭未儘事宜交代給副手,整理了一下衣著,快步走向三樓。
推開那間小型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陸搖看到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郭一明副省長坐在主位,秦向東副部長和徐婕市長分坐左右,霍庭深縣長坐在徐婕的下手。房間裡冇有其他人,連秘書和工作人員都已清場。
“縣長,各位領導。”陸搖站在門口,微微躬身。
“陸搖來了。”霍庭深指了指自己旁邊一個位置,然後轉向三位領導介紹道,“郭省長,秦部長,徐市長,這位就是我們縣政府的黨組成員、秘書長陸搖同誌,他同時兼任清溪鎮的黨委書記。咱們縣裡那個金礦,從前期發現線索到初步協調,主要是他在具體負責跟進。”
陸搖自然不能貪功:“縣長過獎了。我隻是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做了一些具體執行工作,還有很多需要學習和提高的地方。”
郭一明副省長此刻纔將目光正式、帶著些許探究地投向陸搖。
這個名字,他最近在家庭內部隱約聽到過幾次。那個不怎麼讓他省心的私生子王宏濤,似乎有意來大龍縣“發展”,話裡話外提過這個年輕乾部。
更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女兒郭蓉前幾天在家宴上,竟也看似隨意地問起過大龍縣和金礦,甚至還提到了“陸搖”這個名字,雖然語氣故作不屑,但以他對女兒的瞭解,那反而意味著上了心。
此刻見到真人,年輕、挺拔、相貌周正,麵對這種場合不見慌亂,眼神清澈沉穩,第一印象倒是不差。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秦向東也在觀察著陸搖。組織部門看乾部,除了能力、政績,更看重潛質、心性和背景脈絡。
此刻觀其言行舉止,沉穩有度,不卑不亢,確有可造之材的雛形。
他暗自將陸搖的名字放在心裡那本“潛力乾部觀察名單”上。當然,乾部的培養是長期過程,也需要看其政治站隊和後續發展。
徐婕市長(兼縣委書記)對陸搖點了點頭:“陸搖同誌,做得不錯。”
陸搖立刻微微欠身:“謝謝徐市長鼓勵。”
他冇有多說,更冇有藉機表忠心或誇誇其談。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此刻他是霍縣長帶來彙報工作的下屬,在徐婕剛剛到任、尚未明確其真實意圖和用人風格之前,過於熱絡地越過霍縣長去迎合新書記,是愚蠢且危險的。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霍庭深麵前攤開的一份檔案,隱約是年度經濟數據表格,心裡不由一沉。
去年六百億的“佳績”已成過去,新領導上任,必然伴隨著新的、更高的期望和指標。
徐婕是來“補經曆”的,但她也需要實實在在的政績來證明自己“補”得成功。
大龍縣這架剛剛超負荷運轉完的機器,今年恐怕還要被注入更強的動力,甚至可能被逼到極限。
這其中的風險和基層承受的壓力,讓他隱隱擔憂。
徐婕冇有繼續寒暄,也冇有立刻拋出經濟指標的問題,這稍稍出乎陸搖的預料。
她又繼續道:“陸秘書長,關於清溪鎮的金礦,除了已經公開報道和上報的材料,是否還有一些……更具體、或者現階段不適宜完全公開的情況和考量?現在這裡冇有外人,你可以詳細說一說,我們想聽聽最真實、最全麵的情況。”
陸搖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看向了郭一明副省長。這不是請示,而是一種禮節和對更高層級領導的尊重——在副省長麵前,由市長提問,他需要確認副省長是否允許他詳細展開。
郭一明注意到了陸搖這個細微的、合乎規矩的舉動,心中微微點頭,這小子倒是懂分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
“說吧。金礦的發現,對你們大龍縣是機遇,也可能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挑戰和衝擊。省裡對這件事很關注。我這次過來,除了送徐婕同誌上任,另一個任務,就是想親自聽一聽一線同誌最直接的瞭解和分析。有些情況,書麵報告看不全,也看不透。”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些,“回去之後,我還要向省委李書記做專題彙報。”
陸搖感受到了這無形的壓力,他再次看向霍庭深縣長,用目光征詢。
霍庭深臉色嚴肅,鄭重地點了點頭:“陸搖,把你知道的、想到的,如實、詳細地向郭省長、秦部長、徐市長彙報。不要有顧慮,但務必客觀準確。”
得到明確授權,陸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彙報:
“郭省長,秦部長,徐市長,縣長。關於清溪鎮金礦的情況,我主要從三個階段和當前狀態向各位領導彙報。”
“第一階段是發現與初步確認。去年,我們清溪鎮下屬的礦業公司在常規石料開采過程中,偶然發現了高品位的金礦化線索。我們立即上報,並協助省、市兩級地質勘探隊進行了加密勘查,基本確認了礦床的存在和可觀的儲量。這一階段,我們主要是配合和提供保障。”
“第二階段是黃金集團的介入與博弈。”
陸搖的措辭謹慎起來,“黃金集團接到國家相關部門指令後,派出了以徐靜同誌為首的工作組入駐,進行了詳細勘探和技術評估。他們的結論與我們之前的判斷基本吻合,確認這是一個具有重要開采價值的大型金礦。”
他略作停頓,觀察了一下領導們的反應,郭一明和徐婕都聽得很專注。
“但是,”陸搖話鋒一轉,“黃金集團方麵也明確表達了他們的顧慮。主要基於當前國際國內黃金市場的穩定、國家黃金儲備戰略以及大規模開采可能帶來的生態環境、社會維穩等綜合成本考量,他們認為立即啟動大規模工業化開采的時機和必要性,需要進一步審慎評估。”
這番話,點破了黃金集團的“戰略囤積”意圖,也解釋了他們遲遲不動工的原因。
“第三階段,是我們地方與黃金集團的協調,也是目前的現狀。”陸搖繼續道,語氣平和而務實,“我們充分理解並尊重國家對戰略資源的統籌安排。但同時,清溪鎮是一個傳統的農業鄉鎮,工業基礎薄弱,財政困難,群眾增收渠道狹窄。金礦的發現,給當地帶來了巨大的希望,也催生了發展的迫切需求。如果隻是‘畫餅充饑’,長期封存,不利於地方穩定和發展,也可能誘發私挖盜采等治安隱患。”
“因此,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我們與黃金集團進行了多輪艱苦的協商。最終達成了一個折中的、過渡性的方案。”陸搖清晰地說道。
“這個方案的目的,一是盤活閒置資源,為地方發展注入實實在在的動力,解決部分就業,增加財政收入,穩住群眾預期;二是以‘建設’代替‘等待’,提前完善礦區外圍的基礎設施,為將來可能的大規模開采做好鋪墊;三是用實際動作向市場傳遞‘資源在有序開發’的信號,增強外來投資者對大龍縣發展前景的信心。”
陸搖最後總結道:“我們地方所做的,是在國家戰略的大框架下,爭取一點空間和時間,解決眼下的發展難題,並努力為國家未來的開采創造更好條件。這就是目前金礦相關工作的基本情況。”
彙報完畢,會議室裡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