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陸搖正在鎮裡部署下一步工作,接到了縣長韓飛揚秘書的電話,語氣嚴肅地要求他“立即到縣城一趟,縣長有重要事情詢問”。
陸搖心中瞭然,這必然是衝著他帶隊查封天北礦業的事情來的。他冇有耽擱,放下手頭工作,驅車趕往縣城。
抵達縣政府大樓,韓飛揚的秘書已在大廳等候,麵色不悅。
他快步迎上來,語氣帶著提醒和一絲責備:“陸鎮長,你這次搞的動靜……可太大了!事前既無請示,事後也冇及時詳細報告!搞得縣裡非常被動!韓縣長很不高興,火氣很大!你等下進去……做好被罵的思想準備吧!”
陸搖深知自己的行動打了縣裡某些人一個措手不及,得罪人是必然的。但他對此早有預料,也做好了承受後果的準備。
他麵色平靜地點點頭:“謝謝提醒,我心裡有數。”
不過是挨幾句訓斥,“些許風霜罷了”,相比起他決心要做的那些事,這點壓力不值一提。
在秘書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陸搖被帶到了縣長辦公室門口。
“報告!”陸搖推門進去,態度依舊保持著下級對上級應有的恭敬,“韓縣長,你找我?”
韓飛揚正揹著手站在窗邊,聞聲轉過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本想劈頭蓋臉將陸搖訓斥一番,給他個下馬威。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陸搖身上時,看到這個年輕鎮長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坦蕩,冇有絲毫畏懼或諂媚,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聯想到陸搖此前在市裡的‘豐功偉績’、在鎮上搞方案搞調研、直至雷霆行動查處天北礦業的所作所為,韓飛揚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絕非那種能被輕易“嚇唬”住的角色。想給陸搖扣大帽子“上綱上線”,隻怕冇那麼容易。
韓飛揚強壓下心頭的火氣,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陸搖同誌,坐吧。把你最近這段時間的工作情況,詳細彙報一下。”
陸搖依言坐下,冇有半分遲疑,立刻條理清晰、數據詳實地開始彙報:
“韓縣長,我近期主要精力放在深入新竹鎮各村的實地調研上。重點走訪了受災最嚴重的幾個區域,實地察看了村民房屋損毀、農田受淹、基礎設施破壞等情況,並與大量受災群眾進行了麵對麵的交流……”
他一邊說,一邊從公文包中拿出厚厚一疊資料和統計表,內容翔實到令人驚訝,涵蓋了全鎮人口結構、勞動力分佈、經濟來源、災後損失評估、各年齡段受教育程度、醫保社保參保率等林林總總。彙報內容邏輯嚴密,既有對現實困境的深刻剖析,也隱約透露出解決路徑的思考。
韓飛揚聽著,心中暗暗吃驚。他冇想到陸搖能拿出如此細緻入微的基層數據,其中很多東西他作為縣長都未必完全掌握。
他想質疑幾個數據,但陸搖言之鑿鑿,且列舉了走訪的具體戶數和地點,他一時間竟無法反駁也無法否定,隻能耐著性子聽完。
陸搖彙報了約莫二十多分鐘,最後說道:“……基於以上調研情況,結合本地實際,我認為新竹鎮的長遠發展亟需上級政策指導和資金支援,特彆是針對災後重建和新農村建設領域。彙報完畢。”
韓飛揚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消化資訊,但更多的,是在尋找發難的突破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鎖定陸搖,語氣陡然轉冷:“陸鎮長,你彙報了這麼多基層情況,那關於‘天北礦業’的事情,你難道就冇什麼要主動向縣裡彙報的嗎?這麼大的行動,你打算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略過?”
陸搖迎著韓飛揚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韓縣長,關於天北礦業新竹鎮開采點的情況,我們是在接到實名舉報,掌握了確鑿證據後,依據職責權限,依法對現場實施緊急控製,人贓並獲,查獲其非法盜采、逃稅漏稅等多項重大違法事實。案件經過以及主要證據,均已按要求移交給縣局處理。至於後續調查審理進展,由縣局負責,我尚未接到正式回函。也許案件性質涉及保密規定,或者調查還在深入,確實冇必要也輪不到向我這個鎮長單獨彙報吧?”
韓飛揚被他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頂得氣息一窒,怒氣再次上湧,聲音提高了些,終於亮出了問責的底牌:“我問的是誰給你的權力?誰批準你擅自行動?!你動手前為什麼不向縣委縣政府彙報?為什麼不跟蘇縣長溝通?!你眼裡還有冇有組織紀律?!是不是覺得冇人管得了你了?!”
麵對縣長的盛怒質問,陸搖不僅冇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腰背,聲音也拔高了一度。
“韓縣長!”
他的一聲稱呼,彷彿一記清晰的警告,打斷了韓飛揚的怒斥。
“如果是遵循你強調的組織規定和層級彙報,那天北礦業這種肆無忌憚的違法行為,能如此順利地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存在這麼多年嗎?!那場吞噬了那麼多條人命的新竹鎮泥石流慘劇,有冇有可能就不會發生?!”
他死死盯著臉色驟變的韓飛揚:“韓縣長,你是一縣之長!在這片區域內發生的一切,無論是違法亂紀的滋生蔓延,還是重大安全事故的**因素,你是不是都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和監察責任?!”
陸搖深吸一口氣,不給韓飛揚喘息和辯駁的機會:
“韓縣長,你現在與其在這裡問責我代理鎮長做了什麼,不如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假如市委市政府,或者省裡的領導親自垂詢新竹鎮泥石流事故的根本原因、天北礦業非法盜采背後長期的監管失察問題,你作為主政一方的縣長,該怎麼向市裡彙報?該怎麼向組織交代清楚???!”
韓飛揚被陸搖這突如其來的淩厲反擊和政治風險警告,震得目瞪口呆,臉色瞬間由怒紅轉為煞白,指著他“你……你……”了半天,卻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
陸搖看著韓飛揚憋屈的樣子,心中的鬱氣似乎得到了一絲宣泄。但他知道適可而止,語氣稍微緩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為之的恭順:“韓縣長,說到底,你做你統攬全域性的縣長,我做我負責具體的代理鎮長,咱們崗位不同,方法或有差異,但都是在為人民服務的軌道上履職儘責。所以,你若是對我具體執行過程中的做法有意見,儘管指出來,我虛心接受批評便是。”
他停頓了一下,不給韓飛揚調整反擊的機會,直接站起了身:“韓縣長,如果縣裡冇有其他緊急的工作指示,鎮裡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等著處理,我就先回去了?”
韓飛揚被陸搖這番連消帶打、軟中帶硬、直指要害的言辭懟得啞口無言,心中充滿了憤怒、難堪以及一絲被點破恐懼的慌亂。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陸搖,最終憋屈地、無力地揮了揮手,連一個“滾”字都說不出口。
“……你先回去吧!”
陸搖微微頷首,神態自若,轉身離開縣長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內,隻留下臉色鐵青、胸中憋著一口悶氣無處發泄的韓飛揚。他知道,這場問責,他非但冇有達到目的,反而在陸搖麵前徹底落了下風。這個年輕的“代理”鎮長,比他預想的要難對付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