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站在簡陋的早市入口,目光沉靜地觀察著市場內稀疏的人流和攤販。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蘇倩倩和她的聯絡員小趙撐著傘走了過來。
蘇倩倩顯然起得很倉促,未施粉黛,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褪去了平日的淡雅妝容和工作職裝,反倒顯出一種難得的清麗和自然。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未褪儘的疲憊和對周遭環境的不適,甚至厭惡。
陸搖心中暗自搖頭:這女人放著省城的舒適日子不過,非要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吃苦受罪”,真是難以理解,典型的冇苦硬吃。
但他麵上絲毫不露,隻是語氣平和地打招呼:“蘇縣長,你怎麼也起這麼早?不多休息會兒?”
蘇倩倩走到他身邊,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她打量著陸搖,見他神色清明,毫無宿醉之態,不由略帶譏諷地道:“你昨晚喝了那麼多,倒是醒得挺早。這麼大雨跑出來,做什麼?”
“習慣了早起。”陸搖目光重新投向冷清的街道,語氣轉為認真,“我現在是鎮長,總得親眼看看我治下的這個鎮子到底是什麼樣子。光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看檔案,是摸不到實情的。不瞭解真實情況,製定的任何政策方案都是空中樓閣,根本無法落地。”
他說著,邁開腳步,沿著濕漉漉的街道向前走去。
“那我陪你一起看看。”蘇倩倩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而行。聯絡員小趙則默契地落後幾步,保持著距離。
清晨雨中的新竹鎮顯得格外蕭條。大多數店鋪都緊閉著門,隻有菜市場附近有些許人氣,幾家早餐店冒著微弱的熱氣。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隻有偶爾駛過的摩托車濺起一片水花。
他們默默往前走,經過了掛著牌子的鎮衛生院——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三層小樓,門窗略顯破舊;又經過了鎮中心小學,圍牆低矮,操場上積著水窪,顯得空曠而寂寥。所過之處,都是貧窮和落後。
就在他們準備折返時,一陣沉悶而嘈雜的“突突”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雨中的寧靜。隻見一輛老舊的重型卡車,冒著濃重的黑煙,吃力地從鎮子主街上駛過。車輪碾過積水坑,濺起渾濁的水花。車速不快,沉重的車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陸搖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敏銳地捕捉到那卡車敞開的車鬥裡裝載的貨物——是灰黑色的、未經處理的礦石!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卡車經過一個稍大的水窪時,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幾塊小礦石從車鬥邊緣被震落,掉在泥水裡。
陸搖上前,彎腰撿起了其中一塊礦石。他用手抹去表麵的泥水,仔細辨認著。礦石質地堅硬,呈灰黑色,帶有明顯的金屬光澤和磁性。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眉頭緊鎖。
“這是鐵礦!”他抬起頭,看向走過來的蘇倩倩,語氣中帶著強烈的疑惑和警覺,“新竹鎮什麼時候有鐵礦了?之前的資料顯示,這邊的礦藏主要是鈦白礦啊!這礦是誰開的?縣裡有報備嗎?”
蘇倩倩聞言,臉色也是微微一變,顯然也有些意外。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身後的聯絡員小趙正用一種極其輕微但異常堅決的眼神向她示意,微微搖了搖頭。
蘇倩倩立刻會意,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迅速調整表情:“鐵礦?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啊。鎮裡的礦產登記和管理之前一直是上一任班子負責的。這樣,回頭我馬上讓經發辦和國土所查一查,看到底是什麼情況。”
陸搖的注意力全在礦石上,並未留意到身後的小動作。他掂量著手中的礦石,沉聲道:“是得好好查查!必須弄清楚這是誰開的礦,手續是否合法合規!咱們大龍縣開礦的公司魚龍混雜,很多都存在不規範操作。如果是在新竹鎮地界上開的礦,就必須在鎮上登記備案,接受監管。要是冇有,那就必須限期補上!安全第一。”
陸搖緊張是正常的,上一任鎮長就是因為礦渣潰壩出現泥石流,出了人命,算是出了安全生產事故。他可不想重蹈覆轍。
“冇錯,是該讓他們規範起來,該補錄的補錄,該管理的必須管起來。”蘇倩倩順著他的話應和了一句,隨即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哦,對了,陸鎮長,這一圈看下來,你對新竹鎮的初步感覺怎麼樣?”
陸搖將那塊礦石揣進外套口袋,目光掃過蕭條冷清的街道,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自嘲:“感覺嘛……說實話,要不是有蘇縣長你這位縣領導親自掛帥兼任鎮委書記,有你在這裡主持大局、協調資源,光憑我一個人,看到這副光景,現在就想打報告跑路了。這擔子……太重了,我挑不了。我一個小小的代理鎮長,冇人會聽我的。”
蘇倩倩聽出他話裡的潛台詞——既點明瞭現實的困難,又把解決問題的期望和責任巧妙地推到了她這位“背景深厚”的書記身上。她輕笑一聲:“你這話裡……可是有話啊。”
這時,雨勢突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傘麵上。
“雨大了,先回去吧。”陸搖抬頭看了看天色,結束了這次視察,“具體的情況和下一步的方案,等我再到下麵各個村裡實地走訪調研之後,我們再詳細商量。”
“你還要下到村裡去?”蘇倩倩有些詫異,這陸搖的勁頭比她想的還要足。
“當然要去。”陸搖的語氣十分肯定,“如果時間允許,我不僅要去村裡,還要到山裡去,到田間地頭去,到處走走看看。隻有掌握了最真實的一手情況,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突破口。坐在辦公室裡,是想不出辦法的。”
蘇倩倩看著陸搖那副認真甚至有些執拗的神情,一時間竟有些啞然。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是真心想來做事的,而且準備撲下身子實乾。
陸搖聰明,再加上能乾和肯乾,產生了一種讓她隱隱感到不安的能量。
這個小小的鄉鎮平台,恐怕……真的困不住他。
一種“恐怕要壓不住他了”的預感,悄然在她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