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和鐘易安趕到市人民醫院時,搶救室外的走廊已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和隱約的不安之中。李侃的妻子、兒女等幾位家屬麵色慘白,或坐或立,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緊閉的、亮著紅燈的門。
陸搖上前,低聲與家屬打了個招呼,表達了科室的關切,鐘易安也在一旁輕聲安慰著。然而,在這種時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們能做的,唯有陪伴等待。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大約半個小時後,搶救室的門打開了。主治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麵色沉重地對著圍上來的家屬緩緩搖了搖頭。
“我們儘力了……請節哀。”
簡單的幾個字,如同最終判決,瞬間擊碎了家屬們最後的希望。走廊裡頓時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聲。李侃的妻子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身體一軟,直接昏厥過去。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醫護人員又急忙上前進行急救……
陸搖站在一旁,心境異乎尋常的平靜。這種平靜並非冷漠,一方麵源於他與李侃並無親緣關係,難以真正感同身受那份刻骨的悲痛;另一方麵,則源於他幼年時便已曆經喪母之痛。
那時,年幼的他便是這樣安靜地、近乎麻木地接受了命運的殘酷,已見識過生命無常的底色。
待李侃妻子的情況稍微穩定,醫護人員安排妥當後,陸搖等人才得以進入病房,最後瞻仰李侃的遺容。
不久後,林筱鳴也帶著辦公室的幾名同誌趕到了醫院。他麵色凝重地看了李侃最後一眼,隨後便代表組織對家屬進行了正式的慰問,並開始著手安排治喪的相關事宜。陸搖作為科室的副科長,自然也被納入治喪小組,負責具體的協調和執行工作。
陸搖和鐘易安等人效率很高,很快便依據慣例擬定了一份詳細的治喪方案,提交給林筱鳴審閱批準後,又馬不停蹄地與家屬溝通落實。家屬們沉浸在悲痛中,對於單位的安排並無異議,治喪的流程推進得異常順利。
就在陸搖以為任務即將順利完成,可以鬆一口氣時,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李侃的骨灰入土之後,家屬間的氣氛卻陡然一變。關於李侃那點有限的存款、單位發放的撫卹金、甚至死後房產如何分配的問題,幾位近親屬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陸搖起初還試圖勸和,講幾句“以和為貴”、“讓李科安息”的大道理。但他剛要開口,就感覺到旁邊的鐘易安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遞過來一個極其嚴厲且明確的眼神——彆摻和!
陸搖瞬間醒悟。
這是彆人的家務事,是**裸的利益之爭。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他們隻是單位派來協助治喪的乾部?一旦捲入這種糾紛,無論偏袒哪一方,或是試圖主持“公道”,最終都隻會裡外不是人,甚至可能引火燒身,將單位的善意變成難以收拾的鬨劇。
陸搖立刻收斂神色,找了個“領導有新工作安排,要回去開會”的藉口,對家屬的爭吵充耳不聞,與鐘易安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便迅速且低調地抽身離開了李家。
坐進車裡,隔絕了身後那場令人唏噓的紛爭,兩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鐘易安一邊係安全帶,一邊搖頭感歎:“唉,這人呐……真是……不說了。走吧,陸科,忙活這麼多天,一口安心飯都冇吃上。我知道前麵有家館子味道不錯,我請客,咱們去吃點東西。”
陸搖冇有客氣,點了點頭。他發動汽車,前去館子。
飯店包間裡,環境清雅,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鐘易安顯然是這裡的常客,與老闆寒暄幾句後,便將陸搖引薦給對方。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聽說陸搖是市委政研室的科長,市裡的紅人,立刻熱情倍增,連聲說要給這桌免單,態度殷勤周到。
陸搖麵上含笑應酬,心裡卻自有計較。雖然一頓飯錢冇多少,但他從不輕易欠這種人情。他暗自打算,等走的時候買幾條好煙、幾瓶好酒,既不拂對方麵子,也不讓自己落了下乘。
菜肴上桌,味道確實地道。幾口熱菜下肚,緩解了半日的疲憊。鐘易安這才切入正題,壓低了些聲音道:“陸科,這飯店其實有我愛人一個遠房親戚的股子,生意還過得去。我看你平時也冇什麼額外進項,要是手頭有閒錢,不妨也入一點?也算是個穩妥的收益。”
陸搖聞言,心中立刻警鈴大作。投資入股?聽起來不錯,但他立刻聯想到他那甩不脫的原生家庭。父親陸建國,尤其是那個繼母王秀蘭,要是嗅到他有這麼點“外快”,絕對會像水蛭一樣粘上來,變著法地掏空他去補貼那個寶貝繼子。
他放下筷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務實,婉拒道:“老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剛提上來,還冇享受到什麼福利。這投資的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鐘易安聽了,也不再強求,隻是笑了笑。
陸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認真起來,看向鐘易安:“老鐘,科室的事……你是不是從林主任那兒,或者彆的渠道,聽到什麼確切風聲了?”
鐘易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也凝重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林主任倒冇明說。是市委綜合辦那邊傳出來的風聲,據說很早之前,李書記就提過一句,說李侃科長一旦……一旦不在了,秘書三科這個攤子也就冇有保留的必要了,要順勢精簡掉。我估摸著,下週一的市委例會上,李書記很可能就會和陳市長正式商議這個事。”
陸搖心中瞭然,這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他沉吟片刻,道:“科裡其他人,有什麼想法或者意向,你回頭方便的話,幫我大致問問。到時候,我會去找林主任彙報工作時,儘量為大家爭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到好一點的去處。”這是他作為副科長此刻唯一能做的承諾。
鐘易安點點頭,隨即反問:“那你呢?陸科,你有什麼打算?林主任跟你透過底冇有?”
陸搖搖搖頭:“林主任還冇找我正式談過。估計……也快了吧。”他忽然想到周芸副市長,她雖然賞識自己,但關於工作調動的事,她卻從未給過任何明確的暗示或承諾。這讓他心底不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和不確定。
“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鐘易安追問。
“我?”陸搖目光看向窗外,思緒飄散又快速回來,“我個人傾向於……有機會的話,能去省直機關最好,實在不行,哪怕是鄉鎮,也能接受。”他頓了頓,語氣迴歸到標準的組織原則,“當然,一切最終還是要看組織的安排。”
鐘易安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是啊,一切看組織安排。”
飯畢,兩人走出包間。陸搖去前台挑了幾條高檔煙和兩瓶不錯的酒,堅持付了錢,老闆推辭不過,隻好收下,態度更是熱情了幾分。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飯店大堂牆壁掛著的電視螢幕上,正在插播一條本地突發新聞。主播語速急促,畫麵切換到大龍縣山區——
“本台最新訊息,今日上午,大龍縣龍口鎮突發山體滑坡及泥石流災害,初步確認有一個自然村受災,部分民房被沖毀,通訊和道路中斷,傷亡情況正在緊急統計中……”
電視畫麵裡,渾濁的泥石流裹挾著樹木和碎石沖垮了低矮的房屋,一片狼藉,觸目驚心!
陸搖的腳步猛地頓住,瞳孔驟然收縮!
那地點,那景象……他幾乎一眼就認出,那絕非簡單的“山體滑坡”!那分明就是他調查報告裡反覆預警的、因礦渣堆積壩潰決而引發的礦渣泥石流!
一股冰涼的氣流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天災?
不!這是**!是那些被刻意忽視的警告、被利益扭曲的決策、被拖延的治理所結出的惡果!
陸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被釘在了原地。
那口憋在胸口的濁氣,久久難以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