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做不到】
------------------------------------------
三日後,殷雪凝被接進國公府。
直到親眼看見自己的長姐站在麵前,她還是不敢置信。
揉了揉眼睛:“姐,你怎麼——”
殷雪凝被迎進暖閣裡。
下人上了茶水和點心,就都退去了,留她們姐妹二人說話。
殷雪凝環顧四周,隻覺如入洞天福地。
屋裡炭火燒的足,溫暖如春,不像家裡,冷得像個冰窖。
殷雪凝身上的寒意被驅走了,心裡的寒意卻驅不儘。
她盯著眼前穿綾著錦、珠光寶氣的長姐,熟悉,又陌生。
問出了後半句:“你怎麼,真做了彆人的妾室?”
殷雪素隻是無言。
殷雪凝漸漸激動起來。
“你明明就說過!你說過你不會當人妾室,如今怎麼,怎麼就……”
長姐容貌出眾,自到了嫁齡,提親的人幾乎踏破門檻。
鄰家的書生,被拒了多回,還不死心。
更有那富家子弟,見她們家道敗落,就起意要納長姐做妾的。
長姐無一例外,全都回絕了。
她說她寧死也不會給人做妾。
所以殷雪凝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曾經那樣言之鑿鑿的長姐,消失了大半年,再出現,竟是以這樣的身份。
“那日你和娘爭吵離家,過後不久,家中收到你捎來的書信,說你去了姑母家。我和娘都不疑有他,還暗暗慶幸,你終於想通了。”
殷小姑昔年待字閨中時,殷雪素就出生了。
殷小姑親手帶過這個侄女幾年,因而對她有種特彆的感情。
加上嫁人後自身又冇生養女兒,就想將這個侄女,說給自家丈夫的大侄兒,如此也算親上加親。
殷雪素死活不肯同意。
她放不下母親和妹妹,自己遠嫁,一走了之,她們在京如何生活?
家中已是一貧如洗,因父親的病,能典當的都典當了,還要多虧姑母的接濟,否則早支撐不下去。
而母親連氏,身子一貫柔弱,送走亡父後就一病不起,看醫吃藥,處處要錢。
殷雪素平日,全靠接些縫補漿洗的活計養家。
偶也給書肆抄書,賺些零用。
可這種活計搶手,書肆一般更傾向於找那些書院裡的書生。
把畫作送到書畫鋪子寄賣,倒也是一條出路。
然而她畫功雖不錯,卻非名家。京中追捧名流,冇有名氣的畫者一堆,其中不乏優異者,賣不出去的卻大有人在。
縱使三五個月賣出一幅,又濟什麼事呢?
眼看舉步維艱,殷雪素決定,進高門富戶做工。
不是賣身為奴,隻是雇傭關係。
之前牙行聯絡過她,說有富貴人家的小姐想找個伴讀,而殷雪素能書會畫,彆說伴讀了,就是閨塾師也當得,工錢十分優渥,足以養家。
連氏卻不答應。
在她看來,女兒家到了年紀,嫁人纔是正業。
因著家裡境況不佳,大女兒被一年年拖得大了。
連氏深怕她錯過一個姑孃家最好的時候,所以頻頻催促,又怎肯她跑去給人做工。
雖不是賣身,說出去終究不好聽。
她又長那副容貌。萬一在雇主家遇到點歹事,於名聲有了妨礙,以後更不好嫁了。
母女各持己見,吵了一架,殷雪素提著包袱走了。
冇幾天讓人捎回一封信來,說是去了姑母家,請家裡勿念。
連氏氣她不當麵說一聲就走。
轉念一想,她許是想通了,去姑母家,由她姑母做主嫁人,再好不過。
自此倒也放下了心口大石。
萬萬冇想到想到,她竟從未離京。
嫁倒是嫁了,卻不是與人為妻,隻是個妾。
“長姐!”殷雪凝痛心疾首,又氣又怒,“你怎能自甘墮落?!”
麵對妹妹地指責,殷雪素臉上有些火燒感,心裡倒不覺太難堪。
畢竟多活了一世,尊嚴、名聲,那些早不在她計較之內。
就連曾經信誓旦旦說過的話,也像是從旁人嘴裡說出來的。
她是清高過,目下無塵過。
可世事磨弄人,被人一腳踩進泥裡,生不如死的時候,那些東西救不了她。
雖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可太晚了,該發生的已經發生。
就算冇有發生……
殷雪素捫心自問,如果重生在踏進牙人家門之前,她還會不會走上這條路?
又或者她會心懷慶幸,把一切當做是一場噩夢,就此忘記,放下仇恨,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不,她做不到。
那些發生過的,像跗骨之蛆,日夜啃食著她,她忘不了。
何況,不止是她的命,還有她孩兒的命……
“你說得冇錯,所以彆跟我學。”
殷雪素放下茶盞,抬頭,端詳妹妹因氣怒而通紅的臉龐。
她們雖是姐妹,卻並不相像。
妹妹更像爹,五官透著英氣。這副一點就著的爆脾氣卻不知隨了誰。
這個妹妹小自己三歲,今年才十五,眉眼間還一團稚氣,卻又顯出一股早熟來。
窮人家的孩子,難免如此。
“可——”
殷雪凝不甘心被這樣敷衍過去,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她不信長姐是自願給人做妾的。
也後悔剛纔氣衝上頭,出言不遜,說長姐自甘墮落。
“長姐,我現在也能做活了,我掙錢給你贖身,咱們回家吧。”
殷雪凝拉住她的手,語氣急切。
“不要給人家當妾,你自己說的,妾是玩物,生不由己,死不由己,一生憑人拿捏——”
苑媽媽聽到屋裡爭執聲,不放心,藉口換茶進來。
殷雪凝這話被她聽得一字不落。
“凝姑娘這說得什麼話?”
苑媽媽重新給她沏上熱茶,一邊笑著同她解釋。
“咱們姨娘可不是一般的妾,她是八抬轎子抬進門的貴妾,比正房夫人也就差了半隻腳。有端康太妃這個乾孃在,指不定哪天還能更前一步,未必就釘死在原地。”
“媽媽。”殷雪素製止她,“她還小,彆跟她說這些。”
殷雪凝心中疑惑更甚:“乾孃?什麼乾孃?”
長姐什麼時候有的乾孃,她竟不知道。
殷雪素歎了口氣,讓苑媽媽出去。
情知她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性格,斟酌一番後,略去前世不提,把原委告訴了她。
殷雪凝聽得眼淚滾滾,心裡又痛又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裡麵定有緣故。”
殷雪素拿出帕子要給她擦淚,她用袖子一抹,惡狠狠道:“那牙人實在該死!長姐怎不報官?”
殷雪素搖頭:“要告牙人容易,可背後牽扯到國公府,就算捅出來,不過是錦被一遮了事。胳膊擰不過大腿。”
“說到底,那夫婦纔是始作俑者!縱使冇法討回公道,難道長姐真甘心就此屈服?”
殷雪素張了張口,心底深埋的那些東西卻無法實言相告。
招了招手,讓她到自己跟前來。
牽住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殷雪凝驀地瞪大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