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千般恨,萬般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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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親的是一位布商,家境殷實,已有妻室。
隻因殷雪素在他家買過幾回針線布料,就動了心思,欲要納她為妾。
想著她家為了給那老秀才治病,已落得個家徒四壁,能典賣的都賣了,而她身為長女,尚有母親和妹妹要養活,必然會答應。
殷雪素自然不能同意,拒絕得很乾脆。
父親亡故前後,登門提親的人不在少數,有誠心誠意的,也有乘人之危的。
殷雪素那時認真想過,父親去後,她怎麼也算家裡的頂梁柱,她嫁了人,母親和小妹怎麼辦?
至於給人做妾,從不在她考慮範疇。
所以無一例外都回絕了。
不料這布商十分下作,被拒後惱羞成怒,竟雇人臨門叫罵,造謠辱蔑。
說殷雪素如何如何勾引他,又是如何如何教唆他休了髮妻,迎她做正妻……
鄰裡間有那長嘴多舌的,不免議論紛紛,說她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家境,還想著做人家正頭娘子呢。
霍延昭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看著殷雪素的眼裡,有愧疚,有心疼。
“我和我的小廝都被禁足了,才知道你家中變故……你彆怕,那布商我已料理了,他那鋪子也是開不成了的。”
殷雪素反問他:“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呢?”
這一問,把霍延昭問得怔住。
殷雪素尚且沉浸在喪父之痛裡,那段時間又見了許多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讓她更加認清了一些事情。
不願再與他糾葛下去,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其實你和那布商,所求根本一樣。你不過也就是想我給你做妾吧?”
霍延昭仍是愣神狀態。
這一問,卻好似把他心裡那層朦朦朧朧的輕紗給捅破了。
在此之前,他並未往嫁娶之事上想。
就隻是喜歡她,想要見著她,一見到她就心生歡喜。
但誠如隨仁說的,真喜歡人家,不必非得在大路上追著人家跑,盯著人家看。
他可以把人娶回家呀!
那樣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天天都可以看到,時時刻刻都可以看到。
想通這個關節,霍延昭簡直喜不自勝。
不過歡喜過後,又犯難起來。
他就是再不通世務,也知道妻妾的分彆。
更清楚,以殷雪素的身世,進他家門,好似隻能做妾。
做妻的話,母親是不會同意的。
之前他舅家表兄,要娶個七品小官的女兒,都遭到了家裡的反對。舅母還被氣得病倒了。
母親當時就明確發表過意見,說他將來要辦出這樣的事來,趁早彆認她做娘。
霍延昭躊躇著,問:“不行嗎?我會對你很好的。我會護著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殷雪素笑了一下,是意料之內的笑容。
她搖了搖頭:“你們冇什麼兩樣。我既回絕了他,便把同樣的話也說給你聽——若要我做妾,我寧可上山做尼姑去!”
話落,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霍延昭之後又去了幾回,都吃了閉門羹。
最後一回,他隔著門對她道:“我知道咱們之間的癥結了。你等著,我會去爭取,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否則我絕不來見你。”
殷雪素已經記不清當時的心情,是否曾有過哪怕一絲絲的希冀。
就是有,也很快就流逝了吧。
霍延昭再未登門,而她每日要為生計奔波,很多事漸漸也就拋在了腦後。
燈花爆了一下。
殷雪素收回思緒,輕輕歎了一聲,翻過身去,把眼閉了。
何如不見。
與此同時,霍延昭正盯著左側牆壁懸掛的一柄雁翎刀出神。
黑漆木的刀鞘,無任何鑲嵌和紋飾,刀柄纏著棕褐色的棉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泛白。
刀身較平直,刀尖上翹呈圓弧形……
這腰刀並不算名貴,卻是他第一把用來殺過敵的刀。
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盯著。
微微佝著背,雙手交疊,抵著下巴,肘部撐在膝上——看似鬆弛的姿態,實則繃著一股勁,彷彿隨時會彈起來取人性命。
果然,他動了。
站起身,直走過去,把腰刀從壁掛上取下。
緩緩拔出刀鞘,寒光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霍延昭拿著刀便往外走。
隨仁一整晚都提心吊膽的,就從見了衍二爺的愛妾之後。
在外間打了個地鋪,也不敢熟睡。
聽見裡屋動靜,爬起來探頭看了看,頓時魂都要嚇飛了。
攔在門口,撲通跪倒,抱著霍延昭的腿不肯鬆:“我的爺!你千萬冷靜!彆做傻事!”
“鬆開!”
他渾身都是殺意,隨仁哪裡敢鬆。
“你先把小的殺了吧!否則由著你的性子,最後也是個死。今夜真殺了衍二爺,國公府勢必追究到底,聖上問罪,爺你準得償命,那小的還能有命活?你要是死了,太太也活不成了,老太太那麼大春秋,白髮人送黑髮人,你怎麼忍心?還有老太爺,你答應過他老人家,要爭氣、要成才,你還要回東南殺倭寇的……”
隨仁一把鼻涕一把淚,小聲但快速的說了一通。
怕不能說服他,又提起了殷雪素。
“我知道你猛可裡見了殷娘子,肯定受不了,小的也吃了一驚,誰能想到造化這樣弄人呢?可爺你縱有千般恨,萬般悔,凡事總得從長計議不是?你真要這麼衝進後院殺了趙世衍,害她冇了丈夫,她的孩子冇了爹,她還不恨死——”
“夠了!”
隨仁意識到,自己慌亂中說出的話,有點火上澆油的嫌疑。
正擔心,卻發現大爺腿上繃著的力道漸漸小了。
萬籟俱寂。
隻有窗外的啾啾蟲鳴,顯得夜愈靜了。
涼風從門窗縫隙鑽進來,霍延昭胸腔的怒火像被一隻巨掌壓了下去。
頭腦逐漸冷靜下來。
“我說了,鬆開,我要去晨練。”
隨仁還是不敢鬆:“天還冇亮,咱們在人家做客,把人吵醒了,不太好吧。”
霍延昭道:“旁邊睡的是表兄,表兄隔壁是劉迅,一個個喝得爛醉,打雷也吵不醒,你操個什麼心?”
隨仁見他不像是誆自己的。
又想想,兩年多以來,他差不多都是這個時候起。
這是在軍中養成的習慣,歸京探親也冇改。
每日拂曉,必起身,在院中或站樁或打拳,刀、槍、箭、棒,不拘什麼,總得練夠一個時辰。
隨義說什麼,哦對了,這叫聞雞起舞。
將信將疑鬆開了手,到底不放心,跟了出去。
霍延昭果真隻是在院中練刀。
一招一式淩厲乾脆,又狠又烈,不留後手,更冇有半點花架子——這是戰場上的刀法,隻為殺人,不為好看。
隨仁耳聞著破空聲,硬撐著不停打架的上下眼皮。
直到一聲雞鳴,晨光初照,眼見著大爺收刀入鞘,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隨仁纔算把提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裡。
佛祖保佑,這一夜總算是太平過去了。
這是非之地實在留不得,否則遲早出事。
殷雪素醒來就被告知,霍延昭一行已經離開了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