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魚兒 第12章 聖焰島
武魂殿的快艇在海上疾馳了整整兩個時辰。
方向是東南,遠離龍骨崖,也遠離大陸。海水的顏色從暗紅逐漸轉為深藍,最後變成一種近乎黑色的墨藍。空氣中深淵瘴氣的氣息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帶著硫磺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我們到底要去哪?”蘇小魚忍不住問。她肩上的箭傷已經由隨船的治療係魂師處理過,但臉色依舊蒼白。
千島川站在船頭,沒有回頭:“聖焰島。武魂殿在東海最深處的秘密據點,也是……存放‘那件東西’的地方。”
楚風沉默地摩挲著左臂魂骨。完整度提升到35後,深海感知的範圍已經擴大到三百五十丈,精度也大幅提升。他能“看”到,前方約兩百裡的海麵上,有一座被金色光罩完全籠罩的島嶼。光罩散發出的魂力波動神聖而熾熱,與深淵能量截然相反,卻莫名讓他感到一絲……不適。
就像冰與火天然的對立。
“你似乎不舒服。”千島川忽然回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楚風。
“隻是有些疲憊。”楚風平靜道,“剛吸收完魂環。”
千島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又過了一個時辰,聖焰島的全貌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完全由白色岩石構成的島嶼,島嶼中央聳立著一座高塔,塔尖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島嶼周圍的海水異常平靜,沒有波浪,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撫平。更奇異的是,島上的植被——樹木、灌木、花草——全部呈現出淡淡的金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快艇駛入一道天然形成的礁石拱門。穿過拱門的瞬間,楚風感到懷中的玉佩劇烈震動了一下,左臂魂骨也傳來一陣刺痛。
這地方……排斥淵鯨的力量。
“歡迎來到聖焰島。”千島川率先下船,“在這裡,你們是客人,也是……被觀察者。記住三點:第一,不要靠近中央聖塔;第二,日落之後不要離開客房;第三,不要試圖用你們的‘那種力量’探查島內情況。”
“如果違反了會怎樣?”熊磊甕聲甕氣地問。
千島川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上一個違反規矩的深淵生物,現在還在聖塔地牢裡慘叫,已經叫了三年。”
眾人心中一凜。
楚風跟著踏上島嶼。腳踩在白色沙灘上的瞬間,他能清晰感覺到,空氣中的神聖魂力正自發地侵蝕他體內的淵鯨能量。雖然很緩慢,但確實在發生。
這島嶼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淨化武器。
千島川將他們帶到島西側的一排石屋。石屋很簡陋,但乾淨,每間屋裡都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水盆。
“你們先休息。明天日出後,我會來找你。”千島川對楚風說,“單獨。”
他轉身離開,留下四名懲戒騎士守在石屋外。
門關上後,熊磊立刻壓低聲音:“不對勁。這地方對深淵氣息的壓製太強了,我的魂力運轉速度至少慢了四成。”
“我也是。”周明皺眉,“我的鬼影海蛇武魂在恐懼,它在發抖。”
蘇小魚看向楚風:“你感覺怎麼樣?”
楚風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座燃燒的聖塔。在深海感知中,聖塔內部有一個龐大得驚人的魂力源,其強度甚至超過趙鐵山的龍龜真身。而更深處……似乎囚禁著什麼東西。
一個與他的血脈,隱隱共鳴的東西。
“今晚不要睡太沉。”楚風最終隻說了一句。
夜幕降臨得很快。
聖焰島的夜晚比白天更詭異——天空中看不見星星和月亮,隻有聖塔頂端的金色火焰將整座島嶼映照得如同白晝。但那光芒沒有溫度,反而透著寒意。
楚風盤膝坐在床上,嘗試運轉魂力。果然,每迴圈一週,魂力中屬於淵鯨的那部分就會被削去一絲,雖然微乎其微,但日積月累……
他停止修煉,從懷中取出母親的信和那半塊玉佩。
在聖焰島的金色光芒下,玉佩表麵的幽藍光澤暗淡了許多,像是在沉睡。而信紙上,母親娟秀的字跡似乎也模糊了一些。
“母親……你究竟給我留下了多少謎題?”
楚風輕聲自語。他想起千島川說的“聖物”,想起父親在暴風眼對抗的深淵觸須,想起祠堂碑文裡破碎的戰旗。
一切都指向三百年前那場大戰,以及大戰之後被掩蓋的真相。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
楚風瞬間警覺,左手骨刺彈出,右手按在短弩上。
“彆緊張,是我。”
窗紙被戳破一個小孔,一隻眼睛貼上來——是周明。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用口型說:“有情況,跟我來。”
楚風輕輕推開窗戶,翻身而出。周明已經在外麵等候,他的武魂附體狀態很微弱,顯然在極力壓製氣息。
“熊磊和小魚呢?”
“還在屋裡。我給他們下了點安魂香,能睡到天亮。”周明指了指聖塔方向,“我剛纔想探查島內佈局,發現了一件怪事——聖塔地牢裡關著的,不是深淵生物。”
“是什麼?”
“是人。”周明聲音發緊,“而且不止一個。我聽見他們在用古語交談,提到‘守望者’、‘背叛’、‘封印必須維持’……”
楚風瞳孔收縮。
“帶我去。”
兩人如鬼魅般在金色植被間穿行。周明的潛行技巧極其高明,總能找到巡邏騎士的視野死角。楚風的深海感知雖然被壓製,但三百五十丈的底子還在,能提前預警。
十分鐘後,他們抵達聖塔外圍。
這是一座典型的武魂殿建築風格:純白大理石牆體,高聳的尖頂,表麵雕刻著天使、聖劍和各類神聖生物的浮雕。但奇怪的是,塔身下半部分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般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的,在金色光芒中緩緩蠕動。
“地牢入口在塔基北側。”周明指向一個隱蔽的通風口,“但那裡有至少十名騎士把守,硬闖不可能。”
楚風凝視著那些黑色紋路。在深海感知中,它們散發著微弱的、與淵鯨能量同源但更加狂暴的氣息。
“這些紋路……是被鎮壓的深淵力量?”他喃喃道。
話音未落,聖塔內部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叫聲痛苦至極,夾雜著野獸般的嘶吼和人類語言的詛咒。緊接著,塔身劇烈震動,黑色紋路如毒蛇般瘋狂蔓延,幾乎要覆蓋整座塔基!
“怎麼回事?!”周明駭然。
楚風卻感覺左臂魂骨在發燙,玉佩也在震動。不是預警,而是……共鳴。
塔裡被囚禁的東西,在呼喚他的血脈。
“你們不該來這裡。”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千島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十丈外,手中金色長槍斜指地麵。他身後站著二十名懲戒騎士,全部武魂附體,魂環閃耀。
“千島川團長……”周明額頭冒出冷汗。
“我警告過你們,不要探查聖塔。”千島川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楚風身上,“尤其是你,守望者後裔。塔裡關著的東西,對你來說比毒藥更致命。”
“那是什麼?”楚風平靜地問。
千島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就親眼看看吧。不過,看完之後,你可能就……回不去了。”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地牢入口,這邊走。”
楚風和周明對視一眼。
這是陷阱。很明顯。
但塔裡傳來的共鳴越來越強烈,左臂魂骨已經燙得快要燒穿麵板。楚風有種預感——如果不進去,他會錯過某個至關重要的真相。
“走。”他邁步向前。
周明咬牙跟上。
地牢入口比想象中更加陰森。
穿過一道厚重的鐵門後,是盤旋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十步就鑲嵌著一顆發光的水晶,但水晶散發的不是金色聖光,而是慘白的、如同月光般冷清的光。
越往下走,空氣中的神聖氣息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彷彿能浸透靈魂的黑暗。楚風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淵鯨能量在歡呼、在雀躍,就像遊子歸鄉。
這不對勁。
“到了。”千島川在一扇漆黑的鐵門前停下。門上沒有鎖,隻刻著一個複雜的法陣,法陣中央是一個被七把劍貫穿的鯨魚圖案。
“這是……七守望封印陣?”楚風認出圖案。在《守望法典》的記憶中,這種陣法是用來封印極度危險的存在,需要七名守望者同時注入魂力才能開啟或關閉。
“眼力不錯。”千島川抬手按在法陣上,魂力注入。七把劍的圖案逐一亮起,最後是那頭鯨魚——它亮起的瞬間,楚風的玉佩幾乎要跳出衣襟。
鐵門無聲滑開。
門內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囚室。囚室中央立著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上纏繞著無數刻滿符文的鎖鏈。鎖鏈另一端,拴著……
一個人。
不,已經不能完全算人了。
那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的上半身布滿深藍色的鯨形紋身,紋身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光。他的雙臂被鎖鏈貫穿,雙腳浸泡在一池漆黑的液體中。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幽藍旋渦。
而在老人身後,懸浮著三塊深藍色的晶體碎片。
正是淵鯨之眼碎片!
“第三百二十六代引路人,柳如漪的師父,前任淵鯨守望者——”千島川的聲音在囚室裡回蕩,“墨滄瀾。”
楚風如遭雷擊。
母親的師父?前任守望者?那豈不是……自己的師祖?
鎖鏈上的老人緩緩抬起頭。那雙漩渦般的眼睛“看”向楚風,然後,他笑了。笑容淒慘,卻帶著某種解脫。
“終於……等到你了,小家夥。”
聲音直接響在楚風腦海,用的是古老的語言,但楚風莫名能聽懂。
“你是……誰?”楚風艱難地問。
“我是你的師祖,也是……罪人。”墨滄瀾的聲音充滿疲憊,“三百年前,初代淵鯨戰死,封印鬆動。之後的每一代守望者,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加固封印。但到了我這一代……我動搖了。”
他看向千島川,眼中閃過憎恨:“武魂殿的人找到我,說他們掌握了‘淨化深淵’的方法,不需要再犧牲守望者。我信了,我將淵鯨之眼的秘密告訴了他們,還幫他們找到了第一塊碎片。”
“然後呢?”
“然後?”墨滄瀾慘笑,“他們所謂的淨化,是將深淵能量強行灌入守望者體內,用神聖火焰焚燒,試圖提取出‘純淨的淵鯨之力’。整整十年,我被囚禁在這裡,日日夜夜承受焚燒之痛。他們想把我煉成一件……活體聖器。”
楚風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看向千島川:“這就是你說的‘聖物’?”
千島川麵無表情:“深淵力量必須被淨化,守望者血脈是唯一的鑰匙。你的母親柳如漪更聰明,她盜走了我們最重要的實驗資料,還將淵鯨之眼分割藏匿。但她終究逃不過命運——沒有完整傳承的引路人,強行分割碎片,註定被反噬而死。”
“我母親是你殺的?”楚風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千島川搖頭,“是海魂殿。但我們……沒有阻止。因為我們需要一個新的、更完整的實驗體。”
他的目光落在楚風身上:“你比你母親更優秀。先天三級魂力,卻能在半個月內連破十二級,還完美融合了兩塊碎片。你的血脈純度,可能比墨滄瀾更高。”
“所以你們救我,是為了……”
“為了完成實驗。”千島川坦然承認,“我們需要一個活著的、自願的淵鯨守望者,來啟用‘聖焰熔爐’——也就是聖塔頂端的火焰。隻要將你和墨滄瀾一起投入熔爐,提煉出的淵鯨之力,就能永久淨化東海所有深淵裂縫。”
“你們瘋了。”周明嘶聲道,“那是活人獻祭!”
“為了大陸的和平,少數人的犧牲是必要的。”千島川舉起長槍,“現在,選擇吧,楚風。自願配合實驗,你的同伴可以安全離開。反抗……那就隻能強行提取了。”
二十名懲戒騎士同時踏前一步,魂力威壓如海嘯般壓來。
熊磊和蘇小魚不在,周明隻是敏攻係魂尊,楚風剛突破十五級——實力差距懸殊。
但楚風笑了。
他看向鎖鏈上的墨滄瀾:“師祖,你還能戰鬥嗎?”
墨滄瀾眼中旋渦瘋狂旋轉:“鎖鏈是用深海寒鐵打造,刻有七守望封印陣。除非有七族信物同時注入魂力,否則……”
“七族信物?”楚風從懷中掏出半塊玉佩,“這個算嗎?”
墨滄瀾愣住了。
千島川也愣住了。
“不可能!淵鯨信物應該在你母親那裡,隨著她死亡遺失了……”
“我母親留給我的,不止是碎片。”楚風將玉佩按在鎖鏈上。
幽藍光芒爆發!
玉佩中封存的,不隻是信物本身,還有柳如漪生前注入的全部魂力,以及……她以生命為代價,從其他六族借來的一縷印記!
鎖鏈上的封印法陣劇烈震顫,七把劍的圖案一個接一個熄滅。當最後一把劍暗淡時,鎖鏈“哢嚓”一聲,寸寸斷裂!
墨滄瀾仰天長嘯!
恐怖的魂力如火山般噴發,整座地牢都在搖晃!那些漆黑的液體被他儘數吸入體內,身上的鯨形紋身活了,化作一頭巨大的淵鯨虛影,將老人托起。
“三百年了……”墨滄瀾舒展著僵硬的身體,眼中旋渦化為實質的藍色火焰,“武魂殿的雜碎,該算賬了。”
千島川臉色鐵青:“全員,聖焰審判陣!”
二十名騎士迅速結陣,金色聖光交織成一張巨網,朝楚風三人罩下。
墨滄瀾隻是抬手一按。
“滾。”
一個字,卻引動整座聖焰島的海水!囚室牆壁轟然崩塌,外麵不是陸地,而是不知何時湧來的滔天巨浪!巨浪中,無數由水凝聚的淵鯨虛影咆哮而出,瞬間衝垮了聖焰審判陣。
“走!”墨滄瀾抓住楚風和周明,化作一道藍色流光衝破聖塔。
身後傳來千島川的怒吼和聖塔崩塌的轟鳴。
三人落在島外的海麵上。墨滄瀾腳踏浪濤,看向遠處正在沉沒的聖焰島,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師祖,您……”
“我時間不多了。”墨滄瀾打斷楚風,從懷中取出那三塊懸浮的碎片,“拿著,這是第三、第四、第五塊。剩下的兩塊,一塊在暴風眼破曉號上,另一塊……在歸墟核心。”
楚風接過碎片。觸手的瞬間,三塊碎片同時融入左臂魂骨!
完整度暴漲至65!魂力再次突破——十六級、十七級、十八級!
更重要的是一段新的記憶湧入:
「歸墟核心的真相:初代七守望者並未完全死亡。他們以自身為祭,將靈魂融入封印,形成‘永恒守望陣’。但每三百年,陣法需要一名純血守望者獻祭重啟。下一次獻祭,就在三個月後。」
楚風渾身冰涼。
獻祭……所以母親分割碎片、藏匿信物,不是為了阻止彆人得到力量,而是為了……阻止獻祭?
“你猜對了。”墨滄瀾彷彿能讀心,“你母親不想讓你成為祭品。所以她盜走武魂殿的研究資料,試圖找到其他方法維持封印。但她失敗了。”
他看向楚風,眼中第一次露出慈祥:“孩子,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集齊碎片,去歸墟核心,成為祭品,換取大陸三百年的和平。第二……”
“第二是什麼?”
“殺了我。”墨滄瀾平靜地說,“用我體內殘存的淵鯨之力,加上你已經收集的五塊碎片,強行衝擊歸墟核心,喚醒初代的殘魂,問他們——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楚風愣住了。
殺師祖?
“您不是已經……”
“我早就該死了。”墨滄瀾笑了,“被囚禁的這十年,我的靈魂已經被聖焰燒得千瘡百孔,全靠對武魂殿的恨意和對傳承的責任撐著。現在,我把責任交給你。殺了我,拿走我的一切,然後……”
他看向東方,那裡是暴風眼的方向:
“去找你父親。他這些年潛伏在海魂殿內部,應該已經查到了很多真相。告訴他——墨滄瀾,不怪他當年的選擇。”
話音落下,老人張開雙臂,背後淵鯨虛影緩緩消散,化作最精純的藍色光點,彙入楚風體內。
沒有痛苦,沒有掙紮,隻有釋然。
楚風感到左臂魂骨完整度瘋狂攀升:70、75、80……最終停在85!魂力連破兩級,達到二十級大魂師門檻!
而墨滄瀾的身體,在光點散儘後,化作無數藍色的塵埃,隨風飄向大海。
原地隻留下一枚深藍色的戒指,戒指上刻著雙魚銜尾圖騰。
楚風撿起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戒指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給未來的守望者:當你戴上這枚戒指,意味著我已將一切托付於你。前路艱難,但請記住——真正的守護,從不是犧牲少數拯救多數,而是讓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勿忘初心。」
海風吹過,塵埃散儘。
聖焰島已經完全沉沒,海麵上隻餘漩渦和殘骸。
周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楚風握緊戒指,看向東方。
暴風眼。破曉號。父親。
所有的答案,應該都在那裡了。
而在他看不到的深海之下,一雙巨大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眼睛的主人舔了舔嘴唇,發出低沉的笑聲:
“墨滄瀾死了……那麼,下一個祭品,就是你了,小家夥。”
那是墨鱗的聲音。
他沒死。
而且,他一直在等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