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魚兒 第1章 覺醒
深秋的寒風卷過楚家老宅的簷角,帶起一陣嗚咽般的哨音。
楚風跪在祠堂最角落的蒲團上,手中粗麻布拂過靈牌上的積塵。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來,在青石地麵投下斑駁的影。這是楚家最偏遠的側院祠堂,供奉著連族譜都已模糊的旁係先祖,平日裡除了他,再無人踏足。
“三百二十七塊。”楚風默數著擦過的牌位。這個數字他六歲起就能倒背如流——從那時起,每月初七、廿三,他都要來此灑掃,風雨無阻。這是族裡分派給他的“功課”,美其名曰磨礪心性,實則是將他放逐在這被遺忘的角落。
最後一塊是無字殘碑。
碑身黝黑,非石非玉,觸手冰涼。楚家沒人知道它立了多久,也沒人在意。隻有楚風每次擦拭時,會多停留片刻。今夜月光格外亮,他看見碑麵上似乎有極淡的紋路在流轉,像水波,又像……魚的尾鰭。
院外傳來喧嘩聲。燈火通明的主宅方向,隱約能聽見少年們興奮的交談、長輩欣慰的笑語。明日是楚家一年一度的武魂覺醒日,所有年滿六歲的孩子都將測試魂力、覺醒武魂。主脈的楚雲飛,三歲就能引動魂力共鳴,早已被內定為這一代的翹楚。
而楚風,父母早亡,血脈稀薄,連覺醒儀式都要排在所有嫡係之後。
他收回目光,繼續擦拭。麻布粗糙的邊緣劃過碑麵,食指指腹不知怎的蹭破了一點皮,血珠滲出,無聲地滴在碑腳。
忽然。
無字碑驟然亮起幽藍微光!那光如深海中的磷火,隻一閃便熄滅。但楚風分明聽見了——蒼涼、古老的戰吼,夾雜著巨浪拍岸的轟鳴,還有某種龐大生物垂死時的悲鳴,層層疊疊,直接撞進腦海!
“當——!”
祠堂的銅鐘無人自鳴,聲震四野。
楚風猛地後退,心跳如擂鼓。再看那碑,依舊黝黑沉寂,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但掌心殘留的灼熱感如此真實,血液似乎仍在微微發燙。
“楚風!”院門口傳來管家不耐的喊聲,“還在磨蹭什麼?明日卯時三刻,演武場集合,莫要誤了時辰丟楚家的臉!”
“是。”他低聲應道,將麻布疊好,最後看了一眼無字碑。
月光偏移,碑影拉長,竟真如一條躍出水麵的魚。
次日清晨,演武場。
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中央,六芒星陣法已用秘銀粉勾勒完畢。楚家當代族長楚雄端坐主位,兩側是三位長老。武魂殿派來的覺醒執事——一位身著白袍、胸繡長劍徽記的中年人,正閉目養神。他身後站著兩名隨從,手中托著水晶球與覺醒石。
三十餘名孩童列隊等候,錦衣華服者在前,布衣簡裝者在後。楚風站在隊尾,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秋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第一位,楚雲飛!”司儀高唱。
錦衣少年昂首上前,步履從容。他生得劍眉星目,已有幾分英氣,站入陣法中心時,場邊觀禮的女眷們發出低低的讚歎。
執事睜開眼,微微點頭:“閉目凝神。”
六塊覺醒石同時亮起金光,注入楚雲飛體內。少年身軀一震,背後虛空中陡然展開一對羽翼的輪廓——初時模糊,旋即凝實,化作蒼青色巨鷹虛影,鷹眸銳利,雙翼展開足有兩米!
“武魂,烈風鷹!”執事朗聲道,“頂級獸武魂!”
歡呼聲四起。楚雄撫須微笑,三位長老交換著滿意的眼神。
更驚人的還在後麵。楚雲飛將手按上水晶球,球體瞬間迸發出奪目光芒,青色的魂力如旋風般在其中流轉。
“先天魂力,七級!”
滿場沸騰。先天魂力七級,意味著隻要不夭折,未來至少是魂聖級彆的強者。楚家這一代,出了真龍!
楚雲飛矜持一笑,退至一旁,享受眾人的恭賀。經過楚風身邊時,他腳步微頓,聲音不高卻清晰:“聽說你每月去祠堂?倒是有心。可惜,武魂傳承看的是血脈,不是勤勉。”
楚風垂眸,沒有說話。
儀式繼續。楚家這一代資質不錯,先後出了三個先天魂力五級,兩個四級。最差的也有兩級,武魂雖是鋤頭、鐮刀之流,總歸能修煉。
終於,司儀唱到最後一個名字:“楚風。”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憐憫的、嘲弄的。楚風走上前,站進陣法。腳下的秘銀線有些磨損,不如楚雲飛那處光亮。
“閉目。”執事的聲音平淡無波。
覺醒石亮起。金光入體,楚風感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遊走,最終彙向丹田。但緊接著,那股暖流彷彿撞上了無形的壁壘,迅速消退。
背後虛空,隻勉強勾勒出一團巴掌大的虛影——模糊的、顫巍巍的,似魚非魚,連具體形態都凝聚不出。
嗤笑聲從觀禮席傳來。
執事眉頭微皺,再次催動魂力。金光更盛,但那虛影隻是稍微清晰了一瞬:確實是條魚,鱗片黯淡,尾鰭殘缺,在虛空中遊得吃力,像隨時會散去。
“武魂……”執事頓了頓,“疑似水生類,形態不顯。暫定名‘鬥魚’。”
“鬥魚?聽都沒聽過!”
“怕不是草魚吧?哈哈哈——”
楚雄臉色沉了下來。楚家以風係武魂立族,烈風鷹、青隼、流雲雀皆屬上乘,何曾出過魚類武魂?還是這般萎靡的模樣。
執事示意楚風測試魂力。
水晶球被捧到麵前。楚風將手按上,冰涼觸感傳來。球內先是一暗,隨後,極其緩慢地,亮起一絲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藍光。那光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深夜裡遙遠海麵上的一點漁火。
“先天魂力……”執事的語氣帶著不確定,“三級?或許……二級?”
滿場寂靜,旋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
“三級?還是二級?這跟沒有有什麼區彆!”
“果然是旁係的旁係,血脈稀薄到這種地步。”
楚風收回手。掌心殘餘著水晶球的冰涼,還有昨夜無字碑傳來的、那一閃而逝的灼熱。他低著頭,無人看見他眼底深處,有一縷極淡的藍芒轉瞬即逝。
“下一個——”執事正要宣佈儀式結束。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演武場上格外刺耳。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楚風剛才觸碰過的那個測試水晶球表麵,出現了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如蛛網般擴散,眨眼間布滿整個球體!
“砰!”
水晶球炸裂,碎片四濺!
距離最近的執事袍袖一捲,魂力勃發,將碎片儘數擋下。但他臉上首次露出驚容——那水晶球是武魂殿特製,能承受大魂師全力一擊,怎會無故自碎?
與此同時,楚風悶哼一聲,倒退兩步。他感到丹田處那一直沉寂的壁壘,在剛才水晶球炸裂的瞬間,似乎也被震開了一道縫隙。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流,正從那縫隙中緩緩滲出。
更詭異的是,遙遠的、祠堂方向,傳來一聲隻有他能聽見的、低沉的鯨鳴。
那聲音蒼涼古老,穿越時空而來,與他血脈深處某種東西產生了共鳴。背心處微微發燙,昨夜夢中見過的深海戰場、破碎戰旗、墜落的持戟身影,再次閃過腦海。
執事死死盯著楚風,目光如電:“你……”
話未說完,廣場邊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楚家護衛踉蹌奔來,臉色煞白:“族長!祠堂……祠堂的無字碑……碑身開裂,裡麵有光!”
楚雄霍然起身。
三位長老也變了臉色。那無字碑在楚家立族前就已存在,千年不朽,今日怎會無故開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楚風身上。
少年站在碎裂的水晶殘渣中央,背對著初升的朝陽。陽光將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的輪廓,竟隱約如魚擺尾。
執事深吸一口氣,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信函,沉聲道:“楚風。三日前,鬥魚學院院長海青鬆傳書於我,言明若楚家今年有水生類武魂覺醒,不論品階,務必告知。”
他將信函遞出,聲音在安靜的演武場上回蕩:
“那院長說——‘吾院雖小,可容真龍’。”
楚風抬起頭。
天際儘頭,一隻蒼鷹掠過雲層,唳聲清越。而他掌心,那縷微弱卻執拗的藍色魂力,正沿著昨夜血脈灼燒過的軌跡,緩慢遊走。
彷彿沉睡的深海,終於泛起了第一道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