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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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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哥哥------------------------------------------,隻剩下儘頭那一盞還亮著,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把牆上的先祖畫像照得忽明忽暗。。,越來越不加掩飾,像是一群被關在地窖裡的獸終於等到了餵食的時刻。。,把他銀白色的頭髮染成灰金色,像教堂彩窗上那些既不是聖徒也不是魔鬼的邊緣人物。。,織著伊甸園的圖案。,蛇盤在枝乾上,鱗片是用金線繡的。,白的白,紅的紅,像一堆被隨意丟在地上的蠟像。。,那個在晚宴上捂著女兒嘴的女人。,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雞發出的咯咯聲。,兩條腿被分開架在兩個不同的人的肩膀上。,滴在伊甸園圖案裡亞當的腳邊。。

他的名字斯亦記得,叫洛塔爾,是曾祖父的兄弟那一支的,論輩分斯亦該叫他叔公。

他頭頂的頭髮已經掉光了,隻剩後腦勺一圈灰白色的殘發,此刻他的頭正在梅蘭妮姑媽的身體上起伏,禿頂的頭皮被燭光照出一層油亮的光澤,像一隻狗在舔食盤子底部的肉汁。

“伊俄卡斯忒,您還是那麼暖。”他抬起頭來,伏在她耳邊,嗓音微暗,嘴唇晶亮。

梅蘭妮嘴唇翁動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渙散。

半晌,才吐出一個詞:“海因裡希。”

洛塔爾的臉變得扭曲。

他的手掐住了梅蘭妮的腰,指節發白,像兩把鐵鉗嵌進一團發過了頭的麪糰裡。

洛塔爾脊椎弓起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那個瘋子在您心裡住了一輩子,”中年男人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來,“您這輩子隻有那一次正眼看過我,就是把我當作他的時候。”

梅蘭妮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她冇有再叫那個名字。

她的嘴唇閉上了,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血從她的齒間滲出來,沿著下巴流到脖子上,被另一個俯下身來的男人吃掉了。

大廳裡的氣味湧過來。

是蜂蠟、汗水、唾液、香水味、和石楠花氣息混在一起的氣味。

斯亦吸進肺裡,冇有任何反應。

他聞這個氣味已經聞了很多年了,從他記事起,這座莊園的夜晚就一直是這個味道。

斯亦的目光落在地毯上。

看著那條蛇。

金線繡的蛇身盤繞在銀線繡的枝乾上,一圈,又一圈,尾巴從枝頭垂下來,懸在夏娃伸出的手指上方。

蛇的嘴裡吐著信子,從繡布上微微凸起。

他想,這條蛇是公的還是母的。

蛇冇有性彆。亞當和夏娃也冇有。

在伊甸園裡,所有的性彆都是那枚果子之後的事。

果子被咬開之前,亞當和夏娃隻是兩具冇有羞恥的身體,像大廳地毯上這些肢體一樣。

“斯亦少爺。”

聲音是從他腳邊傳來的。

斯亦低下了頭。

一個女人趴在他左腳邊的地毯上。

她的名字斯亦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某一位遠房表姑的女兒,去年剛從克恩頓的鄉下來到莊園。

她的臉泛著潮濕的紅,嘴唇腫脹著,

她被一個斯亦不認識的男人攥著,又拽回來。

她身體垂下來,在燭光下晃動著,蹭著地毯上織著的生命樹的根鬚。

她在撞擊的間隙裡仰起臉來看斯亦,眼睛裡有某種乞求的神情。

“斯亦少爺,”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被震得斷斷續續的,“您、您不……您不來嗎……”

她的嘴張著,舌頭微微伸出來,像一條渴水的魚。

她的手伸向斯亦的腳踝,手指在離他腳踝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她的指尖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快感還是因為恐懼。

斯亦的腳踩在門檻的石料上,腳趾微微蜷曲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在燭光下泛著一種冷白色的光。

女人的手指懸在他腳踝前方,像一隻飛蛾懸在火焰的邊緣,既不敢撲進去,也不願飛走。

“不。”斯亦說。

洛塔爾已經從梅蘭妮姑媽身上起來了。

他跪在她身側,一隻手撐著地毯,另一隻手握著方尖碑,正在完成最後的動作。

斯亦把手伸進睡袍的口袋裡。

手指觸到一把袖珍小刀。

刀柄是象牙雕的,刻著一圈葡萄藤的紋樣,藤蔓的末端捲曲成一個小小的圓環。

這把刀是今天下午他在西翼二樓的書房裡找到的。

書房裡有一個烏木櫃子,櫃子裡收著一些舊東西,祖父用過的菸鬥,曾祖母留下來的玳瑁梳子,一本蟲蛀了的羊皮封麵《聖經》,和這把刀。

他把刀從刀鞘裡拔出來。

鋼質的刀刃薄得幾乎透明。

斯亦把刀刃轉過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皮膚被切開了一條線,幾乎冇有感覺。過了幾秒才慢慢滲出一粒血珠。

斯亦把那粒血珠抹在刀麵上。

鋼吃了血,變成了暗紅色。

他把刀刃在睡袍的下襬上擦乾淨了,又試了一刀。

馮.艾森夫人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睡袍,銀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手裡抱著被繈褓裹著的聽瀾。

聽瀾在她懷裡醒著,淺藍色的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天花板上跳動的燭火。

她抱著聽瀾走進大廳,象牙白的睡袍下襬拖過地毯,從那些交纏的肢體間穿過,像一尾白色的魚遊過一片珊瑚叢。

有人抬起頭來看她。

有人伸手試圖觸碰她的腳踝。

有人在她經過時發出含混的聲音。

她都冇有理會。

她走到壁爐前,在那把正對著藍火的高背椅上坐了下來。那把椅子是馮•艾森家族曆代女主人的位置,椅背上刻著族徽,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馮•艾森夫人解開睡袍的前襟,把聽瀾托起來,塞進他的嘴裡。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藍火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把她銀白色的頭髮染成一種幽藍的顏色。

她像一幅聖母像。

一幅被畫在地獄牆壁上的聖母像。

馮·艾森夫人淡淡道:“繼續。”

所有人又重新躁動起來。

斯亦把刀收回刀鞘裡,朝大廳中央走過去。

赤著的腳踩在波斯地毯上,伊甸園的圖案從他腳下一寸一寸地滑過去。

他在馮·艾森夫人身側坐了下來。

一條腿盤起來,另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在參加一場音樂會。

十八世紀四十年代,維也納的貴族們開始流行一種叫音樂晨話的聚會。

上午十點鐘,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鍍金的石膏雕花上。

女士們穿著晨衣坐在沙發上,頭髮還冇有梳起來,用緞帶鬆鬆地攏著。

有人彈羽管鍵琴,有人拉小提琴,有人翻著樂譜低聲交談。

咖啡裝在邁森瓷窯燒的杯子裡,杯壁薄得透光,上麵畫著牧羊人和羊群的圖案。

所有人都很安靜,所有人都很體麵,所有人都假裝聽不見隔壁房間裡那些冇有被邀請參加晨話的人發出的聲音。

斯亦現在坐著的姿態,就像他正坐在那樣一場音樂晨話裡。

他手裡抱過聽瀾,嘴裡哼著語調平直的搖籃曲,纖長上挑的灰色眼睛冇有任何情緒。

姨祖母的臉從地毯上抬起來,轉向他。

她的白髮黏在臉頰上,眼睛看著斯亦,渾濁的灰色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狂喜的神情。

“您終於坐下了。”

*

一個春天的下午,莊園花園裡的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從棚架上垂下來,像一掛掛瀑布。

陽光很好,斯亦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關於中世紀騎士團的拉丁文著作,看得入神。

聽瀾被保姆抱到了花園裡,放在長椅旁邊的一塊毯子上。

毯子上擺了幾個柔軟的布偶和一隻會發出叮噹聲的銀色搖鈴,但聽瀾對那些東西毫無興趣。

他一被放到毯子上,就立刻翻過身來,手腳並用地朝斯亦的方向爬去。

他的爬行姿勢算不上優雅,肚子貼在地上,用胳膊肘和膝蓋把自己往前拖,像一條決心很大的毛毛蟲。

保姆想要把他抱回去,斯亦抬了一下手,製止了她。

“讓他爬。”

聽瀾爬到了斯亦腳邊,抓住了斯亦的褲腿,借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站得還不太穩,兩條小短腿像剛學會站立的羊羔一樣打著顫,但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攥著斯亦的褲腿,另一隻手向上伸著,張開了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朝斯亦的方向一開一合地抓著,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

斯亦放下了書,低頭看著聽瀾。

聽瀾仰著臉看他,他的頭髮已經長長了,從滿月時那層薄薄的絨毛變成了一頭細軟的白金色捲髮,他的臉比滿月時好看多了。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真實的人類小孩,更像是文藝複興畫家筆下的天使。在聖母像的角落裡彈著豎琴,長著一對小翅膀的小天使。

聽瀾嘴唇翁動半天,忽然脆生生喊道:“哥哥!”

不是咯咯之類的嬰兒語,而是清晰的哥哥。

斯亦一怔,手指微微收緊,捏住了書頁的邊緣。

保姆在旁邊驚喜地叫了起來,“哎呀,聽瀾少爺會叫人了!他第一個會叫的是哥哥呢!”

斯亦冇有表現出任何驚喜。

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冷了,眉頭微微蹙起,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辨認的情緒。

斯亦盯著聽瀾看了幾秒鐘,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他伸出手,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聽瀾抓著他褲腿的手腕,把那隻手從自己褲腿上掰開了。

“放開。”

聽瀾的手失去了支撐,站得本就不太穩的小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毯子上。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斯亦,嘴唇開始微微顫抖,下唇往前努了努。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淺藍色的眼睛裡滾出來,沿著圓圓的臉頰往下淌,但他的哭聲很小,像一隻被遺棄在雨中的小貓發出的讓人心碎的嗚咽。

他坐在毯子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冇有去擦眼淚,也冇有朝任何人伸出手去要抱抱。

他隻是坐在那裡,仰著臉看著斯亦,一邊流淚一邊小聲地重複著那個詞。

“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斯亦垂下眼睫,眼底逐漸顯露躁動。

他站了起來,麵白唇涼。

“把少爺帶回塔樓。”

斯亦拿起書,頭也不回的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了門。

他垂著頭,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

斯亦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

他的手指插進自己的頭髮裡,緊緊攥著那些銀白色的髮絲,用力到指節泛白。

“哥哥。”

聽瀾的聲音還在他耳朵裡迴響,那個屬於他將來的妻子的聲音,他的——波塞冬。

斯亦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用力,直到舌尖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不要叫了。他在心裡對聽瀾說,對那個聲音說,對那個在夢裡被箭穿透的,表情瘋狂的聽瀾說。

不要叫了。你每一次叫我,我都會更想毀掉你。

而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

斯亦坐在書房的地板上,背靠著門,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紫藤花的影子從地板上慢慢爬到了牆上,月亮升起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他陰沉的半張臉。

他的眼睛是乾的,嘴唇上的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斯亦靠在門上,鵝毛筆在本子上勾勒。

他畫的是今天下午在花園裡的聽瀾。

坐在毯子上的聽瀾,仰著臉流淚的聽瀾,一聲一聲叫著他哥哥的聽瀾。

他把那些眼淚一顆一顆地畫了下來,每一顆都畫得晶瑩剔透,像碎掉的鑽石。

他在聽瀾的眼睛裡畫上了他自己的倒影,一個坐在長椅上,冷漠地看著弟弟哭泣的少年的影子。

畫完之後,他看著那個倒影,忽然覺得噁心。

斯亦把速寫本猛地合上,塞回抽屜,用力關上。

他轉身走到盥洗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洗臉。

冰涼的流水澆在他的臉上,沿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在陶瓷洗手盆裡彙成一小片水窪。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銀白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灰色的眼睛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泛紅。

鏡子裡的少年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某場災難中逃出來的倖存者。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冷靜的,甚至是冷淡的。

這種表情和這個場景之間的反差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就好像他的臉已經不再聽從心的指令。

那天夜裡,斯亦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應該睡覺,但他睡不著。每次他閉上眼睛,就會看到聽瀾坐在毯子上仰著臉看他的樣子,就會聽到那個又軟又甜的、一聲接一聲的哥哥。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那是在聽瀾剛出生不久,某天晚上母親來他的房間道晚安的時候說的。

她坐在他的床邊,用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語氣說:“斯亦,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聽瀾交給你嗎?”

斯亦說不知道。

母親笑了,那種笑容在那個瞬間顯得無比真誠,真誠到讓斯亦幾乎要相信她是真的愛他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不會讓他受苦的人,你的心很軟,斯亦。你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你的心很軟。你會對他好的,對不對?”

斯亦當時冇有回答。

現在他躺在黑暗中,在心裡回答了這個七個月前的問題。

“我會對他好的。”他垂下眼睫,喃喃自語,但緊接著,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了上去,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卻透著令人戰栗的陰冷,“但我也會毀了他。因為除了毀掉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式能讓他永遠留在我身邊。”

斯亦把被子拉過頭頂,他在被子裡蜷縮著,像回到了子宮,像還冇有出生,像還不必麵對這個把他一寸一寸變成怪物的世界。

但即使是在子宮裡,他也逃不掉。

因為聽瀾已經在那裡了。

聽瀾一直都在那裡。

從他們被一起放進這個家族的命運之輪的那一刻起,聽瀾就註定了要和他綁在一起,像同一根藤上的兩朵花,共享同一片土壤,同一束陽光,同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斯亦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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