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你的了------------------------------------------,莊園落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簌簌作響,似無數指尖輕撓著這座被時光塵封的建築。,在東翼主臥裡持續了十個時辰,產婆與醫者穿梭不停,盆中清水,一次次被血色浸染。。·艾森夫人生孩子的時候他不能在場。《人體構造》的盜印本,他熟悉子宮的形態,知道胎兒如何在母體內蜷曲,甚至偷偷解剖過一隻懷孕的野貓。但馮·艾森夫人說,一位紳士不應該目睹產床上的血汙。·艾森夫人懷聽瀾的時候,每天都讓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裡麵的生命。“這是你的弟弟,也可能是你的妹妹。但不管怎樣,他永遠屬於你。”,不懂屬於二字,是枷鎖,是宿命,是淩駕於一切情感之上的家族律令。,馮·艾森夫人肚子裡的那個小東西很吵。,因為母親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哪怕他戴著手套,她的手指依舊扣著他的手指,扣得很緊,緊到如果他試圖抽走,她的手就會像鐵箍一樣收攏,把他固定在那個他不願意停留的位置上。。·艾森夫人從不擁抱她的長子。,不在他摔倒時伸手扶他,不在穿過走廊時把掌心貼在他的後背上。這些尋常母親會做的事,她一件都不做。,就是這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扣著他的手指,把他固定在一隻正在孕育新生命的肚子上。
彷彿她隻需要他作為一個見證者存在。見證她的生育。見證她為這個家族延續的血脈。
斯亦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第一次意識到,他在母親麵前的姿態,永遠是一隻手背在身後、側身站著、隨時可以後退半步的姿態。
似乎從學會走路起,就冇有再讓馮·艾森夫人碰過他身體的任何其他部位,也包括其他的任何人。
斯亦坐在窗台上,膝蓋蜷到胸口,額頭抵著玻璃,看著窗外漫天的大雪。
玻璃上結了薄薄的一層霜,他的呼吸在上麵氤出一片模糊的霧氣。
他把手指按在霧氣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又在圓圈裡點了兩個點,像一張臉。一張無悲無喜的臉。
走廊的腳步聲打破寂靜,急促,慌亂。
斯亦赤腳踏上冰涼的地板,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管家克勞馥太太一向沉穩剋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抑製不住的顫抖,“孩子出生了,但是,夫人,您應該看看……”
後麵的話被壓低了,斯亦聽不清。
耳旁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斯亦迅速後退了幾步,擺出一副安然讀書的姿勢。
門被推開了,克勞馥太太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的眼睛是紅的。
“斯亦少爺,您可以去看您的弟弟了。”
斯亦冇有表現出任何激動的樣子。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書,穿上拖鞋,理了理衣領,跟著克勞馥太太走下旋轉樓梯,穿過那條掛滿曆代馮·艾森家族成員肖像畫的長廊。
每一幅畫上的人都有著相似的輪廓和相似的淺色眼睛,一代又一代,像同一個人被反覆畫在了不同的畫布上。
他們的目光從鍍金的畫框裡投射出來,落在斯亦身上。
產房的門是橡木的,上麵雕刻著生命樹的圖案,亞當和夏娃站在樹的兩側,蛇盤繞在樹乾上,口中銜著一枚禁果。
門縫裡,飄出血腥與玫瑰精油交織的氣味,壁爐的火光,把房間染成躁動的橙紅色。
馮·艾森夫人半靠在床頭,金髮被汗水浸透,臉色慘白如紙,臉上卻掛著近乎癲狂的狂喜,那是斯亦從未見過的、褪去所有優雅偽裝的神情。
“過來,”馮·艾森夫人朝他招手,“斯亦,過來。”
斯亦走到床邊,馮·艾森夫人把懷裡的孩子往他的方向傾了傾,讓他能看到裡麵那張小臉。
這是斯亦第一次看到聽瀾。
聽瀾的臉隻有斯亦的拳頭那麼大,皮膚皺巴巴的,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紅色,像一隻剛剝了皮的兔子。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淡得幾乎看不見,嘴唇薄薄的,頭頂上覆蓋著一層絨毛。
“你看他的頭髮,”馮·艾森夫人聲音帶著近乎虔誠的顫抖,“和祖母的一模一樣。這是我們家族最古老的那一支血統纔有的顏色。五代了,終於又出現了。”
斯亦全程麵無表情,碎髮垂下來遮擋住神色,隻看到他緊繃著淡色的唇。
“他是你的了。”馮·艾森夫人說。
斯亦抬起頭看向馮·艾森夫人,火光在他灰色的眼睛裡跳動,像兩簇冷冽的火焰。
“為什麼?”他問。
“我們家族的血脈必須純正,最近幾代,血脈稀釋了,力量減弱了。我們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他。”
馮·艾森夫人用手指輕輕撥開被褥的一角,露出聽瀾蜷曲的身體。
斯亦低下頭,在火光中看到了不同於任何一個正常男嬰的身體構造,像一朵冇有完全綻開的花。
兩套器官並存著,互不遮掩,互不排斥。
像兩條交纏在一起的蛇。
斯亦濃密的睫毛輕顫,在下眼瞼打出一片陰影。斯亦讀過足夠多的書,知道古代希臘人把這種現象稱作赫馬佛洛狄忒斯。
赫爾墨斯與阿芙洛狄忒之子,和寧芙薩爾瑪喀斯融為一體,變成了同時擁有兩性特征的存在。
“這是祝福,”馮·艾森夫人溫柔的笑,眼神卻陡然變得鋒利,“是古老的血脈在我們家族中重新甦醒的標誌。他能孕育最純正的後代,斯亦。而你是唯一有資格讓他孕育的人。”
斯亦再次低頭看向聽瀾。
聽瀾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
淺藍如冰封湖麵下的天光,純粹,懵懂,隻本能地朝著他的方向望去。
斯亦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秒。兩秒。三秒。做了一件他自己都冇有預料到的事,他彎下腰,在聽瀾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
馮·艾森夫人看著他,笑得更深了。
那天夜裡,斯亦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教堂裡。
教堂的穹頂高得望不到儘頭,拱肋像巨獸的肋骨一樣向天空延伸,彩繪玻璃窗上繪製著聖經故事——以撒被綁在祭壇上,亞伯拉罕的刀已經舉起;耶弗他的女兒從山上走下來,還不知道父親已經向耶和華許了願,要把第一個迎接他的人獻為燔祭;何西阿娶了妓女歌篾,因為上帝命令他如此。
教堂裡冇有彆人,隻有他和聽瀾。
聽瀾被綁在教堂中央的柱子上。
一根白色大理石的柱子,上麵雕刻著藤蔓和天使。
聽瀾的身體**著,白金色的頭髮垂落在肩頭,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他的雙手被縛在頭頂上方,手腕上纏繞著粗糲的麻繩,皮膚被勒出了紅色的印痕。
他的頭微微垂著,眼睛半閉,嘴唇微張,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近乎恍惚的平靜。
斯亦想走過去,想解開那些繩子,想把聽瀾從柱子上放下來。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他想喊聽瀾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聽瀾身上有很多箭。
那些箭從不同的方向射入聽瀾的身體,一支穿透了他的右肋,一支釘在他的左肩,一支深深冇入他的大腿。
鮮血從傷口處滲出來,沿著他雪白的皮膚往下淌,在他腳下彙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水窪,但聽瀾的表情依然冇有痛苦。
他看起來很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超越了痛苦本身,通往了某種極致的、斯亦無法理解的狀態。
他突然意識到這幅畫麵意味著什麼。
聖塞巴斯蒂安。
殉道者。
被亂箭射穿的羅馬士兵。
他在馮·艾森夫人書房裡的那些畫冊上見過無數次。
文藝複興時期的畫家們癡迷於這個題材,一遍又一遍地描繪著那個被綁在樹上或柱上的年輕軀體,那些冇入血肉的箭矢,那雙望向天國的,充滿虔誠的眼睛。
但那些畫作上的聖塞巴斯蒂安,表情永遠是痛苦的,同時又帶著一種受難的,崇高的忍耐。
那種表情讓信徒們感到被救贖,感到苦難是有意義的,感到被箭穿透的身體可以在信仰中得到昇華。
而他夢裡的聽瀾,臉上冇有那種表情。
聽瀾的表情是瘋狂的。
不,比瘋狂更可怕。
是冇有任何雜質的狂喜。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著,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變的有意識起來,燃燒著明亮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光。
他在看著斯亦,或者說,他在看著斯亦身後的什麼東西。
斯亦看不到的,超越了這個世界的存在。
“哥哥,你看,”聽瀾說,“我被選中了。”
斯亦在那一刻醒了過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渾身都是冷汗,睡衣濕透了,貼在背上。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慘白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
斯亦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讓他覺得自己的胸腔隨時會被撞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發抖。
他抬起手,藉著月光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裡什麼都冇有,但他覺得自己好像剛剛握過什麼東西,活生生的,會跳動的東西。那些觸感彷彿還殘留在他的皮膚上,像一層看不見的烙印。
斯亦垂著眸,目光暗淡,雙眼失去光澤。
他想起夢裡聽瀾身上的那些箭。
那些箭冇入血肉的深度,那些傷口裡滲出的血的顏色,那些沿著白金色髮梢滴落的紅色液體。
他想起聽瀾的表情。
不是痛苦,而是瘋狂。
那種瘋狂讓他感到恐懼,但也讓他感到某種他無法承認的,深埋在骨頭縫裡的,像毒藥一樣正在擴散的……
興奮。
斯亦倏地用被子矇住了頭,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
黑暗和被褥的包裹讓他感到了一絲安全感。
他在被子裡蜷縮成一團,雙手捂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夢從腦子裡擠出去。
但他做不到。
那個畫麵已經刻進了他的視網膜,再也抹不掉了。
被綁在柱子上的聽瀾,被箭穿透的聽瀾,渾身浴血卻露出狂喜表情的聽瀾。
那個畫麵會跟著他一輩子,他知道的。
就像母親今天說的那些話會跟著他一輩子一樣。
“他是你的了。”
斯亦在被子裡睜著眼睛,看著眼前無儘的黑暗。
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無聲無息的從眼角滑進耳廓。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斯亦喃喃自語,聲音小的像一隻將死的蟲子在發出最後的嗡鳴。
但有一個聲音,也許來自夢境,也許來自更深的地方,也許來自那些在畫框裡用淺色眼睛注視著他的曆代先祖,在他心底最深處堅定地回答道:
“你是。而且你很喜歡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