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236章 病了
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可這暖意卻照不進靈兒的心窩。
她縮在床榻角落,錦被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望著帳頂繡的纏枝蓮紋發呆。眼泡腫得像含著兩顆水蜜桃,昨夜的淚漬還在枕頭上洇著淺痕。
“去回蕭先生,就說我染了風寒,今日恐難赴約。”她啞著嗓子對進來伺候的丫鬟說,聲音裡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訊息傳開,頃刻間,她的小院就熱鬨起來。
林夫人踩著蓮步匆匆進來,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微涼的麵板,眼圈先紅了:“我的兒,哪兒不舒服?額頭也不燙啊,是不是心口堵得慌?”
八個哥哥更是圍著床沿,七嘴八舌地急嚷。大哥性子沉穩,卻也皺著眉道:“是不是蕭先生苛責你了?妹妹彆怕,哥哥們去說他!”
八哥最是護短,擼著袖子就往外衝:“定是那姓蕭的欺負人!我去掀了他的棋桌!”
靈兒忙扯住八哥的衣袖,搖搖頭,眼淚又不爭氣地滾下來:“不是師父的錯……是我自己沒用。”
等眾人散去,屋裡隻剩母女二人,她才抽噎著把心事抖了出來。“娘,師父他……他心裡有人了。”
她攥著錦被的手指泛白,聲音細得像根絲線,“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定是天上的仙女吧?又美又厲害,我……我就是個黃毛丫頭,連劍都練不利索……”
話沒說完,就被林夫人摟進懷裡。
夫人的衣襟很快被她的眼淚打濕,輕輕拍著她的背歎氣:“傻孩子,你在娘眼裡,纔是最好的。論模樣,你不輸任何人;論心性,你純善通透,那姓蕭的若看不見,是他瞎了眼。”
正說著,林老爺推門進來,手裡還捏著個剛剝好的橘子。他站在床邊,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眉頭擰成個疙瘩,隨即又緩緩鬆開,遞過橘子:“嘗嘗,甜的。”
靈兒沒接,隻是把臉埋得更深。
林老爺歎了口氣,在床沿坐下,聲音沉緩如老鬆:“靈兒,這世上的好男兒,不止他一個。明日爹就托人給你留意,保準尋個把你捧在手心裡疼的,論品行,論才乾,未必輸給他。”
靈兒吸了吸鼻子,指尖絞著被角。
她知道爹孃是為她好,可心裡那個身影,卻像生了根似的。
想起他教她練劍時,指尖偶爾觸到她手腕的溫度;想起他解棋譜時,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的淺影;想起他說“不錯”時,眼底閃過的那點讚許……這些畫麵在腦子裡轉著,像紮了根的刺,越想越疼。
窗外的雀兒嘰嘰喳喳叫得歡,可她隻覺得心裡悶得發慌,連往日最愛聞的梔子花香,此刻都成了累贅。
她知道,這場沒說出口的歡喜,怕是要像簷角的露水,見了光,就隻能悄悄蒸發了。
蕭冥夜聽到靈兒病了的訊息時,正在擦拭那柄陪了他多年的長劍。
布帛劃過劍身,發出細碎的嗡鳴,他指尖一頓。
“病了?”他抬眼問報信的小童,眸色深了深,“什麼病?”
小童撓撓頭:“聽林府的丫鬟說,是風寒,起不來床呢。”
蕭冥夜當即放下劍,換了身月白長衫,提著親自熬的冰糖雪梨羹,往林府去。晨光落在他肩頭,衣袂翩躚間,倒比往日多了幾分急切。
到了林府門口,卻被管家攔在了石階下。“蕭先生,實在對不住,”管家弓著腰,臉上帶著難色,“小姐病得重,老爺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見。”
蕭冥夜提著食盒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我隻看一眼,送點東西就走。”
“這……”管家正猶豫著,院內忽然傳來林老爺的聲音,雖隔著影壁,卻字字清晰
“……明日就托王媒婆去說,城西張家那小子就不錯,願意入贅,家底清白,性子也溫和,定能好好待靈兒……”
蕭冥夜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
入贅?招上門女婿?
方纔還帶著暖意的晨光,此刻落在他臉上竟有些發涼。
他想起昨日靈兒問他“有沒有喜歡的人”時,那雙亮晶晶又藏著怯意的眼;想起她喝湯時,指尖悄悄絞著衣角的模樣;想起她流鼻血時,泛紅的耳根和慌亂的眼神……原來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他竟沒及時接住。
食盒裡的雪梨羹還溫著,甜香透過竹編縫隙漫出來,此刻卻像根細針,刺得他心口發緊。
他立在門外,月白長衫被風掀起一角,平日裡沉靜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隻消片刻,又被他死死按下去,隻剩唇邊一絲極淡的冷意。
管家還在低聲說著什麼,他卻沒再聽,隻轉身往回走。
石階上的青苔沾了晨露,滑得很,他卻走得極穩,隻是那背影落在晨光裡,竟比往日蕭索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