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234章 克己複禮
十三四歲的年紀,像枝頭掛著的半熟梅子,青裡透著點甜,碰一下怕掉了,含在嘴裡又覺酸澀。
林靈站在廊下,看簷角的雨珠順著瓦當串成晶亮的線,一滴墜著一滴,忽然想起昨夜父親撚著胡須說的“克己複禮”。
那會兒似懂非懂,此刻指尖無意識絞著素色裙角,倒慢慢咂摸出點滋味來:有些心思,藏著比說破更穩妥,就像雨珠串得太急會斷,得留著點空隙纔好看。
這些年跟著師父讀書、學武,日子過得像簷下的光陰,不疾不徐地淌。
劍招從最初的生澀到如今的連貫,她漸漸學會了收力。
練劍時不再一味求快,總留著三分後勁;背書時也不貪多,讀懂一句便在心裡嚼半天。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像初春剛冒頭的嫩芽,她悄悄用土掩著,知道這嬌貴東西經不得暴曬,得藏在暖陽曬不到的地方,纔不會蔫了去。
這日午後,梧桐葉篩下的碎金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暈。
林靈立在廊下,一身月白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發間鬆鬆挽著根玉簪,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著抬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正低頭係劍穗,指尖捏著瑩白的流蘇,動作慢得像在繡一幅細巧的繡品,連陽光都似要在她鬢角多停留片刻。
竹椅上,蕭冥夜睡得沉,玄色錦袍鬆開兩顆衣襟,露出鎖骨的淺影,幾縷墨發垂在額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倒比醒時少了三分淩厲,多了七分溫潤。
他手裡攥著半本《南華經》,書頁被風掀得嘩嘩響,卻絲毫沒擾到他的睡意,反倒襯得周遭愈發靜,連蟬鳴都輕了幾分。
林靈放輕腳步走過去,裙擺掃過青石板,幾乎沒聲響。
她彎腰撿起落在他膝頭的蒲扇,素白的手指搭在扇柄上,腕間銀鈴隨著動作輕響一聲。
那聲音極輕,像怕驚了這午後的靜謐。她學著母親的樣子搖扇,動作生澀卻認真,扇出的風帶著梧桐葉的清香,拂過蕭冥夜的臉頰時,他眉峰微舒,像是在夢裡也覺得愜意。
陽光透過葉隙落在林靈的發頂,給她周身鍍了層金芒,連垂在肩頭的碎發都閃著柔和的光;而竹椅上的蕭冥夜,玄色衣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的小臂線條利落流暢,沉睡的模樣少了平日的疏離,多了種讓人不敢驚擾的沉靜。
一靜一動間,竟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連風都捨不得吹亂這畫麵,隻輕輕撥弄著書頁,當作無聲的讚歎。
扇風的手忽被輕輕握住,她驚得差點撒手,蒲扇“啪嗒”搭在竹椅扶手上。
抬頭時,正撞進他含笑的眼,睡眼惺忪裡帶著點醒後的沙啞:“丫頭。”
她紅著臉想掙開,手卻被他輕輕按住。“剛練的劍招,最後一式急了。”他指尖鬆了鬆,卻沒完全放開,“知道急什麼嗎?”
林靈搖頭,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他便鬆開手,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劍鞘,那處纏著的靛藍繩結被陽光染成了金褐色:“招式要留餘韻,就像說話要留三分,過滿則虧。”
林靈低頭看著劍鞘上的纏繩,忽然懂了。這些年藏在心裡的那份在意,那些在舌尖打了無數個轉又咽回去的話,原是老天在教她“留白”。
就像此刻的陽光,透過葉隙漏下來的才最舒服,暖烘烘的不刺眼;若是滿鋪開來,反倒晃得人睜不開眼。
暮色漫進院子時,她把曬得乾透的草藥收進竹籃,指尖觸到微涼的竹編,忽然想通了父親說的“克己”——不是憋著難受,是知道有些東西太金貴,得小心護著,不能讓莽撞壞了它的好。就像簷角的雨珠,串得太急會斷,得順著風,借著勢,才能串成好看的簾。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腕間的銀鈴輕輕響了一聲,像極了心裡那點藏不住的歡喜,怯生生的,卻又帶著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