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468頁
-
弓捷遠深知大家為了他的毒傷都是一大陣的人仰馬翻,又剛出戰回來,這六日裏也未徹底歇整,好硬找誰?
而後想去牢裏看看,又被弓秩告訴倭人蠻悍,看管費力,至晚都給用些安神藥物鎮住精神,防出岔子,也利其身強健,以便能多審訊,此時藥效已起,見不得了。
弓捷遠悶悶坐了半天方纔悟到自己是被穀梁初耍了,立刻發起脾氣,打算不吃晚飯。
穀梁初已有法子治他,湊到耳邊輕聲問道,「前日誰愧悔了?」
弓捷遠先怔,後臊,接著惱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自己轉過彎來,知道不能總是因為穀梁初的好意任性,於是使出殺手鐧來。
自從弓捷遠就任登州,始終都在清心寡慾的穀梁初突然被這嗬氣如蘭的人勾了脖子貼住臉,小腹隨即緊繃起來。
這一大天又是泡澡又是細細地穿裏外衣服,對於未至而立的人已是極大考驗,誰還禁得如此誘惑?
穀梁初很忍耐地別過了頭,啞嗓子問,「乾什麽?」
「我急死了!」弓捷遠好聲好氣地說,「明天別再拖我了,好不好?」
穀梁初明知此急非同彼急,仍舊吞吞口水,嘆息地道,「明日孤陪著你,但要聽話,讓歇時候就快歇著。」
「嗯!」弓捷遠往他脖子裏麵蹭了一下額頭,聲音乖乖,「可我現在睡不著了。」
「不睡!」穀梁初哄著他也哄著自己,「先吃了飯,孤還送你去瞻兒那裏下棋。」
「你乾什麽去?」弓捷遠問。
「容孤個空!」穀梁初商量地說,「韓峻已與叛軍打起來了,總得理理薊州軍務。」
弓捷遠聞言笑了起來,「也是。你爹放你出京可不是為了救我命的。軍務正經,你好好理,忙完了再去接我。我若覺得累了,直接睡在世子床上。」
穀梁瞻哪有心思與他下棋?見弓捷遠來了自己這裏立刻就變小伺候了,說什麽也不準他坐桌子凳子,非得安頓到床鋪上,然後又拿錦墩又蓋腿地忙活個冇完。
弓捷遠不動聲色地瞄著步承通幫著穀梁瞻伺候自己,見那少年雖然低眉斂目卻還冇能練出不露情緒的功夫來,唇角緊繃肌肉向下,看起來不隻是不耐煩,分明還很憎惡,心裏想笑,同時也有一點唏噓——這麽大的世家子弟多在京華之中鬥雞走狗,他卻跌出安樂來做人家奴仆,實是受了父兄連累。
穀梁瞻不知他想什麽,隻管說道,「你如今隻該靜養,下棋勞心,不好。咱們不能總見,聊聊天麽!」
弓捷遠也不非得下棋,因而問他,「世子這段住在軍營裏麵,使喚用度不比在家,還能習慣?」
「焦指揮使很照應我,」穀梁瞻答,「什麽也不缺。出來多見了人,時時能夠看到血勇漢子日常操練,反不悶氣。又知父王也在,並不如何想家。隻是你的傷勢太讓我愁,到這幾天才真好了。」
弓捷遠聞言心裏寬慰,「那就多住一住,省得我想世子。在這練馬更方便些。」
穀梁瞻聽他提起了馬,又嘆息道,「太師父說逐影長大絕對不輸它的父母,可惜是跟了我。」
弓捷遠眉毛一挑,「太師父說的可惜?」
「我說。」穀梁瞻幽幽地道,「父王什麽能耐就不提了,何等神駿都能駕馭。這幾日裏焦指揮使心情好,也常過來看我騎馬,每每都要提起你小時候,總能講得神采飛揚。所以說伴飛不係都有好主人的,我怕自己誤了它們寶貝。」
第265章
唬奸惡知前曉後
誰都愛向信賴之人表露軟弱,孩子這是真對自己的天賦冇有自信。
弓捷遠非常耐心地道,「世子還小,第一不要妄自菲薄,所謂聞道有先後,達者未必就是先聞之人,什麽都怕肯下功夫。再者這話後麵還有半句『術業有專攻』呢,自古文臣武將同輔家國,文治武功同等重要,世子將來做郡王也好,做太子做皇帝都好,既非開國臣君,一定就得身先士卒騎馬持銳地平定四境嗎?那要我們這些人乾什麽用?老天讓你做個皇子皇孫,運籌帷幄怎麽不是大作為呢?況且弓挽哪是什麽天資過人之輩?焦指揮使是不知道我更小時候多難養嗎?閒著你們再多聊聊,很快就露餡兒啦!如今更是成了燈燭,出門就得扣個罩子,怕風吹滅,連你這般小孩兒都緊張我,又怎麽樣?不能好好活了?我有多久冇騎不係了呢?如今卻不覺得耽誤。總是什麽都是有份有時,強求不得,唯一可堅持的隻有心勁兒而已。」
穀梁瞻不由往他身邊靠靠,「心勁兒是種什麽東西?」
弓捷遠認真想想才說,「不同的人不一樣吧?我爹是謀生靈安寧,我是想退外敵欺侮,你父王大概是要國家政通人和,世子呢……得你自己琢磨清楚。」
穀梁瞻一時冇有出聲。
離他不遠的步承通也冇出聲,
瞳仁裏的陰戾卻減輕了,若有所思地站著。
不知是登州衛的水米養人,還是穀梁初和弓捷遠實在寬仁,宋設已被審了幾輪,身上膏脂還冇卸掉,隻有神色裏的肥吏威風瞧不見了。
看到弓捷遠的步車被推進來,這位混跡大祁的胖杜鵑眼睛立刻直了,大概是冇想到那麽近距離地炸了一身烏血之焚的人還能活命。
弓捷遠盯著宋設看了一會兒,雖不居高臨下,氣勢卻很壓人,聲音沉沉地問,「便是易巢之子,到底是大祁父母將你養成人,當真比不了一點兒血脈上的生育恩嗎?他們隻是黎庶之身,到底有何罪過,要遭狼子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