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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疆病 第35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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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是邊臣,」重新坐好,弓滌邊率先說道,「隻會守城追敵,再有腦筋不過琢磨陣圖防壕,隨意換個武將都能乾的。王爺卻是皇胄,韜略遠淩諸臣之上,不必向下求學。」

「將軍謬讚。」穀梁初先說,「閒養之身,哪有什麽韜略?」

穀梁立也道,「看你把他誇得。皇胄隻是一脈血緣,何來天生神勇?朕最知道學之意義,隻是掣穹之功源於經年累月積累,他也搶抓不得,且先陪著長輩們說說閒話吧!與鴻儒坐,總有兩分好處。初兒,若有什麽想詢問的,倒也不必拘泥。」

穀梁初露齒一笑,「班門弄斧,兒臣想要問個正經話題也得思索思索,別的就莫露怯,先打聽打聽境上動靜吧!」

匡鑄聞言便即看住弓滌邊。

弓滌邊神態淡然地道,「王爺還真會問。今年光景不好,北麵苦旱,從春到今愈演愈烈,分毫冇有改善征兆。老臣隻恐青苗一落,失去野菜野果這種勉強果腹的替代之物,北元國內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要鬨事啊!」

穀梁立不讓別人說話,自己搶過去道,「悲憫難覆異族,大祁也顧不得他們如何吃飯。」

「皇上,」弓滌邊卻說,「這並不是能夠獨善其身的事。北元一旦生了暴民,境線上的大

祁百姓皆要成為他們目中魚肉,餓瘋了眼的窮鄰居怎麽看得了旁邊人家吃得上呢?隻怕終歸要有戰事!」

這話一出,殿中諸人儘皆神色凝重起來。

時刻備戰是時刻備戰,真說要打,誰也不能舉重若輕。旌旗一發就是許多生命赴死,真從容的不吝冷血。

何況還要算計別的東西。

錢,糧,兵員,將帥,還有火器刀槍,都得預備好了。

穀梁立用力擊了一記椅扶,倏然站起身道,「既然避不掉了,那就狠狠地打!大祁已經緩過氣來,不必太愁軍備。你隻管在前麵拚力,後麵的事自有朕盯著人為遼東安排!」

弓滌邊先謝後嘆,「周閣珍已經伏誅,臣不再憂壞糧劣刀之事,私心裏卻並不想打,能夠拖延多久必會拖延多久。」

諸人聞言又是一詫。

倥傯之將竟然畏戰,且在不得不戰的情況下當著皇帝的麵直說,誰不驚訝都非凡人。

弓捷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匡鑄立刻就道,「總兵這是何意?」

穀梁立也說,「掣穹能守遼東,蓋因少年從伍,始初即隨開武皇帝麾下,大戰小戰曆得數不勝數,每每身先士卒不懼生死,此外更懂思謀調度,因而朝中才將國之喉塞交付於卿,如今怎地說出喪氣怠惰之語?」

弓滌邊離座而跪,緩緩言道,「臣非喪氣怠惰,而是心有悲愴。正是因為少年便即追隨開武皇帝,一直大戰小戰幾乎冇個寧歇時刻,才真知道和平珍貴。人言盛世之相無外黎庶飽暖,頭帶白者不識刀兵,臣自效忠開武皇帝,便總聽他鼓勵軍中,每道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如今我們辛勞奔苦,就是要為子孫兒郎們爭個安穩歲月。可這二三十年,能消停的日子不足二三,大半還是在打在戰,此生全在馬上消耗。從前跟隨臣的那些夥伴同僚,尚健在的已無一二,要麽為國捐軀要麽早早病亡,便是死在室內之人細究起來還是因傷因累。如今遼東邊軍已無多少臣的同年同輩,大多都是老軍戶家裏的兒子孫子補入戰隊充實名冊,日常操練訓導之時,臣看見那些又有幾分熟悉又是完全不同的麵孔,心情總要起伏矛盾,一麵希望他們個個威武難敵四方披靡是我大祁最最強硬之兵,一麵又盼他們能有不經大戰的上好運氣,可以成家立業生養兒女。北元已經蟄伏數年,蠻邦國力雖弱建製卻全,也有君臣社稷之論,民又好戰,此番若是因飢興師必是不小糾紛,遼東男兒雖然個個勇健,總要成千上萬地拋卻頭顱性命,丟下家裏老幼做亡魂了!臣一想起這個,心裏便是刀割樣痛,隻因自己也有兒女,深知每個少年都是孃親十月懷胎父母精心嗬護而來,並不是撒豆成兵天生天養可以隨便舍的。」

他把這些話語侃侃說完,殿內氣氛登時變得詭密微妙起來。

除了弓捷遠先是愕然隨後便生戚然之色,天家父子與匡鑄的神情都很耐人尋味。

穀梁立完全冇有料到弓滌邊竟會說出如此兒女情長的話,這實不合他的總兵身份,怔了半晌兒方纔明白其中深意,心中發起冷笑。

這個老兵頭子,關鍵時刻真會哭軟,他這是在邀功請賞,給自己的兒子謀活路呢!什麽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什麽十月懷胎精心嗬護,說得不可謂不明白了,等於在講他於遼東受苦受累,就是要替一雙兒女掙個前程,他穀梁立要是不考慮到,遼東竟是要不打了!

匡鑄亦很凝重,覷覷穀梁立的臉色之後方纔說道,「總兵有了一些年紀,難免悲天憫人起來,不如年輕時候狠絕!我亦老邁,這些年裏總生兒孫之思,很能解得。隻是今之將戰,並非大祁之願,也是無可奈何。」

弓滌邊點了點頭,「是。微臣今日鬥膽,特與皇上和尚書大人直言心中所感,是因這些年裏始終都為一方將首,隻能強悍強硬,無處訴說胸內情緒,想求理解安慰,便如孩子要與爹孃撒嬌,討討拍撫而已。隻說心裏並不願戰,望能拖住,但果拖不過去,大祁男兒生死為國,自然還要毫不猶豫地頂住境線形狀,絕不會放一個外族馬入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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