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14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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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從他們嘴裏往外摳,」穀梁初聲音平淡,「做事憑本領,義憤何用?」
弓捷遠聽得怔怔,半天才道,「既不查了,明日何事?」
「父皇在乾清宮裏等著孤呢!」穀梁初向後靠靠,「自然得去覆命。」
「我也去嗎?」弓捷遠又看向他。
穀梁初瞟來一眼,「明早若能起來便去,若起不來就且歇著。」
弓捷遠跺腳去踩他靴,穀梁初朝旁躲開,終於哈哈笑了。
乾清宮裏不隻等著周閣珍,穀梁立還叫了許正和匡鑄,未等穀梁初和弓捷遠到殿便先賜了座說話。
穀梁初入殿看見幾人也未驚訝,隻是一一見禮。
弓捷遠倒隻注意從冇見過的許正,聽著穀梁初喚出其姓,心知這位便是吏部尚書,不曉得今日所談之事與他有何關係,也給皇上叫了過來。
「餉銀的事兒周大人已經同朕說了,」等得幾人招呼過了,穀梁立先開口道,「這兩日初兒和周大人蔘詳得甚好,事情解決得及時,很有功勞。」
「老臣不敢居功。」周閣珍立刻就說,「隻急未能早替陛下分憂。其實之前也曾動過這樣心思,隻恐擅權逾規,因此一直遲疑難定,還是朔王爺勇促其行,為國之心令人感佩。」
這是把功勞留下,責任都推給了穀梁初。
弓捷遠悄悄咬了咬牙。
老狐狸。
「王族皇嗣,他也是應該的。」穀梁立馬上又斂了些讚賞,「還有盛廉那六千兵的田畝之事,匡尚書也同朕講過了。」
後麵半句是對穀梁初說的,顯然先到的人都已聽過了。
「六千六百。」穀梁初強調。
「嗯。」穀梁立表情不明,「朕知道,不是都編在禁軍裏了麽?朕聽都尉蔣霆報說還挺得用,並非老弱病殘之兵。」
「盛總兵素來善練精兵,既是來迎聖駕之旅,自然不會派些老弱病殘。」穀梁初道,「兒臣以為不能因其得用就以兵田為酬。套用空餉本是大罪,此風斷不可長。」
「自報空餉必是大罪。」穀梁立冇有明顯的表情,「這卻是朕賞的,如何一樣?誰都知道甘陝古來貧旱,盛廉這些年來孤軍壓著西防,為大祁頂著諸多強敵,其苦遠超東南兩線,六千軍又能有多少田?朕想看看哪個不開眼的定要計較。西北無甚可供私墾之地,盛廉是援了朕六千人,就不準他慢慢再招或者再收六千人了?」
弓捷遠聽出這個皇帝明白要護,心裏也未如何奇怪,一來西域地麵非元即是元盟,涼州及嘉峪關一帶也確實荒旱,再者西線諸衛畢竟遠離京師,封疆之軍常年孤守,且又明奉了穀梁立為帝,總愁鞭長莫及的朝廷多撫一撫也是該當。他曾聽父親弓滌邊說過這個盛廉也是善戰之將,數次擊退壓境強敵,贏得都甚漂亮。年輕人下意識地仰慕這般人物,下意識地想要跟著維護。
隻是此時談的不是論功行賞,是大祁的經濟之脈如何循環起來。六千六百人的餉田一年就是十幾萬銀,並非小數,不是穀梁立一個強壓政策就能鎮得住各路非議的。
天下非隻這個乾清宮,隻要他虎著臉說一句話誰都不吭氣兒了。
弓捷遠偷偷看向穀梁初,不知道接下來他會怎麽說。
兵吏戶三部的頭腦們也在等著穀梁初。
少年王子身無職銜,即便是頭兩天的差辦得漂亮,也未必能進他剛愎自用的父皇之心。
穀梁初神情不變,淡定地說,「父皇疼惜戍邊之將,這番聖恩誰不動容?兒臣也未聽得有計較的,隻是覺得賞賜之道,不該用人家兜裏原來有的,那樣不振人心。」
穀梁立冷笑一聲,「朔王爺倒比朕還懂得賞賜之道?那你說說,怎麽做纔算好啊?」
穀梁初似乎聽不出穀梁立的譏諷嘲弄,從容說了備好的話,「兒臣以為,該折收的田畝必須折收,盛總兵若擴了軍報備上來,朝廷再放回去也是合情合理。父皇要賞西線官兵勞苦,額外再從國庫撥銀纔是道理。俗話說好胭脂需得撲在麵上,朝廷明白的撫卹就是明白的,誰要眼氣誰也擺出功勞來看。這樣也不怕各路藏私怠惰。」
「說得輕巧。」穀梁立的責難之意緩了,嘆口氣說,「朕何嚐不懂這個道理?你也不是冇去盤戶部的帳,哪有現成的錢能拿出來?」
「父皇,」此時的朔親王爺一點兒不韜晦了,「軍餉需得按時,賞賜卻是不能催的,國庫此時可以無銀,但不能永遠冇有,是不是啊周大人?」
周閣珍原本隻在呆聽,忽然被扯進話圈兒裏去不由一抖,連忙上前一步,「王爺高見,老臣以為甚是。」
「既然如此,」穀梁立伸手捏著眼皮,「發餉的時候就明宣朕的旨意,著收援京官兵六千六百人的西疆田畝,折入現餉。戍西兒郎多年艱苦,容後再賞。」
幾位高官皆應一聲。
穀梁立瞧著倪彬看著秉筆太監記錄下來,又瞅回周閣珍說,「所謂金口玉言,周大人不能讓朕打臉,答應了賞就得賞,再拖也不過一春一秋的事,屆時不能再藉故推,你可準得出來啊?」
「這……」周閣珍立刻沉吟,「隻要年景喜人,老臣必儘股肱之力。」
「兒臣這兩日都在戶部官署裏麵跟著瞧帳,」穀梁初又插嘴說,「眼見著老大人十分辛勞,因為腎薄身弱,非但不敢飲茶,多站一會兒雙腿都顫,實需父皇體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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