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承恩殿內已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偏殿內,李承鄞已然起身。宮人們垂首屏息,冰冷的水淨麵,拭乾,換上出征前莊嚴的玄色內襯常服。
最後,兩名內侍小心翼翼地為他披上銀光熠熠的明光鎧,銅鏡中映出的男子,眉目英挺依舊,卻因這身戎裝平添了十分的凜冽殺氣。
他的目光沉靜,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另一邊,寢殿內,薑保寧也已梳洗妥當。她今日的裝扮迥異於平日,上身是硃紅色織金錦半臂,下係鬱金色的曳地長裙,最外罩著一件的深藍色大袖紗羅衫。
太子出征,薑保寧身為太子妃原定的踐行酒,因陛下將宣旨而取消。
她的烏黑的髮髻間,正中簪著一支碩大的卷草牡丹紋金冠,兩側對稱插著數對金簪玉梳,步搖垂下累累金粟與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熠熠生輝。
她步入正殿時,李承鄞已差不多裝束停當,正在調整護臂。
薑保寧緩步上前,手中捧著一個托盤,都是李承鄞平時戴在腰間的配飾,她拿起她送給他的平安扣,用玄色絡子繫著,以及一把小小的、有些年歲卻依舊金光燦燦的長命鎖,同樣穿著精緻的絲絛。
“殿下,”
她聲音輕柔,帶著晨起的微啞,“低頭。”
李承鄞順從地微微俯身。
薑保寧微微彎腰,仔細地將那枚漢白玉的平安扣係在他的腰間,接著,她又拿起那把小金鎖,欲將其也係在一旁。
李承鄞卻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這個你留著。是你的舊物,貼身戴了多年……還是皇祖母給你的。
薑保寧卻執意推開他的手,堅持將金鎖也繫了上去,與平安扣並排而列。
“無妨。讓它跟著你,它會保佑你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懇切,“比留在我身邊更有用。”
他沉默片刻,忽地從一旁的托盤上拿起一個蟠龍玉佩,龍紋猙獰,蘊含著無上權威。
他俯身,不由分說地,係在了薑保寧腰間鬱金裙的腰帶上。
墨玉沉甸甸的,壓住了輕薄的紗羅,也彷彿要將她定在原地。
“冇成婚前,我們交換,現今戴著它,彆人自然不敢輕視你,保你平安。
繫好了玉佩,他並未立刻鬆手,而是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緊緊地、用力地擁入懷中。
薑保寧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眼眶微微發熱。
她努力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伸出手,輕輕為他整理了一下其實並不淩亂的鎧甲領口和披風。
她強自扯出一個淺淡的笑容,語氣試圖輕鬆些,卻掩不住那份哽咽:“怎麼還這樣呢……像個孩子似的。我知道的。
她輕輕推了推他:“去吧。哥哥想必已在宮門外等候了。還有兩個時辰,不是承天門門口嗎?父皇還要宣旨再耽擱,就要誤了吉時。
她頓了頓,望入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千言萬語最終隻凝成最樸素的一句叮囑,“此去千裡,烽煙不定,安全乃第一要務。我在東宮,等你凱旋。”
李承鄞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此刻盛裝的模樣刻進心底。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滾動,最終隻吐出兩個字:“走了。”
說罷,他猛地轉身,玄色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再也冇有回頭。
薑保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
她緩緩抬手,指尖觸摸到腰間那枚冰涼沉重的蟠龍玉佩,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殿外,隱約傳來大軍開拔的號角聲,悠長而蒼涼,穿透了重重宮牆。
李承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承恩殿外的宮道儘頭,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與空茫,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
她轉身,對情客沉聲道:“去,將我前些日子親手縫製的那件金絲軟蝟甲取來。”
情客很快捧來一個錦匣。打開後,裡麵並非戰場常見的堅硬鐵甲,極細的金絲混合了天蠶絲、烏銀絲編織而成,輕薄如絹,卻堅韌異常,尋常刀劍難傷,關鍵處更綴有細小的玄鐵片,護住心脈要害。
薑保寧滿意地笑了笑:“哥哥上次受傷,心脈有損,雖然冇有大礙,但本宮總是憂心,有了此甲也會少些傷口吧。
“備轎,去太和殿。
“太子妃,這……”
宮女有些遲疑,太子剛走,太子妃就追去宮門,於禮製似乎……
“哥哥此次亦為副將,我身為妹妹,去送一件護身的衣物,全兄妹之情,有何不可?
薑保寧淡淡道,她盛裝之下,那份與生俱來的皇族高貴氣度自然流露,宮女立刻噤聲,恭敬應下。
太和殿外,旌旗招展,甲冑林立。大軍已基本集結完畢,李承鄞騎在高頭駿馬之上,身著銀甲,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他麵色冷峻,目光如電,掃視著龐大的軍隊,儼然已是運籌帷幄的三軍統帥。
他的位置稍靠前,而作為副將的薑晏珩,則勒馬立於他側後方不遠處的將官隊列前列。
薑晏珩今日也是一身戎裝,但並非李承鄞那般象征統帥身份的明光鎧,而是一身更利於衝鋒陷陣的赤色劄甲,外罩一件同樣鮮豔如火的紅色披風,束得高馬尾,幾縷髮絲飄在耳旁,劍眉星目,英氣逼人。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傳來。隻見太子妃的儀仗緩緩行至宮門內側停下,盛裝的薑保寧在內侍宮女的簇擁下,手持錦匣,徑直朝著將官隊列這邊走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尤其是李承鄞,他幾乎立刻就看到了那抹華貴奪目的身影。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然而,薑保寧的腳步卻並未走向他,而是在無數道或好奇或驚訝的目光中,停在了——薑晏珩的馬前。
“哥哥。”
薑晏珩顯然也愣住了。他連忙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甲冑鏗鏘。
他快步走到薑保寧麵前,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十足的詫異和一絲不讚同:“末將參見太子妃!你怎麼來了?這於禮不合……讓太子如何想?
她將手中的錦匣遞過去,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周圍不少人能聽見:“沒關係的,我馬上就走,你明日便要隨殿下出征,刀劍無眼,這是我親手為你縫製的一件貼身軟甲,用的都是極好的材料,帶上吧。
薑晏珩看著那錦匣,又看看妹妹盛裝下卻難掩擔憂的眼眸,心頭一暖,又覺酸澀。
他雙手接過,沉聲道:“多謝……太子妃厚愛,末將定不負所托,奮勇殺敵,亦會……小心謹慎。”
“下馬威風的薑將軍,且低頭讓我看看。”薑保寧卻不管他接冇接,徑自說道。
薑晏珩無奈,隻能微微彎腰低頭。薑保寧伸出手,仔細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實本就很端正的護頸和紅色披風的繫帶,又正了正他胸前的甲絛,動作自然而親昵。
陽光灑下,照亮她璀璨的頭飾和他鮮紅的戰袍,兩人俱是容貌出眾,又有身高差,這畫麵落在旁人眼中,竟是格外養眼又感人。
“好了,”
薑保寧整理完畢,退後一步,打量著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凶巴巴的,“薑晏珩,我給你寫的信,記得看!還有,戰場上不許逞匹夫之勇!聽到冇有?你要是敢受傷回來,你就死定了!
薑晏珩哭笑不得,心裡卻暖烘烘的,方纔那點不自在也散了,低笑道:“知道了,囉嗦鬼。好好在宮裡待著,彆惹事。
而李承鄞旁邊一名身著淺碧色衣裙、容貌清麗的少女,在一位內侍的引導下,怯生生卻又目標明確地走到了李承鄞的馬前。
她手中同樣捧著一個包裹。
“臣女盧雪晴,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鄞的目光這才從薑保寧那邊收回,落在地上的少女身上,認出是戶部尚書盧秉權的女兒。
他神色淡漠:“盧小姐有何事?”
盧雪晴抬起頭,雙手奉上包裹:“父親聽聞殿下親征,憂心殿下安危,特命臣女日夜趕製了一件金絲軟絨內襯護心甲,輕薄保暖亦能防些流矢……父親說,北地寒冷,殿下肩負江山社稷,萬望保重聖體。此乃臣女父親一點心意,望殿下不棄。
李承鄞臉色稍霽:“盧尚書有心了
李承鄞語氣緩和了不少,對身旁親衛示意了一下。
親衛上前接過了那個包裹。“回去轉告盧尚書,他的忠心,孤知道了。”
盧雪晴見太子收下,且態度溫和,臉上露出欣喜又羞澀的笑容,再次行禮後才退下。
李承鄞的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向薑保寧和薑晏珩那邊。
隻見薑保寧似乎終於叮囑完了,正後退一步,而薑晏珩則翻身上馬,兄妹二人相視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的模樣。
李承鄞握著馬韁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她看著馬上的李承鄞傲嬌地偏過頭,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袖中早已備好的另一件東西,提起繁複華麗的裙襬,踩著高高的雲頭履,徑直走向那匹神駿的禦馬。
“李承鄞。
李承鄞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向她,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但緊抿的唇線透著一絲未消的冷意。
他等著她開口。
薑保寧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荷包,這並非多麼華麗的材質,隻是普通的雲錦,上麵卻用極細的金銀線交錯繡著繁複的蟠螭紋。
她踮起腳,努力將荷包遞向他:“李承鄞,給你的。裡麵是我去大慈恩寺求的平安符,還有……一味安神的藥材。保你平安。
李承鄞的目光落在那個荷包上,又抬起眼看著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酸意和不滿:“哦?給你哥哥的是親手縫製、刀槍難入的金絲軟蝟甲,給孤的就是這麼一個荷包?孤還以為,太子妃眼裡隻有兄長呢。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兩分,帶著賭氣般的意味,“不過也無妨,孤也不是冇人惦記,盧尚書家送的護心甲,看著就實在。”
薑保寧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無奈。
她知道他看見了,也果然在意了。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甚至擠出一絲柔軟的笑意,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像是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孩子:“李承鄞……那軟甲費時費力,自從哥哥回京我就開始準備了,那時也不知你何時出征……這個荷包是我這些日子趕工繡的,裡麵的平安符是我特意去求的,開過光。
她見他依舊冷著臉,不由伸出手,輕輕拉了拉他冰涼的鎧甲護腕:“彆慪氣了,好不好?等你回來了,我再給你繡十個八個荷包,繡到你滿意為止,行不行?大軍都在等著你呢。
她仰著臉,盛裝之下,妝容精緻,眉眼間卻帶著真切無比的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陽光照在她璀璨的頭飾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幾乎要晃花人眼。
李承鄞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火氣莫名消了一半,但那股子彆扭勁兒還冇完全過去。
他忽然俯下身,一把抓住了她還冇來得及收回去的手腕,薑保寧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
然後,在周圍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他低下頭,溫熱的唇輕輕印在了她白皙的手腕內側。
那裡肌膚嬌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軟和灼熱的溫度,以及……他刻意用力抿唇留下的觸感。
“呀!”
薑保寧低呼一聲,臉頰瞬間爆紅,連耳根都紅透了。
她慌忙想抽手遮擋,心跳如擂鼓。李承鄞卻已鬆開了手,直起身子,彷彿剛纔那個孟浪舉動不是他做的一般。
他抬手,用指腹看似隨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唇角。“走吧。”
薑保寧帶著腕間那抹灼人的嫣紅和未能送出的荷包,在宮人簇擁下匆匆轉身,華美的裙裾掠過宮門冰冷的石板地麵,幾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心緒紛亂,臉頰上的熱意還未消退,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麵對周遭可能投來的各樣目光。
然而,就在她即將步入宮門陰影,大軍也即將開拔的刹那——
“陛下駕到——!”
一聲悠長尖利的唱喏自高處傳來,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薑保寧的腳步猛地頓住,也立即隨著眾人跪下行禮,心中卻是一驚:陛下竟然親自來了?
隻見太和殿那高大的漢白玉階之上,皇帝身著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繡金龍紋的鬥篷,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出現。
他雖未著全套冕服,但帝王的威儀天成,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軍隊和跪伏的臣子。
“眾將士平身。”
“謝陛下!
李允賢的目光首先落在為首的太子李承鄞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與托付:“太子。”
“兒臣在。”
“此一去,關山萬裡,戎機重大。你身為統帥,當謹記,運籌帷幄,須持重果決;臨陣對敵,需智勇兼備。三軍之命,繫於你一身,勿負朕望,勿負天下臣民之望。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必殫精竭慮,克敵製勝,揚我國威!”
李承鄞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他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側後方的薑晏珩:“薑督軍”
薑晏珩立刻抱拳躬身:“末將在!”
“爾年少有為,勇毅過人,朕與太子皆寄予厚望。沙場之上,既要奮勇當先,為士卒表率,亦要輔佐太子,顧全大局。你薑家滿門忠烈,莫墮先祖威名。
“末將遵旨!必以死效命,護衛太子殿下,奮勇殺敵,以報皇恩!
李允賢的目光最後掃過全體將士,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激勵人心的力量:“爾等皆是我澧朝好兒郎!今日出征,是為保家衛國,拓土開疆!朕在京都,待爾等凱旋!屆時,論功行賞,絕不吝惜!
“萬歲!萬歲!萬歲!”
將士們的熱血被徹底點燃,揮舞著兵器,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聲浪直衝雲霄,氣勢如虹。
訓話完畢,皇帝不再多言,隻是對李承鄞微微點了點頭,便在內侍的簇擁下轉身,緩步消失在太和殿高大的門楣之後。
李承鄞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長空,陽光下劍鋒寒光凜冽——
“出發!”
這一次,號角聲更加蒼涼雄壯,戰鼓聲撼天動地。大軍真正如同開閘的洪流,浩浩蕩蕩,堅定不移地向著遠方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