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片死寂的石山,我們已從薑水出發,走了近七十天。眼前的世界,再次發生了極突兀、也極徹底的變換。那是一片極廣闊、也極乾旱的黃土塬。冇有樹,也冇有水。隻有一道道被雨水沖刷出的,極深極寬的溝壑,和那極厚、也極沉默的黃土。風一吹,黃土便漫天飛舞,將天空都染成極渾濁的黃色。我們走在上麵,像走在被世界遺忘的,極古老也極荒涼的儘頭。
在這裡,我們遇到了一個極特殊的族群。他們冇有房屋,冇有田地,甚至冇有固定的居所。他們住的是用極簡陋的獸骨和毛皮搭建的,可以隨時拆卸的帳篷。他們的食物,不是耕種,而是跟隨著一群極龐大、也極自由的野馬,在這片廣袤的黃土塬上,進行著極漫長也極沉默的遷徙。他們管自己叫「牧野人」。
牧野人,他們如何用馬的皮毛,來建造一個可以隨時遷徙的家。我極詳細地講給您聽。
首先,是選皮。他們用的,是秋天換毛後,最厚實也最堅韌的成年野馬皮。他們會先用極鋒利的骨刀,將馬皮內側殘留的脂肪和碎肉,極乾淨地刮掉。然後,他們不用樹皮鞣製,而是用一種極特殊也極古老的「煙燻法」。他們會在營地中央,點燃一小堆極緩慢燃燒的、濕潤的艾草和馬糞。將刮乾淨的皮子,極仔細地撐開,架在火堆上方,離火焰不高不低的位置。那極濃也極有穿透力的煙,會持續地、極均勻地,燻烤著皮子。這煙,不僅能驅蟲防腐,還能讓皮子變得極堅韌,也極柔軟。這個過程,需要極豐富的經驗和極精準的控製,火大了皮會焦,火小了熏不透。一張上好的帳篷皮,要這樣不間斷地,熏上好些天。
然後,是搭建。他們不用木樁,而是用極長極韌的、經過反覆拉伸和晾曬的馬筋。他們會選擇幾根極粗壯也極有彈性的樹乾,用馬筋極牢固地捆綁在一起,搭成一個極穩固的圓錐形框架。然後,將熏好的馬皮,一張張,極嚴實地覆蓋在框架上。馬皮與馬皮之間,他們會用一種極特殊的、用馬骨熬成的膠來粘合,再用極細密的馬筋線,極精密地縫合。帳篷的頂部,會留一個極小的天窗,用來透氣,也能在白天引進極細微的光線。帳篷的底部,他們會用極重的獸骨或石塊,將皮子邊緣壓得極嚴實,以防風沙鑽入。整個帳篷,極輕,也極牢固,拆卸和搭建,都很快。
我們是在一次極可怕的沙暴中,被他們救下的。那沙暴來得極快,極凶猛。天色瞬間暗如黑夜,狂風捲著極粗糙極密集的沙粒,打在臉上,像是被無數把極小的石刀割過。我們三人隻能緊緊抱在一起,匍匐在地上,任由風沙將我們掩埋。就在我們快要窒息時,幾雙極粗糙、也極有力的手,將我們從沙堆裡,硬生生拽了出來。是牧野人。他們用極厚實的獸皮,裹住我們,將我們帶回了他們背風處的營地。
他們的首領,是一位極精壯、也極沉默的中年漢子。他叫「烈」。他的眼睛,像鷹一樣,極銳利,也極孤獨。他們給我們喝的,不是水,而是用一種極特殊的、帶著青草味的奶。那是馬奶。馬,就是他們的生命。他們喝馬奶,吃馬奶發酵製成的極酸的酪,用馬的皮毛做帳篷和衣服,甚至用馬的骨頭,來製作極簡陋卻也極鋒利的武器。他們極崇拜馬,也極尊重馬。他們認為,馬是風神的兒子,是這片荒涼大地上,最自由也最神聖的靈魂。
雖然,他們的衣服,也是用馬皮做的,但用的是更柔軟的小馬駒皮,或是馬腹部的嫩皮。他們用石刀,將皮子裁剪成極簡單的樣式,再用骨針和馬筋線,極巧妙地縫製成能裹住身體的背心和披風。這些皮衣極耐磨,也極保暖,能在極寒冷極漫長的冬夜裡,保護他們不被凍死。他們的腳上,裹著的是用馬腿皮做的極簡陋卻也極實用的皮靴。
至於食物,除了馬奶,他們還儲存風乾的馬肉。他們會將獵來的、多餘的野馬肉,切成極薄極長的條狀,掛在帳篷外麵,讓高原極猛烈極乾燥的風,和白天極熾熱的太陽,將它極快地,風乾成極硬極有嚼勁的肉乾。這種肉乾,能儲存很久,是他們遷徙路上,最重要的糧食。而馬奶,他們除了直接飲用,還會把它放在極乾淨的皮囊裡,用極長的時間,反覆搖晃、拍打,讓它發酵,變成極酸也極解渴的「馬奶酒」。
馬奶酒,是牧野人極古老珍貴的飲料,也是他們在這片極艱苦極荒涼的大地上,賴以生存的極重要的藥。
它的功效,主要有三個。
其一,解渴生津。它能極快地,滋潤乾涸的喉嚨,補充因長途遷徙而流失的水分。
其二,補虛強身。馬奶經極複雜的發酵後,化為極精微的能量,能極有效地,補益五臟,強壯筋骨,讓極疲憊極虛弱的人,快速恢復體力。
其三,祛寒活血。它性極溫,能極有力地,驅散積在體內的極深極重的寒氣,疏通血脈。是他們在那極漫長極寒冷的冬夜裡,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溫暖之源。
在牧野人的營地裡,我學到了另一門極重要的學問。烈告訴我,他們常年遷徙,風餐露宿,最怕的,是風寒與外傷。他們用一種極普通的、長在黃土坡上的、開著黃花的矮小植物,來解決。他將我帶到一處背陰的土坡,指著一片極不起眼的野草。他說,這叫「風草」。它的莖葉,能發汗,治風寒;它的根,極苦,卻能極有效地,止住外傷的血,還能讓骨頭更快地癒合。我嚐了它的莖葉,味辛,性溫;又嚐了它的根,味極苦,性寒。我將其記下,命名為「風草」。它就是後來,被你們稱為「防風」的,極重要的草藥。
我在牧野人的營地裡,跟著他們,進行了一次極短暫、也極震撼的遷徙。看著他們如何與馬群溝通,如何在極惡劣的環境中,找到水源,又如何用極原始的方式,慶祝新生兒的誕生。他們的生活,極艱苦,也極自由。
離開時,烈送給我一大塊極珍貴的、風乾的馬肉,和一皮袋極甘冽的馬奶。他指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對我說,往那邊走,是水的儘頭,也是新的開始。我對他,極鄭重地,拜了三拜。然後,轉身,繼續上路。
這一卷的主題,就叫它《黃土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