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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家庶女我是丁家庶女,娘親是煙花巷裡的流鶯。

她常常說,要帶我認親,日後就不會挨餓。

可她沒想到,丁家不但不認我這個女兒,反而想要將我弄死。

那個冬夜,我快要凍死在大門外,卻被丁家幼女收為丫鬟。

後來,丁家小姐十裡紅妝,風風光光的嫁給了顧家大少爺顧乘風。

新婚之夜,她一字一句向我承諾,日後會收我做義妹。

我譏笑她天真,在她死後,義無反顧的爬上了顧乘風的床。

1

“乘風,我最後求你一件事,月兒,我一直把她當成妹妹,我死後,你把她送回丁家,父親答應了,會收她做義女,求你......”

我看著小姐那雙明亮的眼睛徹底閉上,心中一片酸澀。

顧乘風麵上也帶了些悵然,轉頭看我:“你家小姐去了,我心中也是難過,可你作為她的陪嫁丫鬟,回丁家的確有些不妥。”

他將那義女之說隱去,隻論我是陪嫁丫鬟。

我看著小姐慘白的模樣,神色木然,根本不在意他的話。

小姐天真,以為送我回丁家,就能讓我有個好前程。

她以為,她那父親信上寫的話,都是真的,丁家真的會同意認我做義女。

當真天真又可笑,難怪嫁到了這顧府,短短三年,就鬱結於心,撒手人寰。

我本就是丁家庶女,若有心,還需認?

當初我娘帶著我認親時,是一個饑寒的冬夜,丁老爺和丁夫人看著我們的眼神比刀子還鋒利。

娘親一直和我說,丁家是大戶,我是丁家血脈,丁家不會不認,到時候就不用再挨餓受凍了,我可以做個小姐,找一門體麵的婚事。

可她沒想到,丁家雖是大戶,裡頭卻是骯髒不堪。

他們譏諷我娘是千人騎萬人踏的流鶯。

他們罵我是無人要的野種。

丁夫人一臉惡毒,說要命人扒光我孃的衣服,丟出去,讓所有人看看,不要臉的流鶯是什麼樣的?!

娘親慘白了臉色,簌簌發抖,被他們一番譏諷後,吐血而亡。

那天晚上,下了大雪,我被丟出門外,幾乎被凍死。

從那一日起,我便曉得,丁家是何等吃人的府邸。

丁老爺狠厲,丁夫人薄情,卻沒想到,這樣一對夫妻,竟會有一個天真不諳世事的女兒。

丁家幼女,丁婉柔,聽聞她花容月貌,蕙質蘭心,一片天真。

蕙質蘭心沒有看出來,天真的確是真的。

她竟以為我是來賣身的丫鬟,將我帶入了府中,做了貼身丫鬟。

新婚之夜,大喜之日,她是握著我的手,笑著說,日後定要將我收做義妹,給我找個如意郎君。

我冷眼瞧著她歡喜的模樣,還有那雙澄澈天真的眼睛。

紅燭下,那雙眼睛實在太過澄澈,讓我到嘴的譏諷都嚥了下去。

過了良久,我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我那時在心裡想著,當初冬夜裡,她給了我一條命,那在她活著的時候,我便熄了復仇的心思,安安分分做個侍女,伴她一世。

可沒想到,她竟如此的命薄,不過三年,就香消玉殞。

或許上天也不願意看著我沉寂,想要我牢牢記得娘親的血海深仇。

顧乘風見我神色麻木,嘆息了聲,良久才道:“罷了,等婉柔下葬後,我再與你商量此事吧。”

我木然的送他離開,看著小姐的容顏,恍惚間又回到了她出嫁前。

2

那時,我聽說丁老爺有意將我送給知府做小妾,正發愁,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知府,我曾聽說過,是個喜歡妖嬈嫵媚的女子的,最喜與下屬分享自己的愛妾,不知有多少女子被磋磨。

我嫁過去,恐怕連唆使他報復丁家的能力都沒有!

也正是在那時,小姐不知怎麼竟和顧乘風有了往來,沒過多久,就訂下了這婚事。

她向來待我極好,視同姐妹,就連出嫁,也一定要帶著我。

丁夫人恨我至深,恨不得將我打死,又怎麼會同意?!

小姐苦求無果,不得已想了個計策。

我還記得那時,她跪在院子裡,一聲不吭的反抗絕食的模樣。

她明明從未吃過苦,也從未挨過餓,卻在那日,整整跪了一個晚上。

丁夫人怕顧家知曉,也心疼這個唯一的女兒,咬牙同意了。

那日,看著她蒼白幾乎透明的臉,我第一次想將過去遺忘,隻做她的侍女。

遺忘自己的過去,忘記娘親的死。

十裡紅妝,風光出嫁,那時我的的確確為她高興。

可惜,紅顏薄命。

我的視線劃過她的臉,停在了纖細的,幾乎可以看見骨骼的手。

可她現在已經死了。

死在了這吃人的魔窟,死在了那一封封催命的信裡。

似乎還連同我活著的那一部分。

我看著她孤零零的躺在棺木中,一縷香灰緩緩落下,就好像一個長長的嘆息。

小姐剛死,顧乘風就迫不及待的和新納的美妾魚水交歡,好不快活。

是了,耽誤一時片刻,他怕錯失了子嗣的降臨!

我跪在冰冷的石闆上,心中的恨意愈發的濃稠。

所有的府邸都是一樣的,要麼是個冰窟,要麼是個吃人的魔窟。

丁家薄情又狠厲,像一條一直向上攀爬的蟒蛇,而顧府,華麗的外表下,則是一隻蹣跚腫脹的蟾蜍。

小姐剛嫁入顧府時,顧乘風對她體貼入微,彷彿真是一個如意郎君。

可短短一年,他就變了個人,小姐遲遲未有身孕,他便不願再等,將一房房姬妾迎入府中。

三年間,一直未有孕的小姐香消玉殞,可顧乘風,卻還能麵不改色的納一房新歡。

多可笑啊,我看著木質的靈位刻著的名字,心中一片荒蕪。

當初小姐滿臉欣喜的告訴我,顧乘風是端方君子,顧府又是高門大戶,秉節知禮,日後哪怕恩馳情絕,也會給她主母的體麵,定不會像丁府那般,沒有絲毫規矩。

裊裊輕煙中,我似乎能聞到她身上的馨香,看見她滿眼的祈盼。

那時,我們都沒想到,她賭錯了,這裡並非救贖,而是另一個地獄。

這裡比丁府更可怕,沒有人會在意小姐的喜怒,沒有人會憐憫她的天真。

他們隻會偷偷嘲笑她,說她是鹽鹹地,是不下蛋的母雞。

顧乘風明知道這些明裡暗裡的磋磨,卻視而不見,堂而皇之的將一房房小妾納入府中,又將那些遲遲不孕的女人賣掉,甚至,將那些不夠聽話的女人打死。

自小姐去後,這座府邸裡,我總能聞到腥氣。

如今在這靈堂前,我又聞到了,那股繚繞不絕的血腥氣。

我看著那張褪去血色,滿是青白的臉,心中嘆息,或許這像地獄一般的魔窟才適合我。

3

江姨娘見到我時,臉上滿是錯愕。

她那張美人麵立馬露出了扭曲的模樣,她嫌惡的瞧著我,好似看見了什麼骯髒的東西。

她在等我開口。

可我看著她裙擺間綉著的荷花,腦海中隻劃過一句話,她終於學會了針法。

可隨即,我便意識到,如今和以往早已大不相同,我不再是個夫人的侍女,而是顧乘風如今的寵妾。

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她見我後退,臉上劃過一絲怒氣,狠狠罵道:“怎麼,也曉得自己丟人了?你家小姐怎麼會有這麼背主的奴才?她才剛過世,你就迫不及待的爬上老爺的床了嗎?”

“真是個賤皮子,放著好好的小姐不當,偏偏要做人家的小妾!”

“你就這麼缺男人嗎?什麼髒的臭的都要沾?”

我心中一痛,看著熟悉的人露出這般模樣,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一縷痛楚悄然劃過。

江姨娘義憤填膺的模樣,讓我忍不住垂下眼簾。

我不想反駁她,隻盼著她快些離開,與我再也不見。

她見我不搭話,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扭頭就走。

我看著她時時停下的背影,卻不敢追上去。

過了片刻,那玉色的身影消失不見,我才苦笑出聲,當初見到她時,她還不是這般模樣,江姨娘生的嬌柔,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進門後也算得寵了幾日。

可沒多久,顧乘風就嫌棄她太過瘦弱,不好生養,便厭棄了她。

那一日深夜,微雨,小姐剛入寢,我便聽到門口一聲聲急促的敲門聲。

我不耐的開啟門,一位蒼白泣淚的秀麗美人瑟縮的瞧著我,哭著說要見夫人。

我見她實在可憐,像隻被淋濕的白兔,便帶她進了門。

原來顧乘風納她為妾時,許諾會給她父親一筆藥費,可誰知,她父親的病越來越重,那些錢漸漸不夠了,而一個失寵的妾室,連顧乘風的麵都見不到。

江姨娘實在沒辦法,隻好求到了小姐這。

小姐一向善良,當即把陪嫁的金釵拿了過來,遞給了江姨娘。

後來,我們便漸漸的熟識了,江姨娘自幼跟著父親賣花,進了顧府,日日閑著,我便教她刺繡,也算的上半個師父。

小姐見我們相處融洽,更是歡喜,她總覺得我心中鬱結,太過孤僻。

如今我有了個知心的人物,她比我更高興。

那段日子實在太過美好,讓我一時沉浸在了過去。

忽然我被人輕輕摟住,那人笑著說道:“想什麼呢?這麼入迷?”

我心中一顫,顧乘風出現的猝不及防,掩住眼底的厭惡,我輕笑道:“在想你啊,你曾說,初見我時,就想著納我入府,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顧乘風低笑一聲,一股暖意拂在我的麵龐:“自然是真的,初見你時,我便在心中詫異,這時哪裡來的月下美人,提著燈籠的風姿,竟把新娘子都比了下去。”

聽到小姐,我的身體微微一顫,幾乎想要逃開。

我笑著轉頭,吻上了他的唇,不想讓他再說些和小姐有關的詞句。

他欣然摟進了我,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成了好事。

4

一場荒唐過後,我整理了番衣裳,顧乘風笑著遞了封信給我。

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我心頭一顫,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丁府的信,我想起曾經小姐看過之後蒼白的臉色,握著我的手時顫抖的身體。

隨即,我從回憶裡撕開,我不是小姐,不會因為那信裡軟硬兼施的話語而痛苦,不會因為那些變著花樣的助孕方子而崩潰。

我倒想知道,丁府要用什麼手段來收買我,收買顧乘風?!

我撕開信封,展信一看,丁老爺果然還是那個狠毒薄情的丁老爺,一下就掐準了我的命脈。

他在信裡說,小姐向來視我為姐妹,他願遂了愛女的臨終心願,將我收為義女,顧家寬宥,不是那些刻薄人家,日後憑著義女身份,做個繼室也並非不可能。

顧乘風靠在我肩頭,笑著說:“丁家慣會見風使舵,想出這招也不足為奇,月兒,你的身份的確低了些,不如就應了他?”

顧乘風此刻的的確確是為我打算,他本性風流,此刻視我為珠寶,可厭棄我時,亦會視如敝履。

江姨娘父親去世後,無錢安葬,她闖入寵妾屋內,跪求顧乘風施恩,可顧乘風卻命人將她丟出門外,放言她若是再敢行這般沒規矩的事,便將她賣給窯子。

那寵妾心驚膽戰的看著他發怒,絲毫不敢勸上一勸。

如今,他想讓我認下,也是為了我好,有個身份,日後就算厭棄了,也不至於到隨意處置的地步,若僥倖有了一兒半女,那繼室的位置自然也水到渠成。

可我卻偏不認。

當年我娘親被氣死,我被丟在門外時,我便發誓,從此之後丁府與我再無瓜葛。

我冷笑了聲,將手中的信撕的粉碎。

顧乘風有些驚詫的看向我。

我嘆了口氣,微微擡頭看他,輕輕的握著他的手道:“顧郎,丁府的打算自然是極好的,可我卻不能認。”

他臉上露出譏嘲,帶著笑意道:“你不會覺得這樣不孝吧?”

我知他在試探我,聽聞顧家發家,便是顧老爺認了一門有地位的乾親,我聽出他語氣裡的不耐。

若是我此番答得不好,那些被發賣的女子,便是我今日的下場。

我款款笑道:“自然不是,我那死鬼爹,生了我從未養過我,又有什麼好留戀的?隻是最近聽說京城中有名的青天老爺要來我們這赴任,奴家心有顧忌才......”

顧乘風眼底又有了些溫情,他摟著我,笑道:“那有如何?李天綱來這裡,關那丁家何事?”

我眼中帶淚,哽咽道:“顧郎有所不知,那丁府惡事做盡,十幾年來,不知多少苦主尋上門來,光我知道的,被打殘打死的就有數十位之多,那些家眷若是看見青天大老爺來,不知會做些什麼事。”

“我如今不願認這門親戚,一是為了自保,二是為了顧郎。”

顧乘風眉頭緊皺,神色複雜,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既然決定要報復,如今隻能賭一賭了。

我撫著肚子,顫聲道:“我知曉這些,留心這些,隻因我娘亦是被丁府所害,若非小姐救我一命,又處處護著我,我早已淪落風塵,亦或者葬在荒山野草之中了,又哪裡有幸能為顧郎誕下子嗣呢?”

顧乘風一愣,隨即狂喜的看向我的肚子,他的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月兒,你說,你有孕了?!”

他小心翼翼的繼續道:“我的孩子,月兒,你真是我的福星,太好了,我就說,上天不會讓顧家絕後!”

他輕輕的摸著我的肚子,好似那裡麵有世界上最名貴的珠寶。

隨後,他又叫來了府醫。

5

我早知他對子嗣決不會大意,看著府醫謹慎的模樣,將手腕伸出。

那府醫搭上我的手,隨後一臉笑意的恭喜他。

顧乘風欣喜若狂,抱著我回了院子,笑著道:“月兒,你在家好好養胎,明日我便遣散那些沒用的女人,從此之後,隻要你這一位夫人就好了。”

我心一顫,聽到‘遣散’這個詞,便想到那些被發賣的女子,不知流落去了哪裡?

我忙拉著他的手,柔聲道:“那些姐妹,給些銀兩送回孃家罷,也算做個善事,就當為我們的孩子祈福。”

顧乘風寵溺的看著我,笑著點了點頭。

顧家富庶,根本不在乎這點銀子,他把那些妾發賣,不過是為了報復她們遲遲不孕。

可當朝律令,隨意發賣這些妾室就是在觸犯律法。

我垂眸,似倦極,依靠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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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小姐遲遲未有身孕,丁府來信如同箭雨一般急促,如今我有了顧乘風的孩子,恐怕,丁家人恨不得把我當成嫡親的女兒吧。

畢竟他們許多的生意都仗著顧府的勢,這三年尤甚。

果然,不出我所料,一週後,我便收到了丁府的邀約。

如今顧乘風對我如珠似寶,生怕我受一絲傷害,聽到是丁府的宴請,立馬要拒,他這兩天便在外宣稱,與丁府毫無關係,破了丁家的勢,如今求上門來,恐怕也無什麼好宴。

可我執意要去,我溫柔的看著顧乘風:“若此次徹底絕了他們的心,倒也值得。”

“我自幼長在丁家,知道丁家是個什麼模樣,若是不徹底斬斷他們的心思,恐他們在背後再起波瀾。”

顧乘風無奈的看著我,見我非去不可,隻好應了,隻是一定要與我一道去。

我裝作感動的撲在他懷裡,心中卻想,若是他不去,哪有戲又有誰看呢?

這一次,我要丁府家破人亡。

踏下馬車,我握著顧乘風的手,訝異的看著丁家老小等在門口,笑臉相迎。

丁老爺看見我時,再也不是曾經那般嫌惡的表情,他討好的看著我,臉上滿是謙卑。

丁夫人看見我時,笑著應了上來,誇讚我的模樣堪比月華,再也不是當初一個一口一個狐媚子,婊子,恨不得把我丟進窯子的模樣了。

我漠然的掃視過那些我熟悉又怨恨的人,這些人穿金戴銀,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可如今在這太陽下,一個比一個端莊,一個比一個熱情。

顧乘風沒有理會所有人的討好,拉著我的手,便走了進去。

丁老爺和丁夫人跟在我們身後,討好的尋著話題。

顧乘風毫不客氣的拉著我坐了下來,隨後冷淡的看著他們:“我前幾日說的還不夠清楚嗎?你們嫁了一個女兒,我護了你們三年,仁至義盡,如今人走了,自然不能再仗著我顧家做事了。”

“怎麼?你們還要給我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嗎?”

“當我顧家非你丁家不可?”

他話說的很重,丁老爺的臉漲得通紅,卻摁住了自己的脾氣。

他討好的笑了笑:“顧爺,我請您來,不過是喝杯茶。”

我看著他做作的模樣,腦海裡卻閃過他將一個貌美丫鬟推到假山上,淫蕩無恥的模樣。

丁夫人看了顧乘風一眼,又討好的看向我:“夫人也是從我們府上出來的,吃慣了府上的家常小菜,聽聞夫人有孕,故而設宴,敘敘舊而已。”

她的臉上滿是笑意,眯的眼睛都看不見,我還記得,她對那可憐的丫鬟做了什麼,她說為了防止賤婢有孕,命人狠狠的擊打她的肚子,那孩子不過十三歲,就這麼沒了。

如今這一對夫妻,在我麵前,扮作慈眉善目的長者,真是令人作嘔。

這麼一想,我便忍不住嘔吐。

顧乘風趕忙抱住我,生怕我出了事。

我拍了拍他的手,勉強笑道:“不礙事的,隻是那孩子翻了個身罷了,我想去看看小姐的院子。”

還未等顧乘風開口,丁夫人就迫不及待的為我引路:“夫人,這些年,婉柔那的一草一木,都和原來那樣,如今她去了,這院子自然得留給夫人。”

顧乘風本想與我同去,可丁老爺諂媚的說有事相談,便留了下來。

一路上,丁夫人言語裡滿是討好和諂媚,時不時誇一誇我的飾品,妝容。

走到院子前,她恐怕將我全身上下都誇了遍。

6

我沉默的看著眼前熟悉的院子。

那裡的一草一木彷彿還是三年前一般,院子裡那方石桌,依舊與從前一般模樣。

小姐常常在那教我寫字,她待我其實很好。

她會教我彈琴,教我詩書,那些先生教了她什麼,她都會一一教給我。

她常常誇我,刺繡上無人可及。

可自她婚後,便再也沒有了那般空閑時光。

她被困在了顧府。

她說她喘不過氣來,若是有來世,她想做一個醫女,遊方行醫,不拘於一個小小的院子裡。

她去世前的那些時日,常常看著我哭。

她說,她知道父母是什麼樣的,整個丁家,隻有她的院子是乾淨的。

可那乾淨,不過是為了賣一個好價錢罷了。

想到此處,我扭頭看向丁夫人,她臉上的恨意猝不及防的僵硬,我忍不住笑了聲。

這纔是我真真切切認識的丁夫人啊!

我譏笑道:“丁夫人,這纔是真的你啊,方纔我還以為見了鬼呢。”

丁夫人神色變幻,不知該說些什麼,隻好諂媚的笑了。

我見她這般模樣,忍不住笑道:“莫非你以為,隻要你和丁老爺討好幾句,我就會放過你們嗎?當年我娘親的仇,我這些年,可記得一清二楚啊。”

丁夫人聽到我提到娘親,麵容扭曲,卻還努力的擠出笑意:“這話說的,當日是我太過刻薄,若夫人還氣,我願日日為老夫人點上一柱長明燈,願夫人想想我那苦命的女兒,這些年我家撫養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聽她提起小姐,我忍不住冷哼道:“小姐怎麼死的,你難道不知?鬱結於心,石葯無醫,若非你們日日來信想催,她會這麼想不開嗎?害死小姐也有你們一份。”

夫人終於剋製不住了,她冷笑道:“好你個得誌的婊子,這些年顧府裡擡出去的女人這麼多,保不準你會是其中一個,今日我給你幾分麵子,叫你一聲夫人,你還在我麵前拿喬了。”

她輕蔑的看向我,那眼神如同當年那樣冷厲:“實話告訴你,若不是你這個賤婢,我兒怎麼會願意嫁給顧乘風?若論誰害死的婉柔,也有你那一份。”

這番話如同雷轟電掣一般,我愣在那,心臟仿若栓了塊大石,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

腦海裡忍不住浮現起,她出嫁前,我聽說的那些事。

丁夫人見我容色慘白,勾起嘴角,冷笑道:“想起來吧,當年我見你這賤婢長得狐媚,聽說知府大人最喜妖媚的女子,便想著把你送過去,沒想到你這賤婢竟勾的我兒求我。”

“正巧,那時顧家有意擇一門親事,我便開口,對婉柔說,若是她能想辦法當上顧家主母,我就讓那賤婢留下,若不能,那這賤婢養了這麼多年,也該派上好用場了。”

“婉柔天真懵懂,我原想著,這般姿色尚可,又不通世事的女子應當不會讓顧乘風喜歡,沒想到,這顧家少爺看遍了妖嬈美艷,竟對婉柔起了心思。”

“嗬,你這賤婢,現在知道,真正害死婉柔的人是誰了吧?”

7

她的嘴張張合合,我卻根本聽不到話,腦海裡閃過小姐出嫁那日,梳妝時,莫名落下淚水。

那是,我以為她是捨不得丁家。

丁夫人冷笑著,繼續說道:“記著,你欠婉柔一條命,就是欠我丁家一條命。”

“認你做義女,不過是為著一個好名聲,不要給臉不要臉。”

“日後,乖乖在顧乘風麵前好好說話,籠絡住他。”

良久之後,我纔回神,收斂思緒,隨即冷淡道:“欠小姐的命,我會還,但丁家,休想用這些恩情捆住我。”

“就算他日顧乘風休棄我,那也是我應得的,我認。”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現在,在我死之前,我要看著丁家衰敗,家破人亡。”

早就在那個寒冷的雪夜裡,娘親死在我麵前時,我就已經死過一次。

後來小姐死了,我的心也徹底死了。

如今活著,不過是為了向那些傷害我們的人復仇。

丁夫人一臉不屑的看著我,譏嘲道:“憑你?我丁家雖是商賈,可在衙門裡也有不少交情,你一個骯髒的妾室,也敢大言不慚。”

“還未飛上枝頭,就裝起相來了。看我今日不給你個教訓!”

說完,她便狠狠的甩了我一巴掌,劇痛襲來,我勾起嘴角,趁勢摔在地上。

肚子裡傳來一股劇烈的疼痛,我看著顧乘風驚慌失措的向我跑來,昏迷前,我緊緊握住顧乘風的手。

待我醒來時,顧乘風緊緊的抱著我,堂下丁老爺和丁夫人跪在那,一動也不動。

見我醒來,顧乘風滿眼驚喜,就連丁老爺也鬆了口氣。

我看向跪在下方,瑟瑟發抖的丁夫人,默默的落淚。

顧乘風心疼的摟了樓我的肩,底下丁老爺極有眼色的開口道:“這賤人老糊塗了,竟敢對夫人動手,今日我就當著顧爺和夫人的麵,把她休了,關在祠堂,讓她日日悔恨。”

隻是關在祠堂嗎?我有些不滿的皺緊了眉頭。

還未等我開口,顧乘風冷聲道:“她那一隻手推得,就把那隻剁下來,長長記性。”

說罷,他不耐的抱著我走出了顧家。

身後傳來丁夫人淒厲的哀嚎還有丁老爺的求饒聲。

我靠在顧乘風懷裡,垂著頭,想著今早那碗苦澀的墮胎藥果然沒有白喝。

像顧乘風這般人,怎麼配有一個孩子?

馬車上,顧乘風輕聲安慰我,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我原以為,這個孩子沒有了,以顧乘風的薄情,定然會責罰我,厭棄我。

可他似乎覺得我是能為他生育的女人,所以捨不得放棄我,他信我遲早能為他誕下骨肉。

一路上,他抱著我,溫柔哄著我,許諾著正妻之位。

我瞧著他那模樣,幾乎快要以為他是真的愛上了我。

可我和他之間,隔著小姐的命,不死不休,無法和解。

丁家被流放的那一日,顧乘風抱著我,看著圓月,笑著說,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以後再也不求榮華富貴,隻求一個團圓。

我看了一眼玉色的圓月,輕笑了聲。

他見我笑了,高興的親了親我的臉頰,將丁家夫婦的下場一一告知我,丁老爺被判了個絞刑,丁夫人也逃不過秋後問斬,大堂上,兩個人狗咬狗的模樣,不知多可笑。

他嘆息著說,那京城來的,果然有幾分本事,幸好我聽了心肝的話,將那些手腳處理了。

他看著我,鄭重道:“等這一陣過去,我就將你扶正,月兒,你可真是我的珍寶,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世上或許隻有你纔是最配我的。”

他眼底流淌著莫名的神色,輕笑道:“等你有孕,我就給你造一個高高的亭台,把你藏起來。”

“讓月兒,做我一個人的明月。”

8

我笑著看著他,側耳聽著門外傳來的喧囂聲。

他不耐的皺緊眉頭,似乎在生氣有人打擾他的良宵美景。

我含笑看著他,臉上一絲訝異都沒有。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像一個可笑的醜角。

我從他身上緩緩起來,看著他不可置信的模樣,輕笑的將答案揭曉:“顧郎,怎麼不出去看看呢?”

“你就不想知道,是誰破壞了你的良辰美景,破壞了你的一腔情意?”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為何?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聽到這話,我情不自禁的笑了出來。

他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我遣散後院,隻留你一人,還將你這個丫鬟,扶成正室,你還想要什麼?!”

他越說越是激動,那張原本還算俊秀的臉徹底扭曲:“我就知道,你這個毒婦,連親爹都能下手,哈,真是一條毒蛇,我的一腔情意竟被你這樣的人踐踏。”

聽到一腔情意,我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擡頭冷冷的看向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什麼情意?顧爺,你騙了這麼多女子,怎麼,現在連自己都要騙了嗎?這三年,從府裡擡出去的女人,沒有數十,也有十數。”

顧乘風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他看著我,眼底滿是傷痛:“可我對你是真的,沒有哪一個女子能讓我這般動心。”

我冷笑的將他的話打斷:“隻不過我懷過你的孩子罷了。”

“你愛我?你愛的是你的後繼有人。別裝了,顧乘風。”

我看著他,譏笑道:“三年多,這麼多女人,顧乘風,你就沒懷疑過,你生不了嗎?”

“你以為那是你的孩子?嗬,那夜我從大街上隨便找了一個男的,春風一度,哈,就有了,嘖嘖,讓我想想,是個莊稼漢還是個小販來著。”

他看著我,目眥欲裂,恨不得將我活吞。

看到一向斯文的麵容如同惡鬼一樣可怖,我笑得更暢快了。

曾經不敢吐露的話,恨不得今夜將它吐個乾乾淨淨。

“顧乘風,你與丁家蛇鼠一窩,丁家惡貫滿盈,你顧家難道逃得掉嗎?”

“我在小姐喪期,爬上你的床,自始至終,都是為了讓你顧家和丁家一起為她陪葬罷了。”

“你真以為你是什麼風流才俊,是個女的就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嗎?”

“當真可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覺得噁心。”

顧乘風的臉越來越紅,他暴怒的掐住我的脖子,一股窒息感湧上心頭,我卻在心中狂笑,是了,就這樣把我掐死,大家一道為姐姐陪葬,死的乾乾淨淨。

正當我幾愈窒息而亡時,門外的人終於沖了進來,四五個捕快將顧乘風拉開,我顫顫巍巍,眼冒金星,快要昏厥,一雙手牢牢的扶住了我。

我轉頭一看,竟是江姨娘焦急的麵容。

她竟會和捕快一道來這?

江姨娘眼中含淚,急的滿臉紅暈:“月兒,你怎麼樣了?”

她拍了拍我的後背,哭著說道:“我看到給我的行李,就知道你的打算了,你把這些年的錢還有小姐偷偷藏起來的首飾都給了我,就存了死誌。”

“你怎麼這麼傻啊?!”

我扭頭看向顧乘風,他那模樣,想要擇人而噬,看著他被人摁在地上,我心裡說不出的暢快,我含著惡意笑著說:“這些年,每一個擡出去的女人,我都記下了名字,顧乘風,你等著你的下場吧。”

他看著我,狂怒的吼道:“月兒,你這個賤人,你以為離了我顧家,你會好的下家嗎?做夢!”

“我等著看你,餓死街頭,像你那個賤人娘一樣!”

他是知道怎麼才能讓我痛苦的,我冷笑著看著他,回敬道:“顧乘風,你被絞死時,我會去看大名鼎鼎的顧家老爺,是怎麼哭著求饒的!”

9

江姨娘緊緊的握著我的手,一股股暖意從那相握的手中傳來,喚醒了我的神誌。

我看向她,她扯出笑容:“月兒,我開了家繡房,沒有你不行。”

“你別求死好不好,這些年,沒有你和婉柔,我都不知道怎麼活下去的。”

我沉默的看著她,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給自己安排的命,是和他們一道死。

江姨娘摟緊我,暖意伴隨著熏香一道將我包裹:“月兒,婉柔也不想看著你這樣,那些人不值得你和他們一塊死,我開了家繡房,想著日後富裕了,就可以收留那些不想成婚的女子。”

“世道艱難,但也沒有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我看著皎潔的明月,緩緩點了點頭。

看著乾乾淨淨的繡房,我才意識到,江姨孃的名字叫江瑤。

她也是一個鮮活的女人,而不是某個人的姨娘,我已經從丁府和顧府裡走出來了。

看著月瑤坊的招牌,我輕笑了聲,走了進去。

顧乘風斬首那日,我並沒有去看,我特意采了鮮花放在姐姐的墓碑前。

這也是我第一次堂堂正正叫她一聲姐姐。

看著墓碑上方方正正的字跡,我垂下頭,盼望來世她能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做一隻山間雀鳥也好,江湖遊醫也罷,不要像這一世一般,困在高牆內。

午時過後,我緩緩下山,看到繡房內,正在學習刺繡的姑娘們,忍不住哭了出來。

江瑤做的對,這世道艱難,願這繡房,能讓那些姑娘們多一個選擇。

不要像姐姐那般,困在宅院,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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