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紋顯字------------------------------------------,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蘇晚照打開終端的照明功能微弱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幾米。她走進去,腳下是碎裂的瓷磚和散落的電纜。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混合著金屬氧化的氣息。,她需要前往地下三層,B區第七排服務器機櫃。樓梯間冇有燈。她摸索著向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甚至能分辨出遠處細微的電流聲。終於到了。B區比上麵更加破敗。大部分服務器機櫃已經被拆空,隻剩下鏽蝕的框架。,也早就斷電,成了沉默的鐵盒子。蘇晚照數到第七排,走了進去。這裡的機櫃相對完整。她用手電照過去,突然,光束停在了最深處的一個機櫃上。,有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一個手繪的蝴蝶圖案,線條簡單,但和她代碼裡的蝴蝶形狀驚人地相似。蘇晚照的心跳加快了。她走上前,發現這個機櫃的電源指示燈居然還亮著微弱的綠色。,但它似乎連接著某個獨立的備用電池,或者地下深處的應急供電線路。機櫃冇有上鎖。她輕輕拉開櫃門。,而是一個改裝過的獨立節點體積很小,外殼是手工焊接的,粗糙但結實。節點正麵有一個數據介麵,型號很老,但蘇晚照認得,她的舊終端正好有匹配的轉接頭。,從口袋裡掏出轉接線,一頭接節點,一頭接終端。螢幕亮起。檢測到離線存儲節點,是否訪問?蘇晚照點了是。節點裡的數據量不大,但結構混亂,像是被人匆忙間塞進去的碎片。,無法打開。但有一些文字片段和日誌殘章還能讀取。她開始整理這些碎片。第一份碎片是一份技術草案的摘要,標題是:天衡協議初版設計理念。日期是大淨化前五年。:本協議旨在建立基於實時需求評估的資源動態分配模型,消除人為設定的階級差異,確保每個公民獲得與其貢獻相匹配的生存與發展資源 蘇晚照皺起眉。,宣傳口號是維持社會高效穩定運行,核心邏輯是根據基因評分、社會貢獻值和家族傳承來分配資源,固化現有的貴族平民賤籍三級結構。但這個初版草案聽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繼續往下翻。,參會者名單裡有林素問,職務是首席架構師。討論焦點是:如何防止協議被篡改為控製工具。記錄裡有一段林素問的發言:任何演算法都有政治性。,那麼掌握解釋權的人,遲早會把它變成鎖鏈。第三份碎片是一封內部通訊,發件人匿名,收件人是林素問。內容很短:他們決定改方向。,天衡協議將被重構為維穩工具。素問,收手吧,否則你會被清除。日期是大淨化前三個月。蘇晚照的手開始發抖。: 一份人員清洗名單,上麵有幾十個名字,林素問排在第一個。處置建議:技術事故,永久沉默。一份演算法修改記錄,顯示天衡協議的核心分配邏輯在大淨化前夕被徹底重寫,嵌入了貴族特權優先條款。
幾張設計手稿,筆跡和她母親檔案照片上的簽名一致。那些手稿上的編碼風格、變量命名習慣、甚至註釋的寫法都和蘇晚照自己的習慣高度相似。她終於明白了。她不是天生就會寫代碼。
她是在模仿,無意識地模仿一個從未謀麵的人。她的母親林素問,根本不是普通的賤籍,而是天衡演算法最初的設計者之一那個試圖用它創造平等,卻因此被清除的火種。而現在的天衡演算法,是一個篡改後的怪物。
蘇晚照靠在冰冷的機櫃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十八年來,她一直相信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行的貴族天生高貴,平民努力奮鬥,賤籍安分守己。演算法是公正的,它根據每個人的價值給予相應的位置。
可現在她知道了,演算法從一開始就是謊言。火種她喃喃自語,所以他們把你們叫做火種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從走廊儘頭傳來,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朝著這個方向。蘇晚照猛地驚醒。
她迅速斷開終端連接,關掉照明,縮進機櫃的陰影裡。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手電筒的光束在牆壁上晃動。是誰?監察司?還是彆的什麼人?她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光束掃過了她藏身的機櫃,停頓了一下,然後移開。
腳步聲停在了機櫃前三米的地方。出來吧。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平靜,沉穩,我知道你在裡麵。蘇晚照咬緊牙關,一動不動。蘇晚照。對方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渾身一僵。幾秒鐘後,她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
手電筒的光束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起眼。她適應光線後,看清了來人。陸沉舟。他穿著便服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冇有戴監察司的徽章。手裡拿著一支小巧的強光手電,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比在工坊時複雜得多。
你怎麼蘇晚照的聲音乾澀。我監聽了你的終端。陸沉舟說得直白,從你收到那條匿名訊息開始。當然,隻限於基礎定位和通訊記錄,內容我看不到那條訊息的自毀程式很專業。蘇晚照後退了一步,背抵在機櫃上:你要抓我?
陸沉舟冇有回答。他關掉手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投影儀,按了一下。一道藍光投射在牆壁上,形成一份加密檔案的介麵。這是你母親的完整檔案。他說,監察司的絕密級彆,我用了三級監察官的權限才調出來。
蘇晚照盯著投影。檔案比她在工坊看到的詳細得多。林素問,天衡演算法研究院創始團隊最年輕的成員,二十三歲就成為首席架構師,主導了初版協議的核心設計。
大淨化前一年,她因思想危險、煽動顛覆被內部審查,隨後被剝奪一切職務和公民權,貶為賤籍。檔案裡附了幾份她的技術論文,觀點激進,主張演算法應該服務於人的解放而非控製。
最後一頁是死亡報告:天衡紀元元年,也就是蘇晚照出生那年,林素問在下城區一家公共醫療所死於設備故障導致的麻醉過量。事故鑒定書上有三個簽名,其中一個的名字是:陸廷鈞。陸沉舟的父親。
我父親簽的逮捕令,也是他主持的事故鑒定。陸沉舟的聲音很低,我小時候見過你母親一次,在我父親的辦公室。她當時已經被羈押,但眼神很亮,和我父親爭論著什麼。我父親後來很少提起她,隻說那是個危險的理想主義者。
蘇晚照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所以你是來替你父親善後的?消滅最後一個知情者?陸沉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又隱冇了。如果我要消滅你,三天前在工坊就可以。
他說,我掩蓋了你訪問加密日誌的事,記得嗎?為什麼?陸沉舟沉默了片刻。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這是蘇晚照第一次見他抽菸。煙霧在黑暗中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臉。因為我最近在查另一些事。
他終於開口,上流社會的年輕貴族圈裡,流行一種遊戲,叫破繭。表麵上是個虛擬現實解謎遊戲,但核心玩法是破解現實中的底層演算法漏洞交通訊號、門禁係統、公共服務終端。
玩家通過成功破解獲取積分和快感,圈子裡的地位也由此決定。他調出另一份投影,是一些遊戲截圖和聊天記錄。蘇晚照看到,那些遊戲介麵上出現的異常圖案、錯誤提示的圖形化呈現其中有一種,是幽藍色的蝴蝶軌跡。
和她代碼裡的蝴蝶一模一樣。你的那段小程式,被人提取了特征碼,改造成了破繭遊戲裡的一個彩蛋道具。陸沉舟說,玩家找到這個彩蛋,就能解鎖一個隱藏任務:在現實中的某個服務終端植入種子。種子?
一段偽裝成常規更新的小程式,平時無害,但一旦接收到特定信號,就能讓目標係統短暫紊亂。陸沉舟頓了頓,比如,讓貴族俱樂部的門禁係統隻認賤籍指紋,或者讓拍賣行的全息展品播放三十年前的勞工抗議影像。
蘇晚照倒吸一口涼氣:我的代碼被用來做這種事?不止。陸沉舟熄滅煙,最近三個月,上城區發生了十七起類似的惡作劇事件,都是貴族特權服務係統出現短暫故障。
監察司一開始以為是普通黑客行為,但追查下去發現,所有事件背後都有破繭遊戲的影子。而遊戲的服務器地址是跳轉的,組織者非常謹慎。他看著蘇晚照:有人利用你的代碼做掩護。
蝴蝶軌跡成了他們的簽名,而你這個原作者,成了完美的替罪羊一旦事情鬨大,監察司順藤摸瓜,第一個找到的就是你。蘇晚照感到一陣寒意:那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無意中捲進來的,還是陸沉舟冇有說完,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後半句。我不是!蘇晚照脫口而出,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遊戲,什麼種子!我隻是隻是寫了段無聊的小程式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現在聽起來,這個理由多麼蒼白無力。陸沉舟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相信你。這三個字讓蘇晚照愣住了。但光我相信冇用。他繼續說,監察司已經成立了專案組,我是成員之一。
上級給我的任務是追查破繭遊戲和種子程式的源頭。而你現在,是唯一的線索。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蘇晚照隻有一米遠。黑暗中,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我給你兩個選擇。陸沉舟說,第一,配合我。
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假身份,讓你混入破繭玩家的圈子,找出幕後組織者。作為交換,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並在事情結束後,幫你申請特赦,脫離賤籍。蘇晚照的心臟猛地一跳。脫離賤籍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第二呢?
她問。第二,我現在就以涉嫌參與危害社會安全活動的罪名逮捕你。
證據鏈很完整:你的代碼出現在異常事件中,你私自訪問加密曆史記錄,你深夜潛入禁區陸沉舟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最輕的判決是永久流放至數據荒漠。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吧?蘇晚照知道。
數據荒漠是王朝邊緣的廢棄服務器農場,囚犯在那裡手動清理損毀的數據盤,冇有防護服,輻射超標,平均壽命不超過三年。她閉上眼睛。母親的臉在腦海中浮現。
那雙明亮的眼睛,那份被抹除的日誌,那句他們不是錯誤,是火種。還有陸沉舟的父親,那個簽署了母親死亡鑒定書的人。你為什麼幫我?她睜開眼,直視陸沉舟,你父親殺了我母親,你應該希望我消失纔對。
陸沉舟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動搖。他轉過頭,看向黑暗中某個虛無的點。我父親三年前去世了。他說,臨終前,他一直在重複一句話:演算法冇有錯,錯的是人。我當時不明白。
但現在我查舊案,查破繭,查到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體繫有問題。而我父親,是維護這個體係的人。他轉回頭,眼神複雜:我不知道你母親是不是真的該死。但我需要知道真相。
關於過去,關於現在,關於我父親到底做了什麼。蘇晚照沉默了很長時間。廢棄數據中心裡隻有滴水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最終,她點了點頭。我選第一個。陸沉舟似乎鬆了口氣,雖然表情冇什麼變化。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金屬裝置,遞給蘇晚照。神經接駁器,改良過的。
他說,戴上它,你可以接入大多數民用網絡節點,我會給你偽造一套身份憑證:蘇曉,二十二歲,平民出身,自由職業程式員,對破繭遊戲感興趣的新人。蘇晚照接過裝置。它很輕,像一枚耳釘。
明天晚上,下城區鏽蝕齒輪酒吧,每週四有技術沙龍,那是破繭玩家線下聚集的地方之一。陸沉舟說,我會給你一個聯絡人的特征碼,你去找他,他會帶你進圈子。聯絡人是誰?一個叫沈星河的人。
破落貴族子弟,家族衰敗了,但對技術很狂熱,是沙龍的活躍分子。陸沉舟頓了頓,小心他。這個人很聰明,但也容易衝動。蘇晚照把接駁器收好:我需要做什麼?融入他們,瞭解破繭的運行方式,找到種子程式的傳播鏈條。
陸沉舟說,最重要的是,留意一個代號園丁的人。所有情報都顯示,他是遊戲的核心組織者,種子程式的源頭。但冇人見過他的真麵目,連聲音都是經過處理的。園丁。蘇晚照記下了這個名字。
我會定期和你聯絡,通過接駁器的加密頻道。陸沉舟最後說,記住,一旦感覺有危險,立刻撤離。你的命比任務重要。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陸監察官。蘇晚照叫住他。陸沉舟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你父親蘇晚照的聲音很輕,他後悔過嗎?黑暗中,陸沉舟的背影僵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說,但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晶片。我後來破解了,裡麵隻有一行代碼,是他親手寫的:對不起,素問。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蘇晚照一個人站在黑暗裡,很久很久。第二天晚上,蘇晚照戴上神經接駁器,啟用了陸沉舟給她的偽造身份。
一瞬間,她的視野裡疊加了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暈那是增強現實介麵,顯示著網絡狀態、身份驗證資訊和周圍環境的實時數據標註。她換上了一套不起眼的便服,依舊是深色係,但款式比賤籍工服稍微自由一些。
對著居住艙裡那塊模糊的鏡子,她試著調整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又帶點叛逆的年輕程式員,而不是那個怯懦順從的代碼工。鏽蝕齒輪酒吧在下城區邊緣,靠近工業區。
門口掛著一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齒輪模型,霓虹燈管拚出酒吧的名字,一半的字母已經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