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過舊巷無歸期 060
痛
這個擁抱來的實在太突兀,
太離經叛道,太有悖宅門規矩。讓圓兒僵在了原地,連勸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陸植知曉若是?為了煙兒、為了他自己好?,他該狠狠心推開煙兒,
可是?觸及到懷中的這一片溫熱。
他卻是?怎麼?也狠不?下?心。
正?如煙兒泣聲裡蘊含的哀傷一般,
陸植心裡也被同樣?的悲傷填滿,
他若就此離去?,隻怕是?這一輩子也再見不?到煙兒了。
明知此刻的相擁相偎會給彼此帶來無?窮無?儘的麻煩,甚至還會讓他這條命交代在這四四方方的宅院裡。
他都知道,可還是?沒有鬆開回抱著煙兒的手。
而陷在驚訝裡的圓兒也終於回了神,
忙走上前去?想把煙兒從陸植懷裡拉開,嘴裡正?欲勸解之時,耳畔卻傳來一陣零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如此突兀,好?似在一夕之間劃破了正?屋的寂靜,
冷不?丁地便讓圓兒打了個寒噤。
“外男怎麼?來了息哥兒的正?屋?”說?話之人正?是?麵露怒色的劉氏,
她不?知何時立在了正?屋門口,
一雙淬了毒的眸子如針鑿一般望向了相擁著的煙兒與陸植。
這時,陸植也終於回過了魂,他輕輕地推開了煙兒,
而後便“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希望藉此來消弭劉氏的怒火。
劉氏覷了一眼形容平凡的陸植,
卻是?像瞧見了什麼?醃臢的東西一般,
連一眼都不?想多瞧,
她的眸光自始至終都隻落在煙兒一人身上。
此刻的煙兒仍是?淚意漣漣,杏眸裡彷彿藏著月華一般絢爛奪目,
身上的衣衫也不?是?如何的出彩,可偏偏套在她身上以後卻顯得?清靈動人,
總讓人移不?開眼去?。
雖隻是?個啞巴,卻把鄭衣息迷成了那一副樣?子。
劉氏見煙兒泣著淚,可眸光依舊緊緊盯著陸植不?放的神情,心口猛地一凜,嘴角已是?忍不?住向上揚起?,“煙兒,你可是?息哥兒的通房丫鬟,如何能與外男在澄苑正?屋裡拉拉扯扯?”
話畢。
劉氏便一改從前佛口慈悲的模樣?,眉毛微微下?沉,眸中旋著幾分主宰人生死的自得?。
“按照規矩,這外男得?杖一百纔是?。”
煙兒聽得?劉氏幽幽出口的這一句話後,當即淚水也顧不?上再流了,隻愣愣地跪在了地上,滿目祈求地望向劉氏。
一百杖,打下?去?。
陸植哪裡還有命活著。
圓兒也在一旁為陸植求情道:“夫人,他們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饒他們一命。”
煙兒被嚇傻了,素白的臉蛋上落下?了兩行清淚,極致的恐懼之下?,她已是?連磕頭求饒都忘了,隻能這般無?措地落淚。
望著跪在地下?任人宰割,抖如鵪鶉的煙兒,劉氏心裡愈發高興,非但是?眉梢裡染上了喜色,連出口的話語裡也狎帶著深切的歡喜。
“這一百杖也不?是?非要打。”
她輕聲喚了一句煙兒,亮晶晶的眸光裡有著不?容置喙的堅定,“除非你答應幫我做一件事?。”
*
往常從禦前司下?值之後,鄭衣息都會馬不?停蹄地回府,今日卻是?難得?在京城四街六坊裡逛了逛。
身旁的雙喜好?奇地問:“爺不?急著回府嗎?”
鄭衣息不?答,一張俊白清濯的臉上儘是?陰鬱之色,即便此刻京城內落英繽紛,各處都是?一派春花爛漫的景象,可他仍是?半點也不?開懷。
雙喜識趣地閉上了嘴,心裡卻是?為著鄭衣息和煙兒這對怨侶多生感慨。
煙兒姑娘不?過是?身份差了些,與世子爺卻是?般配的很兒。他們世子爺從前被這層世俗身份所矇蔽,錯失了煙兒姑孃的心,如今回轉過來,卻不?知還能不?能再打動煙兒姑娘了。
在四街六坊裡逛了一個多時辰後,算著時辰陸植與煙兒的這次會麵也該結束了,鄭衣息這才帶著雙喜回府。
此時已日落西沉,他一進鄭國公府便要照常般往澄苑走去?,誰知繞過影壁之後卻遇上了打扮得?宜的鄭容雅。
她手裡還高舉著一封桃花信箋,眉眼裡漾著顯而易見的歡喜,正?與身邊的丫鬟們說?話,瞧見了鄭衣息後,她便道:“大哥哥。”
鄭衣息頓了步子,回道:“嗯。”
他近來一直是?這般冷冷淡淡的模樣?,鄭容雅也不?與他多計較,隻笑盈盈地說?:“明日寧遠侯府有花宴,蘇姐姐給我下?了帖子。”
小女兒家的事?,鄭衣息並不?關心,不?過白囑咐鄭容雅幾句,讓她多帶著奴仆們,而後便要越過她往垂花門處走去?。
誰知鄭容雅卻出聲喚住了他,嘴裡道:“大哥哥,蘇姐姐日日都盼著你、想著你。她說?她這輩子隻想嫁給你一個人。”
這話飄入鄭衣息的耳朵中,卻沒有讓他停下?腳步。
*
金澄澄的黃昏餘暉從天際灑落下?來,從簷角爬到了支摘窗上,折射出來的光暈時常讓人睜不?開眼去?。
澄苑靜悄悄的,除了各處迴廊上亮起?的六角宮燈之外,已沒有其餘的亮色。
鄭衣息已習慣了這般沉靜的澄苑,也習慣了煙兒的冷臉。如今他所求的不?過是?以天長地久的真心打動煙兒。
日子久了,她興許就能忘記前塵、忘記陸植、忘記他曾犯下?的過錯。
至於與蘇煙柔的這樁婚事?,鄭衣息是?千萬個不?願。如今鄭堯雖苦苦相逼,太子也幾次三番地催促著他再娶蘇煙柔。
可鄭衣息就是?不?願。甚至為了不?娶蘇煙柔,還與五皇子在暗地裡達成了一個共識。
他鄭衣息不?是?非要巴著東宮這麵大旗。等鄭堯從京城回西北,他的言行舉措就能代表整個鄭國公府。
思緒紛雜,不?知不?覺間鄭衣息已走到了正?屋門前。此時的正?屋正?半開半合,隱隱露出些裡頭的景象來。
腦海裡混的那些陰謀詭計、爾虞我詐,心裡盤算的那些權勢地位,榮辱與共,好?似都在鄭衣息踏入正?屋門檻的那一刻起?消弭的一乾二淨。
此後無?數年的波折糾纏之中,鄭衣息時常在想,他哪怕遍體?鱗傷也不?肯鬆開煙兒的原因?,究竟是?何?
是?漫漫一生裡所剩不?多的慰藉與安寧,還是?愛之入骨鬆了手便失去?了一切的執著?
或許是?兩者皆有。
在鄭衣息走進正?屋了之後,心緒得?到安寧與救贖的同時,臉上的神色也不?知不?覺地斂緊,變得?端肅持重。
他如今不?去?奢望煙兒能像從前那般待他。
隻企盼日月長河,他的誠心終有一日能把她打動。
撩開軟簾,他便打算坐在團凳上去?與煙兒說?上幾句話,按照往日裡的樣?子,煙兒必是?背過身去?,再不?肯正?眼瞧他。
鄭衣息也沒有抱什麼?期待。
可今日,鄭衣息一撩開袍子坐下?後,正?欲開口的那一刻便見煙兒從錦被裡鑽出了頭,清亮的杏眸頭一次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隔了這麼?久,她還是?第一次用這麼?平和的眸光落在鄭衣息身上。
他歡喜不?已,周身的血液好?似都活過來了一般,說?出口的話更是?打著顫兒,頗有些不?可置信。
“煙兒。”
而後便見一向冷漠的她翻身下?了榻,慢慢地走到了梨花木桌旁斟了一杯茶。
她在斟茶時動作?似乎略有停頓,可這點停頓隻持續了一會兒,很快她又?像沒事?人一樣?端著茶盞走到了鄭衣息身前。
煙兒一向知曉鄭衣息是?個聰明人,雖不?是?明白他嘴裡說?的對自己的情意能不?能作?得?了真,可為了讓陸植活命,她已沒有彆的選擇了。
若是?被他察覺出來,她也隻有死路一條了。
她想,她這等如螻蟻一般的人從沒有做選擇的權利,甚至於她來講,隻要能保住陸植的這條命,她什麼?都願意做。
這樣?,才能償還她虧欠陸植的情意。
煙兒鄭重其事?地端著那茶盞,走到了鄭衣息身前,透亮的眸光緊緊攥著他不?放,兩頰也漾著因?過度緊張而生出的驚懼。
她竭力放緩呼吸,想讓自己瞧起?來自然?一些。劉氏的吩咐還猶然?在耳,為了陸植的安危,她不?能露出半分怯意來。
可鄭衣息隻是?多掃了她一眼,再將目光挪移到她手裡端著的茶盞之上,一時間便心如明鏡。
他望向煙兒,見她不?敢直視著自己,心中的肯定愈發作?了準。
滿腔的歡喜如被人兜頭澆下?來了一盆冷水。
默了許久,鄭衣息幾乎是?自嘲般的一笑,而後則從煙兒手裡接過了那茶盞,好?半晌後才說?了一句:“我已是?許久沒有喝過你泡的茶了。”
話裡漾著絲絲縷縷的苦澀。
而後,他便將吹涼了這一碗熱氣騰騰的茶,一飲而儘。
不?管裡頭盛的是?瓊漿玉露還是?□□毒藥。
他都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