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過舊巷無歸期 054
找到她了
此?時此?刻的京兆府內。
京兆府尹劉竹正坐在桌案後?頭,
支摘窗半開,借著天邊灑下來的曦光,細細地打量著手裡的木蓮花玉釵。
旁邊立著的是他的師爺王瑞祥,正佝僂著身子含笑湊趣道:“沒想到這窮鄉僻壤裡竟還能淘出這樣成?色的玉釵。”
劉竹也笑著說:“是了,
這玉釵用的竟是上等的和田玉,
少說也得值兩百兩銀子。”
王瑞祥知曉劉竹貪財又好色,
劉寡婦在床.事上又是副極放得開的性子,與?王瑞祥也是“老交情”了,他便偷偷與?劉竹提起了她。
劉竹早就有此?念頭,比起那些花樓裡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魁娘們,
倒是這等放浪的鄉野婦人更有味道一些。
“你看著安排吧。”劉竹頗為矜持地說道。
王瑞祥立時應下,當即便腳底生風地走出了裡屋,他一走,劉竹便預備著那玉釵收拾好,
改日送去給葫蘆巷裡養著的外室。
正是因這點收拾的動作,
讓劉竹瞧見了那木蓮花玉釵裡刻著的一個“鄭”字,
他霎時身形一凜,想到前幾日登了京兆府大門的鄭衣息。
先?頭鄭國公府與?寧遠侯府婚事不成?的訊息傳遍了整個京城,再是鄭國公鄭堯千裡迢迢地從西北趕了回來,
將鄭衣息痛打了一頓。
所以他的貿然登門把劉竹嚇了一大跳,見他走路一瘸一拐,
麵色卻陰狠冷厲的彷彿能擰出汁來一般,
便愈發?小心翼翼。
“世子爺可是要尋人?”劉竹問。
鄭衣息瞥了他一眼?,
眸底有洶湧的暗流掠過,“勞煩大人替我尋個啞巴,
麵貌秀美,身量到我這兒。”他比劃著自己的肩頭道。
那時劉竹好聲好氣地應下,
還親自把鄭衣息送出了京兆府。
如今劉竹手裡攥著那木蓮花玉釵,心裡慌的直打顫,忙命人去把王瑞祥喊了回來。
跑的滿頭是汗的王瑞祥走到了泰山石階下,一臉疑惑地望向了劉竹,隻抱拳作禮道:“大人有何吩咐?”
劉竹的麵色已是極不好看,忙問王瑞祥道:“來給陸植贖身的那個女?子,可是個啞巴?”
王瑞祥聞言也凝神思索了一番,而後?便憶起了前夜裡與?劉寡婦顛龍倒鳳時她無意中提起的那一句“下賤啞巴”。
“是,大人。”王瑞祥憶起了煙兒靈秀的外貌,當即以為是劉竹看上了她,便問:“可要卑職去替您把那啞巴……”
話音未落,劉竹已蹙起了眉毛,麵色極為難看地說道:“壞事了。”
*
煙兒忙前忙後?地照顧陸植,因身子還沒好全?,又擔憂起往後?的營生,臉上的神色實?在是凝澀無比。
鄰居家的那位婆婆憐她體弱,有時便那些剩飯剩菜給煙兒和陸植,也總能囫圇過去一頓。
陸植身子硬朗,不過幾日工夫便能下地走路了,他讓煙兒扶著他去了庭院裡用竹子圍起來的雞舍裡,將埋在最裡頭的銀子挖了出來。
統共隻有三兩銀子,辦場親事應是夠了。
陸植挖出銀子後?,便帶著煙兒去京城的成?衣鋪子裡挑了一條顏色鮮亮的衣衫,並一支並蒂蓮紋樣的銀釵。
這便花去了二兩銀子,餘下的一兩銀子用來置辦酒席。
溪花村內流言蜚蜚,外加陸植被官府的人抓去了,便有不少人在背後?非議,左不過是說陸植家裡的那個啞巴是個掃把星之類的話。
可陸植卻渾然不在意,非但不在意,還要給煙兒一場盛大的婚宴。
煙兒心裡感動,一日夜裡便拿著一匹破布凝神思索了起來。
她與?陸植已是商議過了來日的營生,總是去山上捕獵也不是個辦法,陸植打算去京城裡做長工,煙兒則做些漿洗縫製的活計。
她的繡活還算精湛,費個五六日能做出個花樣精緻的香囊來,拿去成?衣鋪子裡賣,應是能賣出幾十文銀子的價錢。
陸植聽了煙兒的打算後?,心裡愧疚的厲害,隻恨不得尋個日夜不休的活計,多?賺些錢補貼家用,將來纔不會讓煙兒吃苦。
他半句不提為了煙兒才惹上了李二狗這筆人命官司,也不在意她是個啞巴,更不在意她曾經跟過府裡的主子。
煙兒說不清心下是何感覺,隻是明白她這一輩子再也找不到比陸植更好的人了。
縱然情愛之上差了一點,便是為了心安和可靠,她也答應了陸植的求愛。
就這樣兩個人相依相靠,簡簡單單地活在這溪花村裡,興許也是一件極美的事兒。
煙兒在屋裡做繡活時已時不時地開始暢想日後?的生活,陸植去外幫工,她在家做繡活補貼家用,若是有幸能再有個孩子。
思及此?,煙兒臉上的笑意霎時一僵,她倏地放下了手裡的繡活,走到正在劈柴的陸植旁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因身子還沒好全?,陸植砍柴時便不免有些氣喘籲籲,人也頹喪的厲害。可回身一見煙兒娉娉婷婷地立在他身後?後?,又霎時笑了起來。
“怎麼不躺著休息?”他笑問。
煙兒被他熱切的目光一盯,臉頰處也有些紅撲撲的,忙擺了擺手。
陸植放下了手裡的斧頭和柴火,起身拉住了煙兒的柔荑,將她領回了裡屋之中。
前些日子迫不得已隻能讓煙兒照顧他,陸植心裡已是萬分愧疚,如今再不願意讓煙兒多?勞神勞思。
“明日我們就成?親了,你隻要在屋裡坐著休息就好了。”陸植輕聲說道。
說到底他與?煙兒都是漂浮在這世上的浮萍罷了,如今終於能尋到倚靠之人,他自然迫不及待地要把煙兒娶回家。
溪山村裡的流言蜚語他不在乎,煙兒的過去他也不想知道,他隻想和煙兒過平平淡淡的日子,相攜相伴到老。
陸植抬眸望向煙兒姣美秀麗的臉蛋,心裡有一腔愛意在其中浮動,翻湧之間,最後?化成?了一句:“煙兒,我好高興。”
他是真?的高興,哪怕此?刻隻是握著煙兒的柔荑,並無其餘親密的動作,他也高興。
那些窮凶極惡的官差們把他抓進了牢裡,百般地磋磨了他,為的不過是磨出他身上的銀子。
他被打的最狠的時候,聽著衙差們惡狠狠的問話,心裡想的卻是如一輪明月般閃耀的煙兒。
那時他心裡想的不過是——若他死了,煙兒往後?該怎麼?劉寡婦或是溪花村的那些二流子會不會再去找她的麻煩。
他不敢奢望煙兒來救他。這並不是他懷疑煙兒的為人,隻是這世道大抵是如此?,人情冷暖,還不值一塊燻肉。
誰曾想煙兒竟會把自己的所有家當都交給了衙差,用她愛不釋手的木蓮花玉釵換了他的命。
陸植想,若他能熬過這一關?,便不打算再藏起自己的愛意,他要大大方方地告訴煙兒,他心悅她。
陸植嘴角的笑意太過濃烈,臊得煙兒雙頰通紅無比,好半天才莞爾一笑,以示對他的回應。
隻是笑完,她便又想起了正事,她對著陸植做了個手勢,而後?再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再做了個手勢。
意思再明顯不過,便是她曾經懷過彆人的孩子,因落了胎傷了身的緣故,往後?興許都不能再有子嗣了。
她做完手勢便斂下了眸子,不敢去瞧陸植的神色,也怕瞧見的是失望與?嫌惡,更怕陸植因此?就不想娶了她。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圓路把煙兒送來陸植家中的時候,就語焉不詳地提起過煙兒落胎一事。
這些事,陸植早已猜到了。
麵對著煙兒的惴惴不安,陸植隻是鼓足勇氣朝她走近了一步,而後?滾燙的大掌便攀上了煙兒的皓腕,迫使她抬起頭。
陸植的氣息猛烈而直接,覆上煙兒的丹唇時,左手更是止不住地打顫。
這個吻隻持續了一瞬,而後?陸植便通紅著臉往後?退開了,淺嘗輒止的吻已是表明瞭他的態度。
他的心悅僅僅隻是對煙兒這個人,與?其餘的事沒有半分關?係。
煙兒雙靨如騰雲偎霞般嫣紅了起來,她垂著手不知所措,隻覺得身子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一般。
她想,她應該是有些喜歡陸植的。這樣好的一個人,將她視作世上最寶貴的珍物,百般疼惜,萬般珍視,又有誰會不動心呢?
這一刻,她早已忘了那個薄情寡性的鄭衣息,也忘了在鄭國公府裡引頸等待鄭衣息的日子,更忘了在澄苑正屋裡一點點枯萎的時候。
她隻是循著自己的本?心往陸植走去,踮起腳、鼓足勇氣吻上了她的唇。
溪水潺潺,微風飄拂。將一個吻描繪的無比爛漫。
*
翌日一早。
陸植便拿出了昨日買好的炮仗,放了幾響之後?,便回屋換上了新衣。
他與?煙兒的大婚隻請了幾個關?係還算好的鄰居,高堂上也由鄰居家的婆婆擔任父母雙親。
煙兒換上了那一身鮮亮的衣衫,用粗糲的脂粉上了妝,而後?便靜靜地等在裡屋中。
雖則這一場婚宴儀式簡單,她身上的衣衫還不過從前在澄苑裡的寢衣,可她仍是緊張喜悅的厲害。
隨著鄰居婆婆家兒子的一聲高呼,陸植又放起了炮仗,煙兒便緩緩地走出了裡屋。
庭院裡設了桌案,也擺了燃放的龍鳳花燭。雖則東西沒有儘多?儘善,可卻也是陸植能給她的最好的禮物。
煙兒心裡萬分感念,而陸植也含笑望著她,眉目裡儘是繾綣的情意。
她二人相握著手,彼此?攙扶著要跪在那貼著喜字的蒲團上,上首的婆婆也慈眉善目地笑道:“往後?可要一輩子相依相扶……”
話未完,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卻從後?側響了起來。
煙兒隻覺得這顆心慌亂無比,她忙回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便見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對襟長衫,手裡握著馬鞭。
東珠為冠,玉石為帶,整個人陰沉又冰冷,好似籠罩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他的馬停在了陸植家的屋舍前,翻身下馬後?一腳便踢翻了那擺著喜糖、喜酒、喜米的桌案,陰鷙的眸子緊緊盯著煙兒不放。
“誰許你,另嫁他人的?”